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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adow out of Time 超越時間之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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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41號街30號

美國心理學會轉交

n.w.皮斯利教授收

尊敬的先生:

我最近與珀斯的e.m.博伊爾博士進行過談話,也閱讀了些他剛給我的你所撰寫的文章,因此我覺得有必要向你講述我在我們金礦區東邊大沙沙漠中看到的一些東西。鑑於你所描述的奇特傳說——有關佈滿巨石建築、怪異圖案以及象形文字的古老城市,我想自己似乎是偶然遇到了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澳洲(黑膚)土人經常會談論些「刻有符號的巨石」,而且似乎十分懼怕這些東西。他們將那些東西從某種方式上與其共有的種族傳說人物布戴扯上了關係。布戴是個沉睡在地下多年的老人,他一直將頭枕在胳膊上,而且總有一天會醒來吞噬掉整個世界。有一些非常古老而且快要被人們遺忘了的傳說稱,那地下有著巨石建造的寬闊房子,而且其中的通道一直延伸至地下深處,那裡還曾發生過恐怖的事情。澳洲土人們說,曾經在戰爭中逃脫的一些勇士進入了一條通道,就再也沒有回來,而他們消失在通道里不久後,駭人的狂風肆虐著從那裡面呼嘯而出。當然,也不能盡信那些當地人說的話。

但我想說的可不只這個。兩年前,我在沙漠東側約500英里處勘察的時候,發現了些帶有雕刻痕跡的怪異碎石——其尺寸大約有3乘2乘2英尺,歷經了極其殘酷的風化侵蝕。起初,我並沒有發現任何澳洲土人所說的標記,儘管那些石塊被風化得很嚴重,但足夠靠近之後我還是看到了些較深的刻線。那些怪異的刻線正如當地人所試圖描述的一樣。我估計大概要有三四十塊的石頭,有些近乎要被埋沒在沙塵中了,而且所有石塊都在一個直徑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圓形內。

當我看見一些石塊時,就開始向附近搜尋以找出更多,並且精細地用裝置估算地理位置。我給那些最典型的石塊拍了十張還是十二張照片,而且已經將其放入信封中一同郵寄給你了。我把獲取的資訊和照片上交給了珀斯的政府部門,但他們對此無動於衷。後來,我遇見了博伊爾博士,他曾閱讀過你刊登在《美國心理學會雜誌》上的文章,而我在對話中碰巧提及了那些石頭。他對此頗感興趣,而且看到了那些石塊的照片時變得相當興奮,還說那些石頭和印記正如出現在你夢境中,以及所看見的傳說中描述的巨石如出一轍。他本打算寫信給你的,但卻被某些事情給耽擱了。期間,他給了我許多有你文章的雜誌,而當我看到你的繪畫與描述後,就立即認定我發現的石頭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些。你可以詳細鑑別附上的那些照片,不久後,你將會直接收到博伊爾博士的來信。

現在,我能夠理解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是有多麼重要。毋庸置疑,我們所發現的這些遺蹟是來自久遠得難以想象的未知文明,而這些也正是你所知道的傳說來源。作為一名有著地質學知識的礦業工程師,我可以告訴你這些石塊古老得令我恐懼。它們多數都是砂岩和花崗岩,但其中有一塊幾乎可以確定是某種特別的水泥或者混凝土材質。石體上的種種跡象都表明它們遭受了流水的侵蝕,就好像自從這些石塊被建造和使用後,這個部分的世界就沉浸在水中而多少年之後才又重回地表。這是十幾萬年前的東西——又或者天知道到底有多古老,我不想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鑑於你之前努力地追查這些傳說以及與它們相關的一切事物,我相信你將會帶領一支探險小隊來此沙漠地區做一些考古挖掘工作。如果你——或者你所知道的什麼組織——能夠籌集資金的話,那麼博伊爾博士和我都會做好準備協助你的探索發現之旅。我可以召集十二名礦工來進行繁重的挖掘工作——這當中是不會有當地土人的,因為我發現他們對那一片特殊的場地有著近乎瘋狂的恐懼。我和博伊爾從未對其他人提及此事,畢竟你顯然對任何發現及其所帶來的榮耀具有優先處置權。

從皮爾巴拉搭乘機動拖拉機四天就可以到達那地方——我們需要拖拉機來運輸探索裝置。那地方位於1873年沃伯頓線路的西部和南部,喬安娜泉的東南方向100英里的地方。我們可以利用德格雷河運輸物品,這樣就不用從皮爾巴拉啟程了——不過這些事情我們可以先暫且不談。那些石頭大致位於南緯22°3'14'',東經125°0'39''處。那裡屬於熱帶氣候,而且沙漠裡面的狀況會令人感到十分難受。任何探險行程最好都在冬天進行——六月、七月或是八月。我希望能夠與你繼續通訊以討論這一話題,而且我熱切地希望能夠對你作出的決策提供幫助。詳盡研習過你的文章後,我對整起事件的深遠含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久之後,博伊爾博士也會給你寫信。如果需要快速取得聯絡,你可以利用傳送到珀斯的無線電報。

由衷希望儘早得到您的回覆。

相信我您最真誠的朋友羅伯特·b.f.麥肯齊

通過報紙我們可以大體得知這封信導致的直接後果。我十分幸運地獲得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支援,而且麥肯齊先生和博伊爾博士也在澳大利亞把所需物品籌備妥當了。我們沒有向公眾透露此行的具體目的,因為整件事情會令一些廉價報紙譁眾取寵地增添滑稽成分,但大家應該知道我們此番是去探索澳大利亞報道出的一些遺址,以及我們各種準備工作的時間程式。

與我一同出發的還有大學裡面地質系的威廉·戴爾教授(1930年至1931年間,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南極科考隊隊長),古歷史系的費迪南德·c.阿什利,人類學系的泰勒·m.弗裡伯恩,以及我的兒子溫蓋特。一直與我保持通訊的麥肯齊也在1935年初就來到阿卡姆,幫助我們完成了最後的準備工作。他大約有五十歲,能力出眾、為人和藹還相當博學多識,而且對於穿越澳大利亞的所有路況瞭如指掌。他在皮爾巴拉備好了拖拉機,隨後我們租用了一艘小型的不定期貨船順著河流航行至目的地。我們準備儘可能審慎地用科學的方式來開展挖掘工作,細查每一粒沙塵,但絕不會破壞任何呈現或是幾近原始狀態的東西。

1935年3月28日,我們搭載著呼哧作響的「列克星頓號」自波士頓啟程,這是一段悠閒的航行——我們穿越了大西洋和地中海,途徑蘇伊士運河,沿著紅海一路航行,而後跨越了印度洋,最終抵達了目的地。我都不需要過多描述西澳大利亞海岸低矮的沙灘之景令我多麼壓抑,也無需贅述當拖拉機前往簡陋的礦鎮以及陰鬱的金礦區時,我有多麼厭惡。博伊爾博士與我們進行了會面,他年事已高,依舊舉止文雅、極為聰慧——而他又具備極豐富的心理學知識,因此我和兒子總是同他展開無盡的討論。

我們一行十八人搭載著吱嘎作響的拖拉機駛進了長達幾公里的滿目瘡痍之地,眼前的景象令我們大多數人心中都混雜著一種怪異的不安與期盼之情。5月31日星期五,我們涉水走過德格雷河的一處支流,併到達了一處荒無人煙的領域。當我們靠近那個傳說背後的古老世界的真實所在之地時,我的內心燃起了極度的恐懼——我那些不安的夢境與虛假的記憶不斷地蠶食著我的思想,這令我愈發地恐懼眼前的景象。

6月3日星期一,我們見到了第一處在沙土中被埋沒了一半的石頭。我無法描述自己當時真實的感受——在這個客觀的現實世界中——巨石建築的一處殘跡,從各方面看來都與我夢境中的石牆建築如出一轍。那上面有著明顯的雕刻痕跡——當我認出一部分曲線形的裝飾圖案時不禁毛骨悚然,雙手也開始顫抖起來;那些圖案令我遭受了多年的噩夢侵襲,我還為此進行過多少困惑的研究。

歷時一個月,我們最終挖出約1250塊遭受了不同程度磨損與侵蝕的石頭,其中多數都是曲線形頂部和底部雕刻著圖案的巨石。少部分的石塊體積較小、表面光滑,切口呈矩形或八角形——就像是我夢境中的那些地板和人行道的材質——也有些極其巨型的石料呈現著曲面狀或是傾斜的,其用途似乎是建造穹稜拱頂、拱門或圓形窗框的石料。向下挖掘得越深——越向北部和東部——發現的石塊就越多,但我們依舊沒能發現他們之間的佈陣關係。戴爾教授看到這些年代久遠得無法估測的碎石瓦礫極為驚駭,弗裡伯恩則發現了與某種十分古老的巴布亞和波利尼西亞傳說相吻合的符號標誌。這些石塊的狀態以及它們散落的位置,都在無聲講述著原始宇宙的時間輪迴與地質劇變。

