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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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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一直幹著屠夫的工作。

因為這個緣故,面對著眼前的慘狀,盧卡斯·斯莫萊克的腦海中跳出屠夫這個詞也就不足為奇了。但是讓斯莫萊克感到驚奇的是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曾做過眼前的事情。小時候,每當他感到苦惱的時候,感到憂心、困惑與恐懼的時候,他都會去找父親而不是略顯冷淡的母親。而現在,很大程度上,他又有了想找父親的感受。

斯莫萊克和父親一樣魁梧健壯,外表粗獷的老斯莫萊克是一位心地善良、舉止文雅的紳士,不管遇到的事情有多麼嚴重和緊急,他都是那種看上去不會亂了方寸的人。他也沒有因為發火打過或者罵過他的兒子。這可能也是斯莫萊克長大後遇事沉穩、處變不驚的原因。

然而,在斯莫萊克的記憶深處,有一件事,讓他對父親震驚不已。這件事如此奇特,如此格格不入,讓他很難相信這是一件真事。斯莫萊克九歲或者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後媽媽讓他跑個腿去父親的店鋪拿點香腸回家做晚飯。父親的店鋪在村子中央,離教堂不遠,屋簷低矮,外面刷著白石灰。斯莫萊克遵從母親的吩咐去了店鋪,卻發現父親不在櫃檯後面常見的地方。通往後室冷庫的門——小斯莫萊克從未進去過的父親幹屠宰活兒的地方——是開著的,房間深處傳來陣陣奇怪的聲音。

喊了聲父親沒人回答之後,小斯莫萊克小心翼翼地進入了店鋪後面的禁區。他很快置身於一片黑暗和寒冷之中,身邊到處都是掛在鉤子上的整塊肉片和放在托盤裡的碎肉和香腸。還是沒能找到父親,於是他繼續向前走,循著奇怪的聲音而去——急切而淒厲的叫聲。

斯莫萊克推開房間的後門走了出來,來到一個小小的後院,習慣了冷庫的黑暗之後外面的陽光讓他一時睜不開眼。父親就在那裡,他側身對著斯莫萊克,沒注意到他的到來。淒厲的叫聲是一隻小豬發出的,它被父親緊緊地夾在圍著皮圍裙的兩膝之間。斯莫萊克來到後院的時候正好看到父親舉著一個大頭錘向下砸了過去。棒槌撞擊小豬的腦袋發出令人作嘔的碰撞聲,然後淒厲的叫聲再也聽不到了。父親放下棒槌,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把長刃刀,迅速割開小豬的脖子。一股股鮮血冒了出來,濺在鵝卵石地面上流進了下水道,鮮血往外湧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弱。

這時父親才看到了他。他把手搭在兒子的肩上,讓他轉過身去不要看那頭奄奄一息的小豬,把他趕回了冷庫。老斯莫萊克把沾滿血漬的皮圍裙掛在食品儲藏間的門上,帶著抽泣的兒子穿過冷庫回到店鋪。他讓斯莫萊克坐下,溫柔而耐心地告訴他儘管這讓人感到難過,但生活中有些暴力是必需的。

他的父親一直幹著屠夫的工作。

在這間如同地獄的密封的小房間裡,斯莫萊克想起了這件往事。布拉格警察局的盧卡斯·斯莫萊克隊長,一位已故屠夫的兒子,幹著謀殺案調查工作已有二十年,各種暴力案件對他而言已經司空見慣。

但是這個地方——這個如同地獄的地方——是以往任何案件無法相比的。

床上的女受害人——只能從衣服的碎片判斷她的性別——被人屠宰了。除了屠宰找不到更恰當的詞彙:她的全身被切得支離破碎,腹腔和胸腔被切開,裡面空空如也,就像一艘失事船隻剩下的空架子,白色肋骨上的鮮血透紅晶亮。灰棕色與粉紅色的腸子被兇手取了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床角。床下的地板上放著一個精心擺放好的瓷碗,碗裡面是同樣精心擺放好的腎和心臟。

受害人的頭正對著斯莫萊克,但是即使從頭部也看不出性別與人格特徵。受害人的臉被整個剝掉,失去眼瞼的眼球留在眼眶緊盯著斯莫萊克,彷彿在憤怒地控訴。眼睛周圍的肌肉呈鮮紅色,下邊是大張著的嘴巴,沒有嘴唇,只剩下亮白的牙齒。

床單浸滿鮮血,不過房間裡可怕的地方也僅侷限在床附近,其他地方看不出有打鬥和暴力行為的痕跡。假如讓他轉過身去檢查房間,這裡沒什麼特別的,除了第一個發現屍體的看門人在門口的地毯上留下的嘔吐物。

斯莫萊克讓好幾個警察離開房間到樓下去吐了,即使破了這麼多年的案子,要想讓自己再多看屍體一秒鐘而不反胃也是件很難的事情。現場唯一一個能保持職業冷靜的人是法醫瓦茨拉夫·巴託斯,他是個矮胖子,穿著大號警服,舉止十分專業,正彎著腰在檢視受害人的遺骸,他把領帶甩到肩膀上以免沾上血漬。巴託斯手上拿著放大鏡,正專心地檢查著屍體的細節。

斯莫萊克的下屬米列克·諾沃特尼走了過來。諾沃特尼是個有上進心的紅髮小夥子,臉上總是一副充滿自信的表情,有時甚至是自負。但是今天這副表情不見了,斯莫萊克注意到他因為臉色蒼白,臉上的雀斑比平時要顯眼得多。

「你發現了什麼,是不是?」斯莫萊克問道。

「是的,隊長。‘皮圍裙’這次不那麼專業。」

「哦?」斯莫萊克說道,眼睛沒有離開受害人的骨骼和血液,這些東西一度讓人很難想象屬於人類。

「我們提取到了不屬於受害人的新鮮指紋,就在那個角落發現的,那兒……」諾沃特尼指了指靠門的地面,「他踩到了血液,還留下一個不完整的腳印。」

斯莫萊克皺皺眉頭。「這可不像他啊。」他側過身去檢查腳印。這是一個不清晰的腳印:平底鞋或平底靴留下的半個腳印。這是個男人的腳印,腳不大。「這一點也不像他。他不是個粗心的人,以前沒犯過這樣的錯誤。同樣,他也沒留下過指紋。」

諾沃特尼聳聳肩。「也許他想被我們抓住。有時候這些瘋子——他們內心深處有負罪感或者覺得無聊了——會這麼做,想讓我們逮住然後接受懲罰。要麼就是在和我們玩貓抓老鼠的愚蠢遊戲。」

「他不會的。他把殺人當成藝術,非常享受自己的作品。如果這次疏忽是他故意為之,那就是他想嘲諷我們,告訴我們別想抓到他。但是,我對此仍十分懷疑。」他又看了一眼腳印。「這次是挺奇怪的。還有別的發現嗎?」

「你可以看到,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諾沃特尼說道,「看門人說,三天前她逛了萊斯城廣場的市場回來後,他曾給她開過門。她的鑰匙找不到了,以為丟在了家裡。」

斯莫萊克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說道:「你是說兇手在市場偷了她的鑰匙?」

「有這種可能性。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他能夠進入房間。我想我得派幾個人去查一查那一天有沒有其他人在市場被人偷了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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