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天使。一個男人。很難說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他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他赤身裸體,非常完美。他的身體,他的臉龐,太完美了。」
「難道你不覺得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你的廚房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不,不,你不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很美,他是個天使。他的皮膚是青銅色的,頭髮是明亮的金黃色,渾身散發著光芒,好像連空氣都在發光。他不僅僅是個漂亮的天使,你還不明白嗎?他是那個最美麗的天使,墮落的天使。」
「撒旦?你是說魔鬼在姆拉達-博萊斯拉夫你家的廚房裡現身了?」
「那正是我要說的話。他對我說話,但是嘴唇不發出任何聲音。他說的話就這樣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他向我解釋了很多。他站在廚房,但人卻不在那裡,彷彿他是從另一個世界投射過來的。他美得炫目,等到我完全適應之後,他才和我講了小狗的故事。
「他對我說是他傷害了那個可憐的小東西。他向我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把這段記憶放進了我的腦袋。是他讓人們把我送進了那所學校。他說他很抱歉,也不需要寬恕,但是他來這兒的原因是要對我做些補償。」
「那麼他是怎麼做的呢?」
「讓我成為所有食物的主宰,成為男人胃口的主宰,讓我成為史上最偉大的廚師。讓所有人記住真正的海德威卡·瓦倫託娃。他向我傳授食品知識的時候沒有說話,把文字和圖形直接放進我的腦袋裡。食物是他的媒介。最好的食譜全在魔鬼手裡。只用了一瞬間,他就把所有食物的烹飪歷史放進了我的腦袋,還有關於烹飪的全部技巧。他向我解釋每一餐都是一個禮物,一次契約,一種表達。沒有生命的生肉在廚師手中獲得新生,並且得到昇華,成為一種最純粹的、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快樂。他和我說飲食關乎嘴巴、舌頭、心靈和記憶。
「然後他告訴我如何改進我做的烤豬肉配酸泡菜。他告訴我如何才能讓烤豬肉變得經典——用魔鬼的食譜——變成一道讓我的丈夫和大姑子永遠不會忘記的佳餚。他把食譜放進我的腦袋,太完美了,實在是太完美了。食譜上這道菜所需時間更多。因為豬肉需要小火慢燉,所以比我平時需要的時間更多。於是我就開始準備,我挑選了最好的切割肉,也備好了迷迭香醃汁。」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房間裡只有k1錄音機工作的聲音與海德威卡平緩的呼吸聲。
「我準備了一個早上,想象著伊特卡和莫里奇可能會有的反應——儘管他們不願承認,但還是沒能隱藏住心中的喜悅,最後終於不得不誇獎了我。
「伊特卡如約前來吃午飯。她問我莫里奇在哪兒,我說不久就該回來了。‘他的摩托車為什麼在這兒?’她問道。我告訴她莫里奇把摩托車留在家裡改乘火車了。我可以看出她看我的神情充滿懷疑,但是那又怎樣,她從沒用其他的神情看過我。‘那我還是得好好看著你。’她說道。」
「然後你給她上了午餐?」維克多問道。
「我給她上了午餐。先上的是自制的香腸——德國人稱之為血腸——天使給的食譜。」
「我把血、切碎的豬肝塊、麵粉與馬鬱蘭、孜然和胡椒粉混合在一起。天使說等它涼了再上,還要切成薄片,當開胃菜,然後再上烤豬肉配酸泡菜。」
「天使——這位發光的天使——整天陪著你?」維克多問道。
「他整天都在那裡:有時光亮都能刺痛我的眼睛。其他時候他身上的光芒會改變顏色,但是他的確很美。」
「你難道不害怕嗎?」