我們隨行有一架飛機,我的兒子溫蓋特經常會飛至不同高度,在滿是沙石的荒漠上尋找著黯黑、巨型的石頭輪廓——或是隆起的地表,抑或是散落石塊的跡象,但卻沒有取得什麼實際性的成果。某天他會覺得自己瞥見了什麼重要的痕跡,但在下一次航行中又會發現那些跡象被另一種同樣虛幻的痕跡取代了——而這些都是風沙移動造成的結果。但是,這種轉瞬即逝的一兩個瞬間怪異地影響了我,令我心生厭惡。他們好像多多少少與我在夢境中夢見的,或是閱讀到的恐怖之物相吻合,但到底是什麼我卻怎樣都想不起來。我對它們有種虛假的熟悉感——不知為何,總是會令我偷偷地望向北部和東北部那片可憎的、貧瘠的土地。

大約是在七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我對整個東北部地區產生了一種難以解釋的混雜情感。我既感到恐懼,又感到好奇——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持續的、令人費解的記憶幻覺。為了將這種念頭驅趕出腦海,我嘗試了各種心理學上的合理手段,但卻從未有過成效。我開始失眠,但這令我很欣慰,因為這樣的結果就是縮短了我夢境的時間。我逐漸養成了深夜在荒漠中堅持散步的習慣,通常會走出很遠的一段距離;我經常向北面或是東北面漫步,那些新出現的怪異衝動似乎在潛移默化地牽引著我。

在散步的過程中,我有時會被那些幾乎被埋沒的古老巨石碎塊絆倒。儘管這裡能夠看得見的石頭要比一開始挖掘的地方少許多,但我確定地表之下一定有著大量的遺址。我們臨時紮營的地方要比這裡的地表平坦得多,強勁的狂風時不時地會將沙塵堆出一些奇異的小沙丘——掩蓋住其他蹤跡的同時又暴露出一些更為古老的石頭。我十分怪異地焦急起來,希望能夠儘早挖掘至這片領地,然而又懼怕那些會被挖掘出土的東西。很顯然,我陷入了一種更為糟糕的狀態——因為我無法解釋所發生的一切。

我在一次夜間散步時發現了一個怪異之處,而我對此的反映表明我的精神健康狀況又下滑了。這件事發生在7月11日夜間,懸於天際的隆月將那些神秘的小沙丘籠罩在了一片怪異的灰白之下。那晚,我閒逛的範圍稍微超出了平日的界限,隨即便遇到了一塊與我們之前發現的那些截然不同的巨石。它幾乎完全被沙土埋沒了,但我仍然彎下腰,用雙手清除了蒙在上面的沙塵,之後趁著月光用手電筒仔細地研究起那東西。與其他巨石迥然不同,這一塊被完美地切割成了方形,表面也並無任何凹陷或是凸出的地方。它似乎是某種暗色的玄武岩,完全有別於我們所發現並熟知的那些花崗岩、砂岩或是偶爾發現的混凝土。

我突然站起身,轉頭就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營地。我對於這次的逃跑完全沒有任何意識與理智,直到跑到了帳篷附近我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逃跑。我想到那塊怪異的黯黑石頭就是我夢境中的什麼東西,而且還曾閱讀過其相關內容,它與那些遠古傳說中最為恐怖的東西有著莫大關聯。那是傳說中偉大種族都會懼怕的古老玄武岩建造的巨型建築——那座高聳著的無窗廢墟,那些於地球內部深淵中自生自滅的半實體的怪異、邪惡之物留下了這些建築;它們猶如狂風般無形的力量依舊隱匿於那些活板門後面,因而那些偉大種族的哨兵們一直在不眠不休地看守著。

那天我徹夜未眠,直到黎明時分,我才意識到讓這種神話故事的幻影攪亂了自己的心智是多麼愚蠢。對此,我應該展現出一名發現者的熱情,而不是畏怯。第二天上午,我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同行的其他人,後來,我又同戴爾、弗裡伯恩、博伊爾還有我的兒子動身前往那塊超乎尋常的石頭,但我們卻沒能找到它。我記不清楚那塊石頭確切的位置了,而且之後颳起的風也完全改變了那些移動的小沙丘。

vi

現在到了我整個敘述中最重要,也是最艱難的部分——之所以更加困難,是因為我根本就無法確定此事件的真實性。我偶爾會不安地確信自己並沒有在做夢,也沒有被虛假的記憶迷惑,而正是這種感覺——我客觀真實的經歷喚起了驚人的含義——驅使我寫下了這份記錄。我的兒子——一位受過教育的心理學家,也是最為了解我全部經歷的人——會對我所講述的一切作出基本的評判。

首先,讓我簡單地概括一下此事件,正如那些留在帳篷內的人所知道的那樣。7月17日到18日的那夜,之前已經颳了一整天的風,於是我便很早回到營地躺下了,但卻久久難以入睡。快要十一點的時候,與東北部領地相關的怪異感一直令我備受折磨,隨後我就走了出來,開始和平時一樣四處散步,離開營地之後,我只遇到了一個人——並且和他打了招呼,他是一個名叫塔珀的澳大利亞礦工。那晚月亮剛過滿月,從明朗的夜空投射下來的月光令整片古老的沙漠都籠罩在了慘白、猶如患了麻風一般的光芒之中,不知為何,這景象令我感覺十分邪惡。此後,沒有颳起任何風,而接下來近五個小時的時間裡,我也沒有返回營地,塔珀和其他整晚沒有睡覺的人都能夠充分地證實這一點。那位澳大利亞礦工最後一次看到我時,我正迅速穿過那片灰暗的、蒙著一層神秘色彩的沙丘,一路向東北部賓士而去。

大約凌晨3點30分的時候,突然颳起了一陣狂風,驚醒了所有在帳篷中沉睡的人,同時還掀翻了三頂帳篷。當時,天空萬里無雲,而且沙漠依舊籠罩在慘白的月光之中。同行的人檢查帳篷的時候發現我並不在,但由於我之前常在晚上出去散步,也就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勁。然而,同行的三個人——都是澳大利亞人——似乎察覺到空氣瀰漫著一些邪惡的氣息。但麥肯齊向弗裡伯恩教授解釋稱,這種恐懼都是源於那些當地土人的民間傳說——他們將晴天時沙漠中偶爾颳起強風的現象編造成了一個怪異、邪惡的神話。據傳言,這樣的風勢都是從那些地底的巨大石屋中呼嘯而出的,而那地方曾經發生過極為恐怖的事情——而且只在分散著有記號的巨石附近才會感覺到。將近凌晨四點的時候,突如其來的狂風又匆匆消逝了,只留下一片新形成的、形狀陌生的小沙丘。

剛過五點鐘的時候,似真菌般腫脹的月亮終於向西邊沉了下去,這時我也踉蹌著回到了營地——頭戴的帽子不見了、衣衫襤褸、渾身都是擦傷與血跡,而且手電筒也不見了。大部分人已經又去睡覺了,但戴爾教授還在自己的帳篷前抽著菸斗。見我喘著粗氣、幾乎處於瘋狂的狀態,他趕緊叫醒了博伊爾教授。然後他們二人將我安置在了床上,儘可能地讓我舒服一些。混亂的聲音吵醒了我的兒子,他也來一同照顧我;而後他們試圖讓我靜靜地躺著,儘量睡一會兒。

但我根本毫無睏意。我的精神狀態此時極為異常——與我之前所遭受的症狀完全不同。過了一段時間,我堅持開口講話——緊張而又詳盡地解釋我的狀況。我向他們說道,自己在散步的時候覺得身體乏了,就躺在了沙漠上打了個盹。那時,我腦海中的夢境要比平時更為驚恐——而一陣怪異的強風將我驚醒之後,我原本緊繃著的神經就徹底崩潰了。我隨即驚慌而逃,途中常被半掩的石頭給絆倒,因此才落得現在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我那時一定睡了很久——根據我不在營地的時間就可以知道了。

但我絲毫沒有透露自己看到及經歷的怪異之事——在保密這方面我盡力控制住了自己。但我說出改變了整個探索行程的想法,並且緊急叫停了向東北部挖掘的工作。我給出的理由極其牽強——因為我說那裡沒有什麼石塊,也不希望冒犯那些迷信的礦工,再如學院提供的資金可能會不足,還有些其他或是虛假的、或是不相關的解釋。自然,所有人都絲毫不在意我的新想法——甚至我的兒子也是如此,他很顯然只關心我的健康狀況。

