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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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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安靜地抽著煙,他的病人平靜地半躺在檢查床上,完全沒有平日裡常見的緊張情緒。萬向檯燈的微弱亮光似乎只在強調塔樓是封閉的,無法逃脫的。維克多又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封閉在塔樓的石牆裡,有那麼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很難想象牆外就是沉睡的森林和淺天鵝絨色的平原。

海德威卡·瓦倫託娃犯下了恐怖的罪行,貌似毫無同情憐憫之心,但她同樣也是一個悲傷、孤獨的孩子:一個穿著漂亮裙子在鏡子前旋轉的普通的、害羞的孩子,等待著去參加派對,滿懷著無法實現的期待。

但是她曾經做過更可怕的事情:哪怕使用過藥物,她已經進入了朦朧狀態,維克多也無法問出來。

她被送進了問題兒童學校。在教育界,大家對那個地方諱莫如深,有很多關於那個學校的可怕謠言。瓦倫託娃在那裡待了三年,然而她卻什麼也不記得。無論在那段被遺忘的陰影裡發生過什麼,終究是不好的記憶,瓦倫託娃拒絕讓它再見天日。他曾努力想要進入那段黑暗的經歷,嘗試過不同的方法,卻都徒勞無功。

「你從學校出來後發生了什麼事呢?」他決定在以後的治療中再去問學校裡面的事情。

「我回到了媽媽身邊。她照顧我,但不像從前那樣了。她總是盯著我,看著我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我離開的日子裡她變老了——老了許多,遠遠不止三歲。接下來的兩年我讀了普通學校,然後去了一家玻璃廠上班。」

「你有男朋友嗎?我是說在你結婚之前。」

「我不像那些漂亮的女孩一樣,沒人注意我。有些女孩不那麼漂亮,但是有人注意,因為她們在男人面前放得開,但是我不想那樣。我非常聽話,非常害羞。再說了,大家都知道我曾經在接收精神病小孩的學校待過,他們都覺得我是個怪人。」

「但是你希望嫁人?」

「我非常希望嫁人。我害怕一個人的孤單。害怕一輩子孤單地活著。但是,我知道沒人會和我說這事,我知道我永遠也找不到我真正想嫁的人。可能我不會有男人,永遠也嫁不了人。可是,雖然我很普通,但我也是個現實中存在著的人啊。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在某個方面不同尋常。」

「那麼你決定在哪個方面不同尋常呢?」維克多問道。

「做飯。我決定成為街區最好的廚師。這個城市、這個地區最好的廚師。我會做各種葷菜——主要是豬肉——各種湯,甜點,麵包,點心,什麼都會。」

「葷菜?我以為你是個嚴格的素食主義者。」

「那時候不是。在我意識到肉是那麼骯髒、那麼噁心之前不是。那時候,我做的葷菜可受歡迎了。大部分是用豬肉做的。我做出來的豬肉能像一片雪花一樣從餐刀上飄落,然後融化在你的舌頭上。再怎麼普通的生肉我都能做出最精美的菜餚。

「我別無所長,只會做菜。男人都對肉感興趣;他們要的就是肉。所以我認定要為自己贏得一個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給他最美味、最精緻的肉。他們不想從我身體上得到的,就讓他們去我的餐桌上得到。

「開始我只為自己和媽媽做,後來我確定我的手藝已經完美了。媽媽說我做的飯很棒,我會成為一名偉大的廚師。然後我把我做的午飯裝在保溫盒裡帶到工廠和女工們分享。她們開始注意到我了。我的臉不容易記住,但是她們都會記住我做的菜。沒多久我就調到了工廠食堂。就連那些一般都是去飯店吃飯的老闆都開始在食堂吃飯了。還帶著他們的客戶來。」

「你就是用這個辦法找到了丈夫?」

在藥物的作用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年春天媽媽過世了,失去了唯一關心我的人,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徹底的孤獨。我非常害怕自己會突然消失,不再存在,卻沒人發現。我害怕再次在鏡子裡看到沒有臉的自己。但是,莫里奇出現了。莫里奇經常來我們工廠的珠寶部買東西,常常在食堂吃飯。他最後向我請求了。」

「請求你嫁給他?」

「是的。他向我求婚是因為我會做飯。或者至少部分原因是這樣。我想也許他誤以為媽媽去世時給我留下了不少錢。他有這個想法可能是他的姐姐這樣和他說過。所以當莫里奇·瓦倫塔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同意了。哪怕我只有十九歲而他四十歲;哪怕他又胖又矮又醜,我還是同意了。」

