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羅曼內克教授正在辦公室等著他。和藹可親的羅曼內克教授五十多歲,留著鬍子,個子不高,但是身強體壯。細細的金髮從寬闊的額頭向後梳理得一絲不苟,頭髮上用了髮油,暗淡了滿頭的金色。他長著一張充滿智慧與友善的面孔:就像個鄉村醫生,人們本能地會對他產生信任,維克多認為這也有助於贏得病人的好感。
這種優勢恰恰是維克多所缺乏的:英俊的外表也許能幫他樹立權威,但是維克多的病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幾乎都很害怕,直到時間久了,對他有所瞭解之後才不會這樣。
雖然室內的設計與員工的制服都經過精心的安排,看上去非常低調,但是看到羅曼內克僅僅穿著齊腿肚子的實驗服的時候,維克多還是顯得有些驚訝。這件實驗服是中式帶領款的,紐扣在肩膀上,裡面的衣服被蓋得嚴嚴實實,讓他看上去更像是臨床醫生或者外科醫生,而不是精神科醫生。
「親愛的科薩雷克醫生!」羅曼內克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他從匈牙利風格的巨大紅木辦公桌後走出來和維克多握手,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用捷克語說道:「再次看見你真是太高興了。我有個理事會走不開,所以很抱歉沒能去車站接你。但是我肯定普拉特納醫生把你照顧得很好。」
「是的,」維克多笑著說道,「我也很高興來到這裡。」
「我不得不說見到你之後我才如釋重負,特別是經歷了車站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後。你一切都好吧?」
維克多點點頭,把他對普拉特納說過的西蒙的情況——車站裡迷失在另一個維度、幻想自己被邪靈和惡魔追逐的年輕人——又重複了一遍。
羅曼內克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幾分鐘之前,我剛剛接到布拉格大學總院的電話,他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那個不幸的年輕人終究沒能挺過去。」
「他死了?」維克多大吃一驚。
「恐怕是的,就在一個小時之前。真是悲劇啊。」
「我動身之前還給他們打過電話,他們說病情穩定。」維克多再次想起年輕人迷茫的眼神中因為巨大的痛苦而產生的恐懼,「我以為他能渡過這一關。」
「太不幸了,」羅曼內克說道,「如果他就是那個所謂的‘皮圍裙’,警方就有機會審問他了。」
「我對這點非常懷疑,」維克多說道,「他的行為毫無條理性。他就是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可憐人。據我對‘皮圍裙’的瞭解,他是個做事極有條理的人。」
「嗯。不管怎樣,還是先安頓下來再說吧。就像在面試的時候告訴你的那樣,我們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單位。請,請你先坐下來吧。」
「也是一個裝置非常先進的單位。」維克多坐下來說道。普拉特納一直站著沒動。「普拉特納醫生很友好地帶我四處轉了轉。沒有不滿的意思,但是我得說對六個病人而言這裡的裝置太多了。這兒是內科醫生做夢都想來的地方。」
「嗯,」羅曼內克說道,「這裡的確只有六個病人,但是這六個人犯下的卻是中歐最臭名昭著的案子:六個犯下最恐怖、最慘烈罪行的人,六個行為最兇殘、最野蠻的瘋子。我真心希望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就像在面試的時候說過的那樣,作為這裡的醫生,你要討論的病情、慾望、行為是外人根本無法形容與想象的。在這裡,閒聊時談到謀殺、強姦、折磨、戀屍、食人將會是家常便飯。恐怕對於我們這個小圈子外面的人而言,這裡的常態外人會覺得是變態,產生厭惡。」
「我明白。」維克多說道。
「真的嗎?我必須要提醒你,親愛的科薩雷克醫生:空洞地談起這些行為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些病人真的做過這些事。有些病人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甚至還很有個人魅力。你的前任因此犯下一個錯誤,差點丟了性命。他付出一隻眼睛為代價。你要時刻牢記這些病人被關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是能為他們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是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必須時時刻刻,我強調一遍,是時時刻刻,不能與外界接觸。」
維克多點點頭:這些在面試的時候都已經告訴過他。他要替代的精神科醫生名叫斯拉沃米爾,他因為允許病人使用鉛筆而失去了一隻眼睛。面試的時候院方再三申明除非完全做好準備接受這裡的工作伴隨的危險,否則不要接受這個崗位。幼稚的人或者懦弱的人是幹不了這份工作的。
面試的時候還解釋過當前只有六個病人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行為是人類最瘋狂行為的代表,所以要把他們關在捷克最安全的地方。還有一個原因是要對他們進行特別研究:他們的瘋狂行為在這裡被檢測,被研究,被解讀,被分析,希望通過對這些病例的研究為輕度精神病患者提供更好的治療。維克多被錄用的原因是他最近發表的文章中提出的理論:和羅曼內克的理論相似,維克多提出的觀點有人認為充滿新意,更多的人認為充滿爭議。
「我們處於精神疾病研究的前沿,」羅曼內克解釋道,「既然你已經加入了,我會把我的工作分一些給你。大部分精神病治療工作都要遵守嚴格的治療協議,在奧盧城堡,我們有機會去學習和解讀最具挑戰性的精神病例。另外,因為這些病人這輩子註定要留在這兒,作為補償,我們要儘可能讓他們覺得城堡就是他們的家。」
「要是把他們治好了呢?」維克多問道。
羅曼內克搖搖頭。「很不幸,被這種疾病折磨的人不僅是他們,我們也是。如果用了某種神奇的療法,我們把他們治好了,他們還是不能出去。他們犯下的罪行意味著他們永遠不可能再被外面的世界接受,那些可怕的罪行不可能得到寬恕。我們的主要工作是減輕病情而不是徹底治癒,但如果這樣做的話,我們就有了難得的機會去研究新療法,將來可以幫助到其他人。這些人我們無法拯救,但是也許將來可以拯救和他們一樣的人。」
羅曼內克教授想了想說道:「在面試的時候,我對你的‘心魔假說’非常感興趣。奧盧城堡的病人身體都非常健康,他們的幻想不僅極其匪夷所思,內在的邏輯還非常合理。這些病人有一個奇怪的共性。我認為你應該聽過這樣的謠言,外面的人說在城堡內部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就是所謂的‘六大魔王’實際上只是一個多重身份認同障礙症患者。奧盧城堡其實只關了一個人。」維克多說道。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謠言:在來這裡之前,六個病人彼此並不認識,來了之後,他們的接觸也很有限——你看一下病歷就會發現他們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所有人都聲稱他們遇到了某種邪靈,一種類似魔鬼的四大元素惡靈,是邪靈強迫他們犯下了那些罪行。無論這是他們憑空臆想出來的花招以為自己開脫罪責,還是你的‘心魔假說’有了最直接的案例,我敢肯定,你會明白為什麼我認為這會是你進行精神綜合療法的理想病例。」
維克多點頭說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