第二天起床後,我開始繞著營地走動,但並沒有參與挖掘工作。鑑於我也無法阻止他們的挖掘工作,為了我的神經狀態考慮,我決定儘快回家。而且我的兒子同意,只要他調查完那片區域——我希望能夠放置不管的東北方向的那塊土地——就讓我搭乘飛機到達西南方向一千英里遠的珀斯。我認為,如果那晚我所看到的東西仍然能夠被其他人看到,我就應該給他們一些具體的警告,儘管這可能會被大家嘲笑,但那些知道當地傳說的礦工一定會支援我的。可笑的是,我兒子那天下午駕駛飛機勘察了那片我可能走過的區域,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我曾看到的東西。就像那塊異常的玄武岩石頭一樣——移動的風沙抹去了所有痕跡。那一瞬間,我感到有些後悔,因為我在極度的恐懼中丟失了某種能夠讓大家心生畏懼的東西——但我如今卻認為幸好遺失了。時至今日,我依舊能夠相信我的所有經歷都是一場幻覺——特別是那個地獄深淵永遠都不會被發現,因而我會一直虔誠地期盼著。

7月20日,溫蓋特駕駛飛機帶我去往珀斯,但他卻婉拒了我要他放棄探險同我一起回家的要求。他一直陪我待到了25號前往利物浦的汽船出航那天。現在,我於「女王號」的船艙中思忖著整件漫長而又瘋狂之事的來龍去脈,而且最終決定至少應該將此事告訴我的兒子。至於是否要將此事散播給更多的人知曉,決定權就在他了。為了預防任何意外情況的發生,我準備了這份介紹自己經歷的概述——可能有些人早已通過各種途徑有所瞭解了——因而此處我將會盡可能地簡述那個駭人的夜晚,我離開營地期間所發生的事情。

一種難以解釋、混雜著恐懼與虛假記憶的情緒令我緊張的神經演變為對東北部地區執拗的嚮往,在邪惡的、散發著光亮的滿月下,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向東北方向走去。隨處可見那些無可名狀的、被遺忘了的遠古世界中遺存的原始宏偉石塊——但都被沙塵埋沒了半截。這堆巨大荒誕、陰鬱黑暗的遺蹟已經歷經了無可估測的年月,而且它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折磨著我的神經。我難以停止關於瘋狂夢境以及那些恐怖傳說的想象,還有現今那些當地的土人及礦工對這片荒漠和雕刻了圖案的巨石的恐懼。

我依舊拖著沉重的步伐前行,就好像去參加某種怪異的集會——困惑的幻象、衝動以及虛假的記憶都在愈發強烈地侵襲著我。我隨後想到了兒子溫蓋特在空中看到的排列成行的石頭可能是某種東西的輪廓,而且很好奇為什麼它們是如此的不祥而又熟悉。有些東西正在摸索著、試圖開啟我記憶的門閂,而同時又有另一種未知的力量正奮力守住阻隔記憶的大門。

那天晚上沒有風,由於一個個小沙丘而顯得此起彼伏的蒼白沙漠仿若一片凍結了的海洋波浪。我漫無目的地在沙漠中前行,彷彿是在接受命運的牽引。我的夢境湧進了現實世界,每一塊嵌在沙土中的巨石似乎都是前人類的建築中無盡的房間和通道的一部分,那刻在上面的曲線以及象形文字,都是我的靈魂被俘獲至偉大種族期間所熟知的符號。有時,我覺得自己看到了那些無所不知的錐形恐怖之物正移動著進行它們獨有的工作,而我十分懼怕低頭看自己的身子,恐怕自己也是它們那般模樣。然而,我一直都能看見那些被沙土掩埋的石塊,以及那些房間和通道;能夠看到邪惡、發著光亮的月亮,也能看到那些發光水晶體制成的燈具;能夠看到無盡的沙漠,也能看到窗外搖曳著的蕨類和蘇鐵植物。我既置身於夢境中,也於現實世界中保持著清醒。

我都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遠,或是有多久,又或者是往哪一個方向——白天呼嘯著的狂風吹散了蒙在石塊上的沙塵,就在看到這些石塊時,我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那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大一堆石塊——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頭腦中那些奇妙的遠古景象突然消失不見了。視線之內又只是無垠的沙漠、邪惡的月亮,以及那些不可猜測的過往的碎片。我往前靠攏,然後停了下來,用手電筒的光照著那堆倒塌的遺蹟。強勁的風吹散了一座小沙丘,留下了一個低矮的、不規則的圓形巨石堆,以及一些體積稍小的碎塊——大概有四十英尺寬,二到八英尺高。

從一開始我就意識到這些石頭有著某種完全史無前例的特性。不僅是這堆石塊數量驚人,而且當我藉著月光和手電筒的光亮仔細檢視時,一些被沙礫磨損了的圖案深深地吸引了我。並不是因為這與我們之前發現的那些樣本有本質上的區別,而是要比那更細微的一些東西。就只看一塊石頭時並沒有什麼不同,而當我幾乎同時看向幾塊石頭的那一刻,才會意識到些不同之處。最終,一段時間之後,我就猶如醍醐灌頂一般明白了事實真相。這些石塊上的曲線圖案是緊密相關的——是一個巨大裝飾圖案的組成部分。在這片歷經了世代變遷的荒漠之中,我第一次遇見保留在原位的巨石遺址——儘管已經支離破碎,但其依舊是具有明確意義的。

我從石堆底部奮力地向上攀爬,終於達到了頂端,用雙手清除了各處的沙塵,而且一直努力地去闡釋各種尺寸、形狀、型別的圖案,以及其中所蘊含的關係。過了一會兒,我晦澀地猜測出了這棟原來的建築的特性,還有那些曾經佔地面積廣闊的原始建築的圖案。這些景象與我夢境中瞥見的場景完全吻合,這令我感到極其驚駭與恐懼。這裡曾是一條三十英尺高的巨型通道,地上鋪陳著八邊形的石體,而頭頂則是修築堅固的拱頂。通道右側原本應該是有敞著的房間,而在通道盡頭之處,有一個怪異的斜面一直通向地下深處。

想到這些的時候,我不禁猛地跳了起來,我想到的內容遠遠超過了這些石塊本身能夠提供的資訊。我怎麼知道這一層建築本應該位於地底深處呢?我怎麼知道通向上面的斜坡本應該位於我的身後呢?我是如何知道底下那段通往支柱廣場的漫長通道應該位於我左邊的上一層?我是如何知道可以連線至中央檔案館的那間裝滿了機器的房間以及通向右邊的隧道應該位於下面兩層?又是怎麼知道再向下四層、位於底部的那些被金屬封閉了的駭人活板門?我感到十分困惑——那些夢境中的場景竟然入侵到了真實世界中,而後,我發現自己不停地顫抖著,渾身都被冷汗浸溼了。

隨即,最後擊垮我的一剎那——我感受到了一種邪惡的微弱冷氣流從這堆巨石的中心附近緩緩地升了上來。和之前一樣,我的幻象瞬間就消失了,而映入眼簾的又是那邪惡的月光、荒涼的沙漠,以及林立在荒漠中的早第三紀石造建築。我現在正面臨著一些真實的有形之物,而且其中充滿了有關黑暗神話的無盡暗示。那股氣流只能說明一件事情——地表這些雜亂的石塊下還隱匿著一個巨大的深淵。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澳洲土人的邪惡傳說——巨石之處會發生恐怖之事,而且狂風在其中孕育而生,那下面還隱藏著巨大的石砌房屋。隨後,我那些夢境中的想法又出現了,我感覺到模糊的虛假記憶正在我的腦海中奮力掙扎著。我所在的這片沙漠下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我到底是要發現一個怎樣不可思議的古老世界——那裡滋生了古老的神話傳說以及縈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噩夢。我只是遲疑了片刻,求知慾和對科學的熱情就使我停下了這樣的想法,並阻止了我內心愈演愈烈的恐懼。

我幾乎是沒有意識地行動著,就好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操控。將手電筒放進口袋裡後,我使出了超乎尋常的力氣移開了第一塊巨大的石塊,然後是另一塊……直到一股溼潤的強氣流湧了上來,與沙漠中乾燥的空氣相比,這股氣流顯得格外古怪。一條黯黑的裂縫開始顯現,而且最終——當我清除了所有能移走的小碎塊時——猶如麻風病般慘白的月光照亮了一個足夠我進入的空口。

我掏出手電筒,然後朝入口處照進了一束明光,看見下面是一片建築物倒塌後混亂的廢墟——巨大的斜面倒塌形成了一個通向北面約四十五度的斜坡,顯然是原本建築物坍塌形成的後果。在其表面和地下之間是一片燈光無法穿透的黑暗,頂端邊緣還殘存著巨大的應力狀態下穹頂的痕跡。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沙漠地區的沙礫正好覆蓋在了地球初期的巨大建築中的一層——歷經了千萬年的地質劇變後,這棟建築是如何存留下來的?無論是那時或是現在,我都無法猜測。