「你就這樣結婚了。他愛你嗎?」

東莨菪鹼和阿米妥鈉再次無法控制住她激烈的情緒反應,她苦笑著說道:「愛?愛和婚姻有什麼關係?愛和任何事情有什麼關係?你不明白,也沒人明白真正的孤獨是什麼滋味。大家都感受過孤獨,但那種感覺是短暫的傳染病,就像感冒一樣。我小時候和長大之後感受到的孤獨,像癌症一樣。

「莫里奇知道孤獨和沒人在意是什麼樣的。我們結婚是為了拯救彼此,但沒想到結果是變成兩個更孤單的人。莫里奇變成了一個喜歡挖苦、充滿惡意的人——總是挑三揀四,找我的碴兒。我告訴你,他喜歡我做的飯,怎麼吃也吃不厭。但是他說過什麼嗎?他誇過我嗎?從來沒有。

「你問我他愛不愛我——我告訴你他愛的是什麼:他愛我做的蘑菇土豆湯,西冷牛排配奶油醬,炸肉餡餅,還有,雖然他從沒和我說過,他愛吃我做的烤豬肉配酸泡菜——沒錯,莫里奇最愛吃的就是我做的烤豬肉、饅頭片加酸泡菜。」

「你們之間沒有愛嗎?」

「沒有。他利用一切機會取笑我:說我長得醜,很無聊,說我活得像只老鼠,要是換了他會做得更好。‘你不是艾迪娜·曼德洛娃,也不是安妮·奧德拉。’他總是這麼說我。他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我認為女演員都不檢點,或者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我偷偷地嫉妒她們的美貌。當然,我從沒有鼓起勇氣回擊過他,並說:‘你也不是卡雷爾·拉馬克。’」

「是嗎?你對丈夫的感覺如何?」

「沒有感覺。他是個簡單的人,你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他生意做得不錯,」她彷彿心裡平衡了一些,「他經常外出,主要賣些玻璃珠寶,掙的錢不少。那也是他有時會去玻璃工廠的原因。他去那裡買金剛石切割而成的水晶和玻璃珠,裡面鑲著陶瓷的小花。還有項鍊、耳環、手鍊什麼的。結婚之後,他堅持讓我辭去了工作。我們住在姆拉達-博萊斯拉夫市中心的一個大公寓裡,他把所有的貨都放在食品儲藏間的一個保險箱裡。他在國內到處跑,外出一次差不多一個星期。他有一輛爪哇牌的摩托車,樣品箱綁在車子後面,小小的肥腦袋上戴著皮盔和風鏡。頭盔太小了,他看上去很滑稽,就像一頭在摩托車上表演平衡術的小肥豬。他騎著摩托車,顛簸著上了路,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很開心。」

「你喜歡兩人分開的時候?」

「我沒有太多一個人過的時候。只要他不在家,他的姐姐伊特卡就會過來待上至少一個晚上。‘我是來看著你的。’她這樣和我說。他們從沒有讓我忘記我曾經在那個特別的地方待過,‘精神病學校’,這是他們倆對那兒的叫法。伊特卡是個邪惡、歹毒、尖刻的巫婆,和莫里奇一樣是個胖子,長著一張相同的肥豬臉。她利用一切機會誇獎她的弟弟同時貶低我。而我呢,唉,太懦弱了,不知道反抗。我只知道他們倆都喜歡我做的菜——那也是她經常來的原因。但是兩人從沒有誇獎過我做的任何一道菜。」

「好了,海德威卡,」維克多說道,「我需要你找到一個特別的時刻。我希望你帶我們去你被捕的那一天。你記得那是怎麼一回事嗎?」

「哦,那一天?」

「那一天,」維克多說道,「我們能一起去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維克多常常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病人需要時間去尋找一段特別的記憶。彷彿不是在心裡的檔案中翻閱查詢,而是踏上一段通往內心世界的旅程,在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裡徜徉。

「發生在廚房,」她終於說話了,「我所有的日子開始於廚房,停留在廚房,終結於廚房。莫里奇外出了,但是快回來了,他的姐姐說過來吃午飯,所以我早早就準備了饅頭片兒。那天我的感覺很奇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決定做一頓最美味的美餐:讓伊特卡,還有如果能及時回到家的莫里奇,不得不承認我是個偉大的廚師。

「不知怎麼回事,那晚我沒睡好,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時候,我感覺很奇怪,」她皺了皺眉頭說道,「不,不是我覺得奇怪,而是這個世界讓人覺得奇怪,你明白嗎?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公寓,外面的街道,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的後院——但是統統都被移到了另一個星球,置身於另一個太陽下面,形成了另一種光影。太奇怪了。就在那時,他來到了廚房。」

「莫里奇?」

「不是。」

「那麼是誰來到了廚房呢?海德威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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