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屏氣不言。自從接受了這個新工作之後,凡是他告訴過這個精神病院的人都沒完沒了地問他這六個臭名昭著的罪犯的問題——六個中歐最臭名昭著的罪犯。
「這個綽號不能反映真實情況,他們犯下的罪行完全沒有聯絡,但是,的確是關在那裡。」
「有時間我會去那座古堡的,」彼得遜說道,「但是我要告訴你,這和它現在被用作精神病院沒有任何關係,就考古而言,那是個好地方。」
「是嗎?據我所知,古堡的歷史也就追溯到中世紀。」
「你錯了。你說的是現在的古堡,但是在古堡的下面……」彼得遜搖了搖手指說道,「下面的東西都是古代的。奧盧城堡建在新石器時代的一座要隘之上,我們認為是多瑙河文化或者陶器時代文化。事實上,古堡的外牆就是沿著新石器時代的原址而建的。你知不知道當初建堡的時候都沒有建廚房和臥室呢。那是因為當初建它就不是為了住人。」
「那為什麼還要造呢?」
「儘管沒有任何戰略價值,這座古堡卻是波希米亞最堅固的要塞之一。造的時候不是為了不能進去,而是為了不能出來,永遠鎖在裡面。你想想它現在的用處就對了。」
「真的嗎?」維克多的好奇心被徹底激起來了,「誰被關在裡面?」
「不是誰,而是東西,」彼得遜說道,「古堡下面有洞穴網,據說是地獄的出口。造古堡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它封住。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了,但是在洞穴網的入口的確發現了新石器時代的遺蹟。你有沒有發現古堡和石山其實是融為一體的,就像斯洛維尼亞的洞窟城堡,它的堅固一半來自人為設計,一半來自渾然天成。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居住過,所以像我這樣的考古學家對那兒很感興趣。幾個世紀以來,山下村莊的田地裡挖了很多東西出來,基本上是當地的農夫和村民發現的。」
「什麼樣的東西?」維克多問道。
彼得遜湊了過來,很明顯因為引起了聽眾的好奇而非常滿意。「主要是些陶製品,比如陶罐,中間鑽了洞的小陶盆,這些東西很多,還有石制工具。也有裝飾用的玻璃珠,不過這些東西都是石器時代以後很久的物品了。當然,重要的發現都送到了布拉格和維也納的大學和博物館去了。所有的東西都是在古堡附近發現的。」
「真的嗎?我從沒聽說過啊。」
「是真的,請你相信我,科薩雷克醫生,你的新工作單位是個很有考古價值的地方。事實上,大約五十年前,你們的捷克考古學奠基人約瑟夫·拉迪斯拉夫·皮奇,在靠近古堡的森林裡進行過一次挖掘。他獲得了一些重要發現:兩個體態臃腫的陶製大地母親雕像,造型和布拉格捷克國家博物館的下維斯特尼采愛神和維倫多爾夫愛神相似。當然了,在這之前很久,還發現了‘熊人’,但是沒人知道‘熊人’現在的下落。」
「‘熊人’?」維克多問道。
「哦,骨頭雕刻的‘熊人’,也有人說是人骨雕刻的,但是我不信,我覺得更有可能是熊骨。這是個擁有魁梧人形、熊頭熊肩的雕刻。大概是一百五十年前發現的,後來下落不明瞭。當初被發現的時候,當地的胡斯教牧師譴責說這個雕刻象徵著魔王撒旦,他認為雕刻和‘黑心揚’以及他的所作所為有關係。我想你聽說過‘黑心揚’吧。」
「恐怕沒有。」
「哦。」彼得遜看上去很失望。
有一技之長的人總是希望別人對他們的研究領域也很熟悉,這一直讓維克多感到難以理解——這種情況在醫學領域他經常碰到。
「沒關係,」彼得遜說道,「‘黑心揚’是這座古堡的前主人,除了他的家族盾徽上的標誌是個‘熊人’之外,他和‘熊人’沒有任何關係。還有,當地人認為‘熊人’雕刻代表的是維列斯,就是斯拉夫人供奉的半人半熊的冥神。這當然是無稽之談,雕刻出現在斯拉夫人到達這裡上千年之前。然而,大家似乎都認為這個東西擁有神秘而強大的力量。」
對面方向一輛列車轟隆隆地駛過車窗,維克多稍許吃了一驚。等火車駛過之後,他問道:「你說的‘神秘而強大’是什麼意思?」
「哦,就是崇拜魔鬼之類的吧,」彼得遜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毫無邏輯,時代關係也是徹底錯誤的。‘熊人’丟失以後,胡斯教牧師批評了當地人,認為是他們偷了去做黑暗彌撒了,這才有了後面的‘黑心揚’的故事。甚至還有傳聞弗蘭蒂塞克·林特也和此事有牽連,1870年,在塞德萊茨諸聖公墓的藏骨堂,他用了幾千根人骨進行骷髏死亡藝術創作,‘熊人’就被他藏在了那堆骨頭裡面。就我個人而言,真相也許非常簡單,‘熊人’可能就躺在某個博物館倉庫的架子上吃灰呢。」
兩人一路閒談,維克多心情也變好了,不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大約一個小時過後,火車即將抵達姆拉達-博萊斯拉夫,彼得遜站了起來。
「恐怕要和你道別了,」他面帶微笑,向維克多伸出手,「我要去看著他們卸行李。也許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
彼得遜走了之後,維克多再次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他注視著窗外,夜幕下姆拉達-博萊斯拉夫的輪廓漸漸地變得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