回想一下,我獨自一人忽然深入這樣一個可疑的深淵中,這樣做太過草率了——而且還沒有任何人知曉我的行蹤——簡直就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也許我真的瘋了,那天晚上,我毫不猶豫地繼續向下摸索。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行動完全是在命運的引誘和驅動下進行,它似乎一直在指引著我的方向。為了省電,我只會偶爾開啟手電筒;我穿過裂口,開始瘋狂地走下那個邪惡而又寬大的斜坡——有時我會面向前方,找到一個扶手的好位置、或是腳踩的穩固之處;而有時則要轉過臉朝向頭頂那堆巨石,十分不牢靠地摸索著行進。在手電筒的直光照射下,兩邊遠處的牆體上隱約可見一些雕刻著圖案的倒塌建築。而再往深處望去,則是無盡的黑暗。

在我向下攀爬的過程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我一直因為一些暗示和影像激動不已,似乎將一切客觀存在的實體都拋到了九霄雲外。身體上的感覺完全消失了,甚至就連恐懼感都像是個呆滯的滴水獸幻影,無能為力地斜睨著我。最後,我到達了一處平地——上面佈滿了墜落的石塊、奇形怪狀的碎石、沙礫,以及各種各樣的瓦塊。在我的兩邊——中間或許有三十英尺寬——矗立著巨大的石牆,而頂端則是寬大的交叉頂。我能夠辨認得出那上面雕刻著的圖案,但那雕刻的內容我就不得而知了。最吸引我的就是頭頂上的拱頂。雖然從手電筒折射出的光束照不到屋頂,但巨型拱頂稍矮一些的部分還是清晰可見,它們與我夢境中遠古世界的場景如出一轍,以至於我第一次看到時就瑟瑟發抖。

在我身後的高處,微弱模糊的月光表明我距離外面的世界已經有很遠的一段距離了。某種模糊的防備之心在警告我不要離開月光的範圍,以防在返回之時沒有了指引。現在,我正朝著左手邊的牆體走去,那上面雕刻的痕跡是最為清晰的。雜亂不堪的地面幾乎與下來時的石堆一樣難以通過,但我仍然設法選擇了一條難以前行的路。我在一個地方移開了一些石塊,還踢走了些碎石瓦礫,想要看看路面的樣子;鋪設地面的八邊形石板雖然表面已經變形,但依舊緊密地連線在一起,目光觸及到地面的一剎那,竟令我不寒而慄——我實在太熟悉這八邊形的地面了。

到達牆體附近之後,我慢慢地開啟手電筒,仔細端詳著那上面模糊的殘跡。雖然過去的流水似乎侵蝕了砂石的表面,但那上面依舊留存著我無法解釋的裝飾圖案。建築的某些地方已經非常鬆散,甚至扭曲變形;面對這樣的情景,我不禁好奇這座原始而又隱秘的宏偉建築遺蹟隨著時間的流逝,還能在地球的核心存留幾千萬年?

但最令我感到興奮的還是那些雕刻。儘管它們飽經歲月的風霜洗禮,但離近一點的話,還是能夠相對容易地辨認出形狀,每一處細節與我來說都相當熟悉,這令我極為驚訝。若是說我對這座古老建築的主要風格頗為熟悉,還算是正常可信的。編造那些神話的人給公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得那些神話已經逐漸融入了一連串神秘的傳說當中——在我失憶期間曾瞭解過的,而如今竟喚起了我潛意識中生動的畫面。但這些怪異圖案上的每一處線條與曲線中所有細微的樣式都與我這二十多年夢中的圖案絲毫不差,這又該如何解釋呢?又是怎樣一些模糊的、早已遺忘了的影像能夠複製出如此精細、如出一轍的圖案——每晚都會持續、精確而又毫無變化地侵擾著我的夢境?

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可能,何況那可不是細微的相似。千真萬確而又毋庸置疑——我所在的這條通道已經隱藏在地下上千萬年了,而且正是我夢境中場景的雛形。我清楚地瞭解它就像是瞭解我在阿卡姆小鎮克蘭街上我自己的房子。的確,在夢中所展現的是這裡鼎盛時期的場景。隨即,我徹底對此著了迷。我十分了解這座特別的建築,也清楚地知道這裡就是我夢境中的那座遠古城市。這座城市在幾千萬年的滄桑鉅變及破壞中逃過一劫,而我卻依舊可以準確無誤地在那棟建築,或是這座城市中找到任何一個地方——我出於本能的確信以及驚駭的心情意識到了這一切。上帝啊,這一切究竟是意味著什麼?我是如何知道自己瞭解那一切的?而那些居住在這座原始石砌建築迷宮中的那些東西——關於它們的古老傳說中到底隱藏著怎樣令人畏怯的事實?

文字只能片面地表達出那些啃噬我靈魂的恐懼與困惑。我知道這地方,知道我的前面有著什麼;也知道頭頂上那已經分崩離析、化作碎石瓦礫以及荒漠的建築,原本是無數的多層高塔。現在沒有必要——我顫抖著想到——再去追尋那縷微弱模糊的月光,我已經不需要它來引領我走出這裡了。然而,我卻左右為難,一方面迫切地渴望逃離這裡,另一方面,強烈的好奇心以及驅使我前進的命運則化成了一股狂熱的情緒吸引著我繼續前行。自從我夢境中的那段時間結束之後,這座古老的駭人城市在接下來的千百萬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歷經了多年的地質劇變之後,城市地下的迷宮以及它所連通的那些巨型高塔又有多少倖免於難?

我是否偶然進入了一個完全埋沒於地下之中的邪惡古老的世界?我還能找到書法大師的房間在哪裡嗎?我還能找到斯格哈——來自南極洲長著星狀頭顱的肉食植物,也是被捕獲至此的靈魂——曾經在空白牆體上鑿刻了某種圖案的高塔嗎?下面兩層的那段通道——連通著聚集了異族靈魂的大廳——是否依舊還能夠通行呢?在那座大廳裡,一個難以置信的靈魂——它原本是個部分形體具有可塑性的生物,居住在一千八百萬年後跨越了冥王星的某個未知星球中空的內部——有一件用黏土塑造出的模型。

我閉上眼睛,用手捂住頭部,試圖想把這瘋狂的夢境碎片從我的意識中驅趕出去,但事實證明這一切都是徒勞。之後,我也是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周圍流動著的空氣是如此寒冷和潮溼。我的身體顫抖著,意識到我周圍一定有個沉寂了千萬年的巨大黑色深淵在呼嘯。當我回憶夢中的那些場景時,想到了駭人的房間、通道以及斜坡。前往中央檔案館的路是否還通暢?當我想起那些放置在不鏽金屬的矩形架子上令人敬畏的記錄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又一次在我的頭腦裡不斷地撕扯著。

據我夢境中的記憶和流傳的傳說中記載,那裡面儲藏著自遠古至未來、宇宙時空連續體內的所有歷史——都是由太陽系中自各個星球和時代的靈魂編撰而成。這的確很瘋狂——但我偶然走進的這個黯黑世界不正和我本身一樣瘋狂嗎?我想到了那些被鎖住的金屬架子,還有為了開啟每隻箱子而安裝的奇特旋轉把手。那些夢境逐漸生動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竟然曾頻繁地在最底層的陸生脊椎動物層進行著複雜的開箱子過程——各種變化多端的旋轉圈數與按壓力度!每一處細節都是既新奇又熟悉。若是夢境中的那個儲藏室確實存在,我能夠事不宜遲地將其開啟。也正是那個時候,我徹底被瘋狂吞噬了。須臾過後,我越過那些殘垣瓦礫,走向記憶中的那面斜坡並下行至更深處。

vii

從那之後,我的記憶就不那麼清晰了——實際上,我最後仍然迫切地期望這一切印象都只是邪惡夢境的一部分——或是由於精神錯亂而滋生的幻象。一種狂熱的思緒在我的腦海中肆虐,所有記憶都模糊地湧向了我——有時只是斷斷續續的。手電筒發出的微弱光線被黯黑的深淵吞噬掉了,恐怖而又熟悉的牆體和雕刻如同幻影般閃現著,無不顯露出飽受歲月摧殘後的衰敗景象。有一處拱頂大量脫落,因而我只能爬上一堆如小山般的石塊——高得幾乎要觸到參差不齊的怪異鐘乳石屋頂。這是噩夢的最高潮部分,而虛假記憶的邪惡拖拉令事情更為糟糕。只有一件事,讓我倍感陌生——與這座巨大的建築相比,我的身體顯得極為渺小。異常矮小的身軀令我感到了一種壓迫感,就好像是在人類的軀體中看待這些高聳的塔牆時,是一件完全新奇而又不正常的事情。我一次次緊張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竟對自己的人類軀體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

