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死的霧天。」斯莫萊克隊長暗自罵了一聲。整個布拉格都籠罩在霧裡,路燈只剩下朦朧的光暈,建築物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灰黑色的輪廓。霧天不是警察喜歡的辦案天氣。
警車駛過名單上一個嫌疑人的住址。理想狀態下,他應該把車停在馬路對面,在警車裡坐等嫌疑人回家,但是這裡是布拉格最窮最破的城區,這個地址又是城區裡最窮最破的地方。即使有霧做掩護,斯莫萊克的布拉格短笛牌警車——或者任何那樣的新車——還是非常顯眼,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考慮到他身後還有一輛坐著三個身穿制服的警察的布拉格阿爾法牌警車,斯莫萊克決定把車停到街角,然後走回來在馬路對面找一個隱蔽的門廊監視公寓入口。他對留在街角的下屬交代說,只要嫌疑人一到,他就給他們發訊號,方法是閃兩下手電。
他躲在暗處等著嫌疑人的到來。這個在謀殺現場留下指紋的嫌疑人警方並不陌生,斯莫萊克也知道這個人。指紋的主人個子不高,有一雙巧手,做過一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在警方檔案裡,雖然案底是不誠實行為而非暴力行為,但是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把剃刀或匕首玩得出神入化。
指紋匹配物件的身份是確定無疑的,而且他的確也是偷走瑪利亞·萊曼手提包裡的鑰匙的那個人。儘管這樣,憑藉他對嫌疑人的瞭解,還是很難把他和布拉格小城區的恐怖公寓聯絡在一起。
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斯莫萊克知道罪犯和普通人一樣,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按照過去的習慣,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嫌疑人今晚會現身。
警方已經整理了他的全部卷宗:嫌疑人因為藐視法律經常被警方逮捕。但問題是,他只是那種天生註定的失敗者,一個從出生開始就不被接受、不被信任、被人懷疑的人。如果你懷疑一個人的程度夠深,時間夠長,常常就會發現他們的確不值得信任。
根據卷宗,嫌疑人和一個年輕妓女有染,她也是那種天生的失敗者,在茲科夫區附近做生意。星期三晚上她不做生意,嫌疑人——斯莫萊克懷疑既是她的皮條客也是情夫——會帶她回兩人合住的公寓。
斯莫萊克站在陰冷黑暗的門廊,才抽了三根菸,就看見兩個陰影拐過街角走進朦朧的街道。他原計劃等兩人一到公寓就進行抓捕,但是這兩個模糊的人影沒有走在他這邊的街上,而是公寓那邊的街上,斯莫萊克暗想這會不會不是他們要抓的人。
手挽手的兩人越來越近,路燈下只看到兩人緊挨在一起的身影。斯莫萊克發現女人走路的樣子有點瘸,而且是天生的殘疾,不是最近受過傷。這一特徵和他們掌握的那個妓女一致。現在可以確定對方的身份了,斯莫萊克掐滅了抽了一半的第四根菸,轉過身背對著兩人向街角的下屬發出手電訊號,然後躲進他選擇藏身的門廊裡面。
兩人足夠近了,斯莫萊克可以聽到他們低沉的聲音:沒有快樂,也沒有愛。男人的聲音充滿焦慮,不像他以前的樣子。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是在安慰對方。
看到斯莫萊克的訊號,阿爾法牌警車從街角開了過來,迅速駛到朦朧的大街,濃霧之下,車頭燈的亮光十分暗淡,但是足以照亮那兩個人。濃霧中的亮光讓他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斯莫萊克認出來了,沒錯,就是矮小的嫌疑人,但是他被突如其來的恐懼嚇得不輕,臉上真真切切地寫滿了害怕。這種反應讓斯莫萊克覺得很不正常:他對警方從來只有輕蔑,沒有恐懼。
「託瓦爾!」阿爾法牌警車停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斯莫萊克大聲喊出他的名字。他從門廊衝了出來,一把抓住嫌疑人,手指緊緊扣在他的手肘上方。
託瓦爾的反抗讓斯莫萊克後退了一步。他高聲尖叫,聲音充滿驚懼,睜大的眼睛瘋狂而茫然。託瓦爾拼命掙脫了斯莫萊克,用盡力氣將他頂開。雖然斯莫萊克的塊頭要大得多,但是這樣突然而絕望的頂撞讓他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腳後跟正好磕在門廊的臺階上,斯莫萊克向後摔倒在地。
託瓦爾利用這個機會,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快逃走了。斯莫萊克站了起來,有個警察趕忙去追,一直待在原地的女人猛地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只見他整個人迎面摔在骯髒的人行道上。
「你!」斯莫萊克衝著倒在地上的警察喊道,「留在這兒控制住這個女的。其他兩個跟我來!」
斯莫萊克身材高大,但健步如飛。嫌疑人的身影跑向一個三條街道交叉的街口,斯莫萊克知道這裡和布拉格的大部分舊城區一樣,大街小巷四通八達,如果不能盯住他在霧裡的身影,也許就再也抓不到了。
斯莫萊克和兩個下屬奮起直追,年紀稍輕的那個警察漸漸追了上去,和他們兩個拉開了一些距離。逃跑的嫌疑人轉過一個街角,消失不見了。等斯莫萊克和年紀稍長的警察趕到的時候,年輕的警察捂著臉倚在牆上,鮮血從指縫中直流。
「那個混蛋刺中了我,」他說道,「他有刀。」
斯莫萊克看向濃霧籠罩的大街,看不到嫌疑人的影子。他轉過身來檢視受傷的警察。
「我沒事,」年輕的警察說道,「沒有看上去嚴重。我從後面拉住他,然後他就刺過來了。」年長的警察把手帕疊了疊讓他捂在傷口上。他向斯莫萊克點頭示意嫌疑人逃走的方向:「那個方向只有兩條路,都是死路。除非他找個樓躲進去,不然肯定逃不掉。」年輕的警察站起身來,但是斯莫萊克讓他繼續倚著石牆休息。
「你留在這兒,剩下的交給我們。」
斯莫萊克和年長的警察一路小跑追上前去,邊跑邊巡視街道兩邊的門廊。在街道的盡頭,道路分出兩條支路,分別通向一幢公寓,斯莫萊克對年長的警察努努嘴讓他進入其中一幢。
「當心點,」他說,「這回他也許要拼個魚死網破了。」斯莫萊克從外套口袋掏出警槍,氣喘吁吁的年長警察也開啟了槍套。
「不要冒險,」斯莫萊克說道,「但是要儘可能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