「有幾次他變顏色的時候我有些害怕。他的光芒會變成黑色,但又與一般的黑暗不同。那是一種閃亮的黑暗,充斥著整個廚房,讓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顏色,黯淡無光。但是也就持續了一會兒。
「開胃菜過後,我上了主菜。我告訴你,那是我做過的最棒的烤豬肉配酸泡菜。豬肉烤得很完美。所有的菜都很完美。我可以看出伊特卡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她什麼也沒說。我看著她吃。她和她的弟弟一樣,像個小肥豬。她吃得狼吞虎嚥,肉汁都從下巴上流了下來。我可以從她的眼中看出:這是她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飯,最純粹的味覺享受。但是,她是伊特卡,她什麼也沒說,儘可能地隱藏著心中的快樂。」
「魔鬼呢?你們吃飯的時候魔鬼也在廚房嗎?」
「他在那兒!哦,他真漂亮啊!他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著我們,嘲笑著伊特卡的吃相。他發出青銅色、紅色、金色的光芒,真是太美了,但也太亮眼了,無法直視。他在我的腦海中告訴我他看得見我們,我也看得見他,但是伊特卡看不見。他說很高興看到我用了他的食譜。
「伊特卡吃得一滴不剩。她用饅頭片蘸了最後一滴肉汁,甚至還吃了我盤子裡剩下的饅頭片。吃完之後,她依然沒有說好吃。她太吝嗇,太小氣了,就是不願意承認。但是她的確問了我豬肉是哪兒來的。」
「你告訴她了?」維克多問道。
「是的,我告訴她了。我告訴她的時候天使笑得好開心啊!他的笑聲在我的腦袋裡,伊特卡當然是聽不見的。然後她開始拼命尖叫,更像是啼叫,她嚇壞了,無法從餐桌前站起身。」
「她尖叫的原因是你告訴她剛才那是她弟弟?」維克多問道,「你謀殺、碎屍,還烹食了……」
「我告訴她實際上莫里奇昨晚就回來了,還有那天早上,美麗的天使是如何教我趁他睡覺的時候用我的圓角刀割斷了他的喉嚨。
「天使在解釋食譜的時候,莫里奇躺在那兒抽搐,鮮血一股股地流進了盆裡。他的血質量很好,濃稠,油膩。天使和我笑得多開心!莫里奇不再抽搐之後,天使清楚仔細地向我說明如何切割肉塊,如何取出最鮮美多汁的肉塊。這太有趣了,你知道嗎,太令人著迷了,而且我還曾試圖向伊特卡解釋切割肉塊時一些關鍵的技術要領,但是她不聽,就只是在不停地尖叫。
「鄰居們一定是聽到了伊特卡的尖叫聲過來敲門,但是我沒理他們。他們一定打電話報了警。而此時,美麗的天使在唱歌給我聽。多麼美麗的曲子啊。最後警察趕來的時候,他們發現了莫里奇在浴缸裡的殘屍。」
「伊特卡呢?」
「警方在廚房找到我的時候,我把她的頭……」
維克多沒有說話。房間再次鴉雀無聲,除了錄音機轉動的聲音和安靜的海德威卡均勻的呼吸聲。他的手放在病歷本上,裡面夾著現場的照片與警方的報告,病歷裡面還有不解的鄰居們寫的說明材料,他們都說莫里奇·瓦倫塔是個細心、忠誠、感情外露的丈夫,他精心呵護著心理脆弱的妻子;還有關於他的姐姐伊特卡的說明材料,她一直全心全意地照顧著弟妹,因為她帶給了弟弟幸福。
「之後你見過撒旦嗎?」維克多最後問道。
「啊,是的,見過很多次。事實上,他就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美麗的天使全身散發著光芒,就站在這個房間裡。」
維克多感到一陣激動,也許現在正是和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產生直接接觸的時候:瓦倫託娃潛意識深處的「心魔」。「我能和他說句話嗎?」
「不行,」海德威卡皺著眉說道,「你也許不行。他不會和你說話的。」
「他在哪兒?」
「你不知道嗎?」瓦倫託娃說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他就站在你的身後。魔鬼就站在你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