我忽上忽下地在黯黑無際的深淵中踉蹌地行進——經常被絆倒、受到擦傷,有一次還差點摔碎了手電筒。我熟知這邪惡的深淵中每一處石頭和角落,而且在好幾個地方,我都停下來用手電筒的光亮去照那些早已被堵塞、破敗不堪,卻依舊熟悉的拱門。有些房間已經徹底坍塌了,另一些要麼已經人去屋空、要麼就是充斥著碎石瓦礫。在少有的幾個房間中,我還看見了大量的金屬——有些存留得依舊相當完整,有些已經破碎了,還有的已經被壓碎變形——我意識到那些正是我夢境中的巨型基座或是寬大的桌子。我不敢猜測它們原來的實際作用。

我發現了那條下行的斜坡,就沿著一路向下面走去——但是沒走多遠,就被一條斷裂開的不規則裂縫擋住了去路,而且裂縫間最狹窄的地方有將近四英尺寬。倒塌的石塊從這裡墜落,可以從中得知下方是個無盡的黑暗深淵。我知道這座巨型建築下部還有兩層,而當我想起最底層那扇由金屬固定住的活板門時,不禁又一次感到了驚慌,以至於顫抖了起來。如今那裡應該沒有哨兵看守了——因為很久之前,潛伏在那下面的東西就已經進行了駭人的報復行徑,此後便陷入了漫長的衰退期。到了人類之後的甲蟲族到來之際,它們就已經徹底滅亡了。然而,當我想到那些當地傳說時,又忍不住開始瑟瑟發抖。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跳過那個裂口的縫隙,儘管地板上的雜物使我沒法助跑——但瘋狂的念頭仍然令我勇往直前。我選擇了那條接近左手邊牆體的地方——那裡的縫隙是最狹窄的,而且對面的落腳點也相對沒有那麼多危險的碎石瓦礫——就在那麼瘋狂的一剎那過後,我就安全地站在了對面。而後終於到達了下一層,在那裡我無意間經過了那些滿是機器的房間所在的拱廊,房間裡面的機器已然成了一堆廢墟,還幾乎被埋沒在了墜落的石土當中。所有東西都是按照我所知道的位置擺放,我自信地爬過一座座堵住了通道的小土堆,這是一條寬闊的橫向隧道的入口處。我意識到這條路會將我帶到城市下方的中央檔案館。

沿著那條遍佈著雜亂碎石的通道,我一路跌跌撞撞地翻爬著,而無盡的歲月似乎在我面前展現開來。我有時還能從歷經了歲月摧殘的牆體上認出雕刻圖案——有些很熟悉,而有些似乎是在我夢境之後期間新增的。因為這段路連線著許多地下的房屋,所以除了一些連線各種建築的一些較低層通道外,就沒有其他拱道了。在一些路口交叉處,我會轉向一邊,長時間地望向那些縈繞在腦海中的通道和房間。只有兩次,所見之景與我夢中的模樣完全不同——其中一個就是我還能憑記憶找到拱廊被封鎖之後的輪廓。

當我匆忙而又極不情願地穿過一處那巨大無窗的荒廢高塔的地下室時,那些高塔怪異的玄武岩建築彷彿在預示著一種謠傳的恐怖根源——這令我劇烈地顫抖起來,並感覺有種怪異的、想要退縮的無力感洶湧襲來。這處原始的地下室呈圓形,足足有二百英尺寬,而且暗色的石體上面沒有雕刻任何圖案。這裡的地面上除了些沙塵,空無一物,而且我能夠看到通向上方或下方的洞口。這裡沒有任何樓梯或是斜面——實際上,我夢境中勾勒的場景顯示,那些奇妙的偉大種族完全不會去觸碰那些遠古塔樓。而那些修建塔樓的東西也根本不需要樓梯或是斜面。夢境中那下面的洞口一直緊緊地封閉著,還有哨兵提心吊膽地看守。而如今,它就那樣敞開著——裂開的洞口裡面一片漆黑,還一直向外吹出陰冷潮溼的氣流。至於那下面到底瀰漫著怎樣永墜黑暗的無盡深淵,我不允許自己進行半點思考。

之後,我又爬過了一節阻塞十分嚴重的通道,來到了一個棚頂完全塌落的地方。爬過一座碎石堆積如山的土堆後,通過了一片巨大空曠的地方,以至於我的手電筒在那裡既照不清四周的牆體,也照不到上方的拱頂。我想這裡一定是金屬供應大樓下方的地下室,原本是對著檔案館不遠處的第三廣場。而我也無法猜測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堆積如山的碎石瓦礫遠處,我又發現了一條通道,但沒走多遠就到了完全被阻塞的地段——墜落下來的拱頂幾乎就要和下陷的天花板碰到一起了,十分危險。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如何移走足夠的石塊讓出一條通道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敢觸碰那些緊密堆在一起的碎塊——若是稍微破壞了其平衡就可能會令上方千噸重的石料墜落下來,將我壓得粉身碎骨。是一股純粹瘋狂的力量在驅使我、引領我——如果我在地下的那段冒險並不是——如我所期望的那樣——一場邪惡的幻象或是夢境中的一段場景。但我確實——或者夢見我——為自己開闢出了一條能夠擠出去的通道。當我爬過那堆碎石的時候——我用嘴緊緊地銜著手電筒,一直開著來照明道路——感覺自己要被頭頂那些參差不齊的怪異鐘乳石給撕裂了。

我現在距離地下的檔案館已經很近了,那裡似乎成了我前進的目標。順著土堆的另一邊滑下去後,我拿著時亮時滅的手電筒,沿著通道餘下的部分走到了一處低矮的、周圍有著許多拱門的地下室——依舊儲存得極為完好——所有的拱門都是敞開的。牆體,或是說能夠用手電筒照射到的部分牆體,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以及一些輪廓鮮明的曲線符號——有些是在夢境裡的那段時間結束後新新增的。

我意識到這裡就是我命中註定該來的終點,隨後我立即轉向了左手邊那扇熟悉的拱門。在那裡,我可以找到一條暢通的通道上下斜坡,如此便能去往所有殘存下來的樓層,想到這裡,我竟絲毫沒有遲疑。這座被大地所庇護的巨大建築裡面存放著整個太陽系內的所有歷史,這裡由高超的技術建造而成,並得以加固,就是為了讓它能夠和太陽系一樣維繫過漫長的年月。這些巨大的石料經由數學才華搭建而成,並且是由堅硬得難以置信的水泥填充縫隙、貼上起來的——就這樣將其建造成了同地球巖核一般堅固的巨型建築。這裡歷經了比我所能理性理解的年月更加漫長的歲月後,這座被埋藏於地下的巨物依然保持著它的基本輪廓,寬闊的地板上佈滿了灰塵卻鮮有碎石,不似別處那般雜亂不堪。

從這裡開始,步行變得相對容易,並沒有什麼阻礙,但我的頭腦中卻感覺十分怪異。此前,路上的那些阻礙一直在抑制著我所有瘋狂的渴望——而現在卻愈發地蔓長,而我開始沿著記憶中那條低矮的棚頂的通道疾跑起來。我已經不再驚訝於自己熟悉沿路看到的一切了。而後,映入眼簾的是周圍大量印著象形文字的怪誕金屬櫃門,有些櫃門還如原來那樣緊閉著,有些則已經開啟了,另外還有的已經嚴重彎曲變形——過去的地質劇變雖然不足以撼動整座龐大的建築,對付這些小物件還是綽綽有餘。裂開的空架子上面佈滿了灰塵,似乎表明原本那上面的盒子都已經被地震搖落在地了。柱子上偶爾顯露的標記或是文字顯示著書籍的綱類及亞綱類。

我在一個敞開的隔間駐足了好久,因為那上面有些獨特的金屬盒子仍舊在其原位,周遭佈滿了灰塵。再往上走,我費力地取出了一個略顯輕薄的箱子,並將它放置在地板上進行觀察。儘管那上面的文字排列方式略有差異,但那只是普通的象形文字。我十分了解盒子上面的鉤扣裝置,所以輕鬆地開啟了毫無鏽跡、還很靈敏的蓋子,並將裡面的書籍取了出來。那本書——如我所料——約二十英寸長、十五英寸寬、兩英寸厚,封面上是一頁能夠從頂端開啟的薄金屬。書籍內部堅韌的纖維篇章似乎並未受到無盡歲月的摧殘,隨後我認真研究了那著色怪異、用刷子寫出來的文字——那符號完全不似常見的象形文字雕刻或是任何人類學者已知的字母——想到這些時,腦海中又浮現了那些隱約被喚醒的記憶。隨後,我意識到這是我夢境中有著些許瞭解的那個異族靈魂的語言——它來自一顆體積較大的小行星,而那小行星正是一個遠古星球的殘餘碎片,因而那裡留存了許多遠古生命和傳說。與此同時,我又想到在檔案館的這一層存放著的是那些非陸地星球上的歷史。

