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整日和精神異常的病人打交道,他常常感到驚訝的是,對於自己的內心世界,他似乎並不十分了解。他曾計劃買輛汽車,這樣往返於布拉格會方便一些,但是他一直忙於適應新工作,這件事也就擱置下來了。這次他搭乘火車去布拉格。他沒想到的是,抵達馬薩里克車站大廳的時候,他想起那個與想象出來的魔鬼進行鬥爭的精神分裂病人。那個迷失的小夥子,他的痛苦沒有被醫生終結而是終結於警方的子彈。
維克多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全曾受到了威脅,而是現在已看不到當初發生的事故一點點痕跡的火車站,是他的專業技能遭遇挫折的地方。火車站如今已恢復如昔,但他心中依然感到難受。在走出車站的時候,他碰巧看到了那個穿著大號制服戴著大號平頂帽的搬運工,對方也認出了他,和他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在來的路上,維克多也許沒有想別的東西,因為此行帶有要完成任務的使命感。窗外的景色他視而不見,他一心只想著去找他的好朋友菲利普·斯特羅斯塔,想著到底是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了他的身上。維克多給他打過很多次電話,一次也沒接通。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正在經受不知原因的深度憂鬱症與無法控制的狂躁症。維克多的擔心已經達到了警戒值:他害怕菲利普也許會做些出格的事情傷害自己。
他叫了輛計程車直接去了菲利普的公寓,位於老城區最東邊的一棟曾經很漂亮的法國新藝術派風格公寓樓的頂樓。他知道那臺用熟鐵和彩色玻璃裝飾的漂亮電梯這些年來一直故障不斷,所以他直接走進樓梯間上了五樓。上樓的時候,樓梯間只聽見他的腳步聲,讓他感到寬慰的是,他聽到了樓上門閂轉動開門的聲音,很明顯菲利普聽到了他上樓的聲音在給他開門,因為頂樓除了他住的公寓之外沒有別的房間。
但是當他到了頂樓的時候,很吃驚地看見公寓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長相普通,一頭黑髮,站在門框下面,房間裡面傳來嬰兒淒厲的啼哭聲,在寂靜的樓梯間裡迴盪。
維克多脫帽介紹了自己,並說自己來找菲利普·斯特羅斯塔。
「哦,他是上一個租客,」她心煩意亂地說道,顯然著急地想去看看嬰兒哭鬧的原因,「你等等。」她轉身進了房間,留下維克多一個人站在門口,等她再次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已經不哭了,正躺在她左手的臂彎裡。「我們從沒見過他,我們搬進來之前好幾個星期,他就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搬走了,但是留下了這個。」她遞給維克多一張字條,「我想這是他的轉寄地址,萬一他的信和東西被送到這裡來。反正他就只留下了這個。也許你能在那裡找到他。」
維克多盯著字條看了看,感到一陣困惑。等他記住了地址之後,他把字條遞還過去。
「你留著吧,」她說,「沒有東西寄過來。你也是我們搬來之後唯一一個來找他的人。我想沒人需要這張字條了。」
「為什麼?」維克多不解地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搬進來的?」
「大約兩個多月之前。快三個月了。」
「兩個多月?」維克多吃了一驚。他突然意識到有三個月,也許四個月,菲利普沒有邀請他到公寓來過了,他們見面都在市裡。為什麼他要悄悄地搬走呢?
他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麼。「但是我有一個電話號碼,」他爭辯道,「就是這個地址……」
「這兒沒有電話。」年輕的媽媽長著一張東斯拉夫人的寬臉,說話帶著口音,也許是烏克蘭人。她的臉色和說話的聲音現在有了一些不同的東西:她正在越來越懷疑站在家門口的陌生人。她看了看維克多的身後,看了看樓梯間,再回頭看了看房間。
維克多因為被憑空懷疑感到惱火,但是他轉而意識到自從「皮圍裙」系列謀殺案之後,布拉格的報紙上到處都是提醒市民注意陌生人的通知。於是他笑了笑,立刻為自己造成的麻煩向她道歉,並對她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然後下樓回到大街上。
這壓根兒就不是所謂的家越搬越好。按照女人給他的地址,他來到老城區東南角弗爾碩維採區的一個陰暗的大院子裡,地面鋪著碎鵝卵石。這裡不是個好地段,一些曾經壯觀的建築如今已經破敗,有些公寓的隔壁就是金屬工廠,因此樓身都髒兮兮的。
所有置身於煙霧和煤灰之中的新藝術派風格的公寓都侷促地建在這塊大院子裡,住在這兒的人好像還不少,但是有微弱的跡象表明這裡即將被遺棄。空地的一角停著一輛摩托車和一輛汽車,又老又破,鏽跡斑斑,貌似上次被髮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維克多花了很長時間去尋找字條上的門牌號,附近也沒有可以問路的人。他剛想敲一戶人家的門想要尋求幫助的時候看到了兩幢房子之間有條過道,過道牆壁上一塊骯髒的搪瓷指示牌上寫著此路通向71和73號樓的方向。過道又長又暗,一戶邊門在圍牆一側的人家飄出了煮著捲心菜的味道。維克多驚訝地發現過道通往另一個院子,73號樓原來並不是公寓樓,而是和它附近的建築一樣,是馬房改造而成的房子,改裝沒花什麼錢,也不專業,勉強可以住人而已。
一個比他年紀大一點的人,雙肘撐在一幢公寓樓二樓的石頭窗臺上,身子探在外邊,正在抽著他的菸斗,他百無聊賴地俯視著維克多走了過去。
菲利普過來開門的時候,看到站在門口的維克多,他的表情十分驚愕——也許這不是讓他高興的意外造訪吧。維克多心想也許他自己的表情也十分驚愕:菲利普瘦了,面色蒼白,十分憔悴,頭上的金髮也是亂糟糟的;他穿著一件開領襯衫,很久沒洗過了,下巴上的鬍子也許要刮上整整兩天才能刮乾淨。他身上的西服也是皺皺巴巴的。菲利普是個穿著很講究的人啊,雖然衣服不算昂貴,但都很時尚。他糟糕的衣著與身體狀況讓維克多憂心忡忡。
「我的上帝,」維克多說道,「你這是怎麼了?」
「我怎麼了?」菲利普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那雙藍眼睛也不如以前有光澤了,「沒怎麼啊。真的沒怎麼。」
「我能進去嗎?」
菲利普的眼神再次陷入一陣茫然。「當然。」他站到邊上讓維克多進了門。
馬房被改造成了一個大房間,廚房在一側,生活區在另一側。向前走幾步就是擺放著一張床的走廊。兩扇關著的門是生活區的盡頭。讓維克多感到安心的是,房間雖然凌亂,但是很乾淨,這是菲利普的一貫風格。還有,房間裡到處都是書:堆放得滿滿當當的幾個書架擋住了所有的牆壁,餐桌上堆著書,牆角的皮椅子上也堆著書,菲利普過去把書拿開,讓維克多坐下說話。
「你這是怎麼了?」維克多再次問道,「不要告訴我什麼都沒發生。很明顯發生過什麼事情。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搬家了呢?我真的好擔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