當我不再仔細閱讀這份難以置信的檔案後,我發現手電筒的光亮開始減弱了,所以我飛快地換上了隨身攜帶的備用電池。隨後,藉著明亮的光線,我又開始狂熱地奔跑起來,一路穿過了蜿蜒曲折、沒有盡頭的通道和走廊——偶爾還會認出一些熟悉的架子,也會被一些聲音攪得心煩意亂——在這座沉寂了萬古的死亡與寂靜的地下墓穴中,我的腳步聲與此處極不協調。身後那千百萬年來無人涉足的灰塵上留下了我的足跡,也令我不寒而慄。如果我的一切夢境都只是虛假的幻象,那麼此前在這些遠古的道路上還從未留有人類的足跡。我的意識中並不知道這般瘋狂奔跑的終點究竟是哪裡。然而,某種邪惡的力量一直拖拽著我茫然的意志,拉扯著那些被埋藏的記憶,因而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在漫無目的地奔跑。

我走到一處向下的斜坡,並沿著此處去往了更深的地方。在奔跑的過程中,層層建築物一閃而過,但我並沒有停下來去仔細探尋。我的頭部開始感到眩暈,而且裡面開始響起了某種節奏,這令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隨著節拍抽搐起來。我想要開啟什麼東西,同時我認為自己清楚地知道所有複雜的旋轉與按壓過程。那東西就像是有著密碼鎖的現代保險櫃。不管那是否屬於夢境,我曾經知道、現在也知道。夢境——或是無意識得知的部分傳說——是如何能夠細緻地教會我這般精細、複雜的過程的,我都不再想試圖自己解釋了。我現在沒有任何清晰的想法。因為,這整段經歷——對這片未知廢墟的莫名熟悉,而面前的這一切又全部與夢境以及神話的片段荒唐地吻合——不就是一場毫無理由的恐怖嗎?也許就是那時——也是在我如今神志清醒的時候——我所堅信的就是我根本沒有醒過來,而那座被埋沒在地下的城市不過是我高燒時一段錯亂的幻想罷了。

最後,我到達了最下面的一層,並去往了斜坡的右面。即使這樣做會減慢速度,但出於某種陰暗的原因,我還是努力地放輕腳步。在被掩埋得最深的這一層裡,有個地方我怎麼都不敢穿過,隨後當我靠近那兒的時候,突然想起了自己所懼怕的東西。那只是一扇被金屬封住、並緊緊關著的活板門。但現在那裡沒有了哨兵,所以我不禁顫抖著踮起了腳尖——就像經過那個敞著的相似活板門的黯黑玄武岩地下室時一樣。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如同玄武岩地下室的那種陰冷潮溼的氣流,而且希望自己能走另一條路。至於我為什麼要選擇這一條路,我也不知道。

當我到達那裡之後,看見那扇活板門完全敞開了。我又走到了架子前面,然後瞥見其中一個架子前面的地板上有一隻蒙著薄薄一層灰塵的箱子,顯然那些都是最近才掉下來的。與此同時,全新的恐懼向我襲來,但我卻一時不知道原因。成堆掉落的箱子也是很常見的現象,因為千萬年來,這座絲毫沒有光亮的迷宮已然經歷了諸多的地質劇變,上面建築物偶爾倒塌後在此引起了震動。隨後,在我就要穿過那地方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為何會如此震驚。

令我感到煩亂的並不是那堆箱子,而是那層地板上的灰塵。藉著手電筒的光線,我發現那些灰塵似乎並不應該那麼均勻——有些地方看起來要更薄一些,就像是幾個月前被擾亂過一樣。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就算是那些明顯更薄的地方也已積攢了許多灰塵;然而就算那些不均勻的灰塵是臆想出來的,其中某種令人懷疑的規則形狀也令我相當不安。當我將手電筒靠近其中一處怪異的地方時,所見之物令我心生厭惡——因為那上面規則的形狀已經很明顯然,那圖案就像是規則線條組成的混亂壓痕——壓痕都是每三個出現在一起,各有約一平方英尺;每一個壓痕都由五個近似圓形的三英寸長的印記——一個在前,四個在後。

這些潛在的邊長為一英尺的方形壓痕明顯是朝往兩個方向的,就好像是什麼東西去往某地又返回來了一樣。當然,這些壓痕都很模糊,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或是什麼意外,但我覺得它們經過的路線有種陰暗、難以說明的恐懼氣息。因為在這些壓痕的末端就是不久前才墜落的箱子,而另一端的盡頭則是撥出陰冷潮溼氣流、沒有哨兵守衛的無盡深淵,那下面完全難以想象。

viii

而我所感受到的怪異壓迫感是如此深刻而又難以抗拒,它已然征服了我的恐懼。在看過了那些駭人的可疑足跡,以及它所喚起的毛骨悚然的夢境記憶之後,沒有任何合理的動機能夠令我繼續前進。然而,我的右手即使因恐懼抖得厲害,卻仍然有節奏地抽搐著,渴望尋找到那把鎖。在知道這些想法之前,我已經路過了那堆近期墜落的箱子,踮著腳穿過了完全未被涉足、佈滿了灰塵的通道,去往某個我似乎十分了解的地方——瞭解程度不禁令人感到恐怖。我開始反思諸多問題——其起源以及相互之間的聯絡,我也只是剛開始猜測——人類的軀體是否可以夠到那架子?我這人類之手是否可以操作記憶中千萬年的開鎖方法?那個鎖是否還可以完好無損地正常運作?而我又該做些什麼——敢做些什麼——我所希望又懼怕找的東西(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是什麼?它是否會證明一些超越正常概念、令人震驚的真相?或是僅僅證明這只是我的一場夢?

接下來意識到的事情令我停止了奔跑的腳步,呆立在原地,眼盯著一排熟悉得令人抓狂、刻著象形文字的書架。它們幾乎儲存完整,而這附近僅敞開了三扇門。我對這些架子的感覺難以描述——那種熟識已久的感覺十分顯著又強烈。我抬起頭看向最高處的那一排,卻是無論如何也夠不到的,因而一直想著我要如何能夠便利地爬到上面。底部敞開的四扇門會幫上忙的,而那些緊閉著的門鎖也可以作為手腳的攀登點。像在其他需要雙手行進的地方那樣,我用嘴銜著手電筒。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發出什麼噪音。要帶著我想取下來的東西返回尤為困難,也許我可以將其可活動的鉤扣掛在衣領上,然後像背包那樣將其拿下來。我又想到那個鎖會不會腐壞,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我就可以重複那套絲毫不會有疑問的熟悉動作。但我期望不會出什麼岔子——這樣我的雙手才能順利完成後續的工作。

當我還在腦子裡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已經將手電筒放進了嘴裡,開始向上攀爬了。果然不出所料,突出的門鎖並不是很好的支撐點,幸好架子上面敞開的隔間門板派上了用場。在我向上攀爬的過程中,利用了那扇旋轉生澀的門,以及隔間的邊緣,並設法避免發出任何較大的噪聲。在門頂端的邊沿上,我穩住平衡,然後向右側傾斜,這樣就能夠剛好夠到我尋找的那把鎖了。由於向上攀爬導致我的手指幾乎麻木了,以至於一開始解鎖的時候十分笨拙,但我很快發現人類的雙手很適合這項解鎖工序。而且記憶中關於這一過程的節奏很明確。跨越了某種未知的時間鴻溝,有關這一套複雜而又神秘動作的記憶事無鉅細地浮現在了我的頭腦之中——因為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就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咔噠聲——這聲音令我更加震驚,因為我絲毫沒有刻意期盼著成功。轉瞬間,金屬櫃門伴隨著十分微弱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

我看著那一排暴露出來的灰色箱子底端,不禁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而且感到某種難以解釋的情感洶湧而來。看到我右手可以夠到的那隻箱子上面雕刻著的象形文字時,我開始痛苦地顫抖起來,這種痛苦的情緒遠比單純的恐懼更為複雜。雖然我還在抖動著,但依舊設法將其從墜落的灰塵中間取了下來,並且不動聲色地將它移到了我這邊。就像我之前搬弄過的箱子一樣,大概有二十英寸長、十五英寸寬、厚度剛剛超過三英寸,上面還刻有數學圖案的浮雕。我粗魯地將它夾在了身體與攀爬的表面之間,然後摸索著它的扣件,並最終開啟了它的掛鉤。掀開蓋子後,我將那個重物放在了自己的背上,並將掛鉤掛在了我的衣領上。空出雙手後,我又笨拙地爬回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隨即準備觀察我的戰利品。

跪在沙礫屑中,我轉了下箱子,然後將它擺放在自己面前。雙手抖動得厲害,我十分懼怕將那本書取出來,但同時又相當渴望這樣做——並且感覺受到了強迫——要取出那本書。我逐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找到了什麼,這種想法幾乎令我動彈不得。如果那東西就在那兒——而且我也不是在做夢——那這其中所蘊含的意義可不是人類靈魂能夠承受得住的。而最讓我備受折磨的是我那一刻絲毫感受不到這只是一場夢,現實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以及駭人——而今,當我再度回想起那個場景的時候,都不禁毛骨悚然。

最後,我顫抖著將那本書從箱子裡拿了出來,然後痴迷地盯著封面上熟悉的象形文字。它似乎完好如初,看到標題那曲線形字母的時候,我幾乎著了迷,就好像我真的能夠讀懂似的。實際上,我也不敢保證自己從未在某種短暫而又可怕的異常記憶中閱讀過。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敢翻開那薄薄的金屬封面。我順勢而為,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從嘴裡把手電筒取出,然後為省電把它關掉了。最後,在一片漆黑之中,我鼓起勇氣——終於,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翻開了封皮。直到最後,我才開啟手電筒掃過露出的書頁——我硬著頭皮告訴自己不論看到了什麼,都不能發出任何聲響。

只看了一眼,我就癱倒在地了。然而,我還是緊緊咬住牙齒,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在無盡的黑暗中,我整個人癱倒在了地面上,並將手放在額頭上。那正是我所懼怕,同時又無比期待的東西。要麼就是我正在做夢,要麼就是時空顛倒了。我一定是在做夢——但我可以把這東西帶回去來驗證是否為恐怖的現實,並將它給我的兒子檢視,如若一切都是現實的話。在這無法打破的陰鬱黑暗之中,儘管周邊並沒有什麼旋轉著的物體,我卻仍舊感到頭暈目眩。十足恐懼的想法及畫面——一切都是被我瞥見那本翻開的書而喚起——開始向我襲來,並矇住了我的感官。

我想起了灰塵中那些疑似足跡的印記,同時被自己喘息的聲音嚇得瑟瑟發抖。我再一次開啟了手電筒,藉著光線看向翻開的書頁——就好像毒蛇的獵物盯著行兇者的眼睛與毒牙。隨後,在漆黑之中,我伸出笨拙的手指合上了書,並將它放回了盒子裡,合上蓋子並扣好了那個怪異的掛鉤。如果它是真實存在的話,那這就是我必須要帶回外部世界的東西——如果整個地下深淵都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我,以及這世界本身,都真實存在的話。

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踉蹌著站起來並開始返回的。我突然怪異地想到——作為唯一能夠判斷我離開正常世界有多久的測量工具——在地下那段駭人的時間裡,我竟從未看過一次手錶。手裡拿著手電筒,一隻胳膊下夾著那個不祥的箱子,最後,我踮著腳在寂靜的恐慌中穿過了冒著冷氣的深淵,以及那些潛在的不明印記。爬上了無盡的斜坡後,我終於放鬆了警惕,但卻始終無法擺脫一絲恐懼的心情——當我最開始從上面下來時還沒有這種感覺。

我害怕再次通過那個比這座城市都要古老的黯黑玄武岩地下室——在沒有哨兵看守的深處會湧出寒冷的氣流。我想到了偉大種族所懼怕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可能至今仍潛伏在那裡——儘管十分虛弱、瀕臨死亡——就在下面。我想到了那些疑似五個環形的足跡,以及我夢境中有關此類東西的場景——怪異的狂風和喧鬧的哨音總是與其相關聯。而後,我還想到了那些現代澳洲土人所講述的傳說——其中詳述了恐怖的狂風與無名的地下廢墟。

返回途中,我認出了牆體上雕刻的符號,就知道應該從右邊進去,而且最後——路過了我之前檢視過的另一本書後——就來到了有著許多分支拱門的圓形巨大場地。我立刻認出自己是從右手邊那個拱門進來的,便毫不遲疑地走了出去。為我走進去之後便意識到接下來的路程會很艱難,因為檔案館大樓外面的建築都已呈現著倒塌的景象。由於身上新增加的金屬箱子增加了負擔,我發現當我在各種碎石瓦礫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時,想要保持安靜就愈發地困難了。

之後,我來到了猶如天花板那麼高的石堆前,我之前在那裡面挖出過一條狹窄的通道。再次要從這裡通過令我的恐懼感油然而生;因為那時從這裡通過時,我弄出了些聲響,而我現在——看過了那些可疑的足跡後——懼怕一切聲響。而且這箱子也增加了穿過那狹窄縫隙的難度。但我還是盡力爬上了那堆阻礙物,並把箱子先從縫隙退了進去;然後,我就叼著手電筒,費力地爬了過去——我的背部彷彿遭受了之前那些參差不齊的鐘乳石的撕扯。而當我試圖抓住箱子的時候,它突然墜落到我面前那堆斜坡的不遠處,同時發出了一陣令人不安的雜聲並由此而激起了一陣迴響——結果,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見此情景,我立刻衝了出去,沒有再弄出什麼聲響就把箱子拽了回來——但隨後,我腳下的石塊突然滑落,並引起了一陣空前的喧鬧。

這陣喧鬧聲就是我毀滅的根源。因為,無論真假,我覺得自己聽到了身後那遙遠的深淵對此作出了可怕的回應。我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哨聲——與地球上的任何聲音都不同,也完全沒有合適的詞彙來對其進行描述。那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稍後的事情就是個種無情的諷刺——因為,若不是那塊墜落的石頭所引起的恐慌,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生。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徹底發狂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手裡握著手電筒、虛弱地抓住箱子,瘋狂地向前方逃竄,而且當時我滿腦子想的只有一個瘋狂的慾望——衝出這片猶如噩夢般的廢墟,走向外面遙遠的沙漠世界,並感受那頭頂的月光。到達了那高聳如矗立在無盡黑暗中、碎石瓦礫堆成的山丘時,我幾乎都沒有認出它;再次攀爬那陡峭的斜坡,那些參差不齊的石塊和碎片擦傷了我的皮膚、割破了血肉。隨後,更大的災難降臨了。正當我不顧一切要穿過頂峰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前方突然下降的坡面。因此,我的腳完全踏空了,然後就捲入了一場天翻地覆的塌陷之中,滑落的巨石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撼天動地的回聲甚至傳到了黯黑深淵的氣流之中。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擺脫這場混亂的,但卻在記憶中留存了些短暫的意識片段——在持續的鏗鏘聲中,我一路沿著通道跳躍攀爬,期間還不時被絆倒——但我一直都帶著箱子和手電筒。之後,正當我即將到達那座遠古的玄武岩地下室時,恐懼感向我襲來,隨後我便徹底瘋狂了。隨著石塊崩塌的回聲逐漸衰弱,響起了一種可怕的、怪異的哨音——而我認為自己之前曾聽到過這聲音。這一次的聲音真實得毋庸置疑——而且更為糟糕的是,它並非從後面的無底深淵中傳來,而是來自我的前面。

那個時候,我可能驚聲尖叫起來。因為記憶中閃現出了一幅模糊的畫面——我正在遠古之物那座邪惡的玄武岩地下室上方飄浮而過,還聽到下方無盡的黯黑深淵中那扇敞開著、沒有守衛的門裡傳來了可憎的怪異哨音。同時還湧出了一陣風——不僅是寒冷潮溼的氣流,而是一種有目的的、凜冽的、猛烈而又狂暴的風,從那邪惡的深淵中噴湧而出,而且哨音也正是從深淵中傳出的。

我還記得自己在各種障礙物間跌跌撞撞奔跑的情景——從下方與身後的空間內呼嘯而出的狂風與尖銳的聲音愈演愈烈,似乎有意地在我周圍盤旋纏繞。然而我身後的那股風卻產生了怪異的作用力——它在阻礙我前進而不是順勢幫助我,那股力量就好像是在我周邊纏繞著的套索或是絞索。此時,在翻越一堆巨石的阻礙時,我發出了一陣碰撞聲,但也無暇去留意,稍後便再次到達了通向地面的建築中。我記得自己曾瞥見了通向眾多裝滿機器的房間的拱門,而且看到那個斜坡通向的邪惡的活板門一定正在下面兩層敞開著時,我幾乎要哭喊起來。但我抑制住了自己的情感,同時一遍遍喃喃自語地安慰著自己——這一切不過是夢一場,我很快就會從中醒來。也許我正身在營地的帳篷裡——又可能是在位於阿卡姆的家中。有了這些希望的支撐,我振奮了精神,開始爬上通往高處的斜坡。

我當然知道,自己還要再跨過那處四英尺寬的裂縫,直到我快到達那裡的時候,才意識到事態的可怕,因為此前我的腦海中一直充斥著其他的恐懼。在下坡的時候,越過那裡還算容易——但此時正在上坡的過程中,渾身被恐懼束縛著,筋疲力盡,又加上了金屬箱子的重量,而且那股邪惡的狂風還在後面異常地拖拽著我,所以還能輕鬆地越過那道縫隙嗎?直到最後一刻,我依舊在思考這些問題,除此之外,還想到了那些可能潛伏在裂縫下方黯黑深淵中的無名之物。

不斷搖晃著的手電筒發出的光線越來越弱,但我仍舊可以憑藉一些模糊的記憶感知到何時靠近了裂縫處。身後凜冽的狂風,以及那讓人心生厭惡的尖銳聲此時正像一劑仁慈的麻醉藥,削弱了我對前方那道裂開的鴻溝的可怕想象。隨後,我逐漸意識到我的前方湧來了更為猛烈的狂風和哨音——一波讓人心生厭惡的東西如同潮水般從難以想象的深淵中穿過了裂縫,洶湧而出。

如今,純粹噩夢的所有最駭人的部分降臨在了我的身上。理智已經泯滅——除了想要逃脫的動物本能,所有的一切都已變得毫無意義。我只有掙扎,然後衝向了斜坡碎石的上面,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什麼鴻溝一樣。隨後,我看到了裂縫的邊緣,使盡渾身力氣發瘋般躍了過去;頃刻之間,我就陷入了喧鬧的漩渦之中——令人厭惡的聲音,以及完全有形、能夠觸碰到的黑暗。

這就是我所能記起的全部經歷了。任何進一步的印象就都是些錯亂的幻影。夢境、瘋狂和記憶狂亂地融合在了一系列奇幻而又斷斷續續的幻想之中——與任何真實之事都毫無關聯。我似乎曾驚恐地墜入了無盡的、黏稠的、可感知的黑暗深淵中。一陣熙熙攘攘的喧囂於我來說陌生至極,與我們所知道的任何地球之物或是生活在地球上的有機生命體發出的聲音天差地別。我腦海中那些休眠的、基本的感官似乎又恢復了生命力,向我訴說著那些飄浮的恐懼之物居住的深淵及空間,以及它們通向的陰暗懸崖與海洋,還有大量永不見天日的、佈滿無窗玄武岩高塔的城市。

原始星球的奧秘以及無法追憶的遠古情景無聲無息地從我腦海中閃過,還有些為我所知的事情——但在曾經最為瘋狂的夢境中都沒有顯露過。潮溼水汽的冰冷手指一直緊抓著我、慢慢地啃噬著我。那種可怕的、令人憎惡的哨音似惡魔般尖叫著,聲音蓋過了周邊黯黑漩渦中交替更迭的喧囂與死寂。

之後,還出現了我夢境中那座宏偉城市的景象——不是廢墟,而是我夢中那般完整的樣子。接著,我又置身於那個錐體的非人類軀體之中,混跡在偉大種族的群體與那些被俘獲至此的異族靈魂之中,那些異族靈魂們拿著書籍在寬闊的通道和巨大的斜面上來來往往。然而,疊加在這些畫面之上的則是些一閃而過、又看不見的駭人意識——其中包含了絕望的掙扎。扭動著掙脫那些呼嘯狂風緊緊纏繞的觸手,在半凝固的空氣中,如同一隻發瘋般的蝙蝠在奮力逃脫,在黑暗的漩渦中瘋狂地挖掘,以及在墜落的巨石堆中跌跌撞撞地攀爬。

這其中曾出現過一個怪異而又模糊的片段——我的頭頂盤旋著一片模糊、泛著藍色的微弱光亮。隨後,出現了狂風在後面追趕我攀爬的夢境——在仿若面露譏諷的月光中,蠕動著爬過了一堆巨大的碎石——我通過之後,它便在恐怖的暴風中滑落崩塌了。因為看到了那令人發狂的月光照射出的邪惡而又毫無變化的光線,我最終意識到自己已經返回了那個客觀現實的清醒世界。

我繼續在澳大利亞的沙漠裡向前爬行,而我周邊呼嘯著的狂風是我之前在地球表面從未見過的。我衣衫襤褸,渾身也都是大面積的擦傷和劃痕。我慢慢恢復了清醒的意識,但卻分不清楚哪裡是真實記憶的結束,而哪裡又是錯亂夢境的伊始。似乎曾有一堆巨石,而且那下面還隱藏著一個深淵,一段來自遠古的駭人啟示,還有最後一段噩夢般的恐怖——但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實的?我的手電筒、還有一個也許是我曾經發現的箱子都不見了。真的存在這樣一個箱子嗎——或是什麼深淵——又或是成堆的碎石?我抬起頭向後面望去,映入眼簾的就只有連綿起伏的貧瘠荒漠。

惡魔似的狂風已經漸漸平息了,如真菌般腫脹的月亮也染紅了天邊沉入了西方。我踉蹌著站了起來,開始朝營地所在的西南方跌跌撞撞地走去。我到底經歷了什麼?難道我只是在沙漠中突然崩潰失去了意識,從而拖著被夢境鞭笞的身子走過了幾英里的沙地和埋沒的石塊嗎?如果並非如此,我又該怎麼繼續活下去?因為在這樣新滋生的疑慮中,我曾經堅信那些神話孕育了我不實幻象的信念,再次在那些可憎的原有疑慮中瓦解了。如果那深淵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偉大種族也是真實的——它們在廣闊宇宙的時間漩渦中穿越而侵佔其他軀體的事情就不再是神話或噩夢,而是恐怖的、擊垮靈魂的事實。

在我患上了失憶症的那段黑暗而又令人困惑的日子裡,是否真的被帶去了一億五千萬年前那個史前的遠古世界呢?我如今的這具軀體是否曾被那個來自遠古時間洪流中可怕的異族靈魂佔據?作為那些笨重的恐怖之物所俘獲的靈魂,我是否真的知道那座被詛咒的石砌城市在全盛時期的模樣,而且還置身於那個與我交換靈魂的成員那令人厭惡的軀殼中,並在那些熟悉的通道中蜿蜒前行?那些折磨了我二十多年的夢境是否完全經由那些怪異的記憶而滋生蔓延?那些來自難以企及的時間和空間角落中的靈魂,我又是否真的曾與之有過交談,曾瞭解宇宙過去及未來的奧秘,還曾記錄下我所生活的世界的歷史,並將其儲存在那些宏偉檔案館的金屬箱子裡?然而其他的那些——那些令人震驚的、呼嘯著狂風和惡魔般哨音的遠古之物——當各種生命體在這顆日益磨損的星球表面上進行著自己千萬年的生命歷程時,遠古之物是否真的於黯黑深淵中逗留和潛伏,就那樣等待著直至慢慢消亡?

我不知道。如果那深淵以及因它而產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話,那就沒有任何希望可言了。如果一切都是真實的,那麼在這個人類世界上就存在著可笑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超越了時間的印記。但萬幸的是,沒有證據表明這一切並不可能是我夢境中那些神話故事所孕育出的新場景。我並沒有帶回來那個本可以成為證據的金屬箱子,而且迄今為止那些地下通道也未被人們發現。如果宇宙法則是仁慈的,那一切就永遠不會為人所知。但我必須將自己的所見所思告訴溫蓋特,讓他以心理學家的身份來衡量我經歷的真實性,並將這份記述告知給其他人。

我曾說過,那些年我曾受夢境折磨的駭人真相,與我曾在那些被埋沒的巨大廢墟中所看到的真實場景有著絕對的關聯。儘管我還是難以逐字寫出那些重要的真相,但所有讀者都能夠猜出其中蘊含的意義。當然,這與那本放置在金屬箱子裡的書籍有關——我在沉積了上億年的灰塵中,將其從它那被人遺忘了的架子上拖拽出來的箱子。自從人類出現在這顆星球上以來,它就未被發現或是觸碰過。然而,當我在那個恐怖的巨大深淵中將手電筒照向書頁的時候,我看到那脆弱的纖維篇章歷經歲月的侵蝕已經泛出黃色的斑跡,而上面用怪異顏料書寫的字母並不是任何地球形成初期的未知象形文字。事實上,那上面書寫的正是我們所熟悉的字母,是由我親筆寫下的英文詞彙。

(張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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