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聳聳肩。「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丟掉了在大學的工作,僅此而已。你知道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有什麼瘋狂的想法都會說出來。我現在正在適應新環境……」他漫不經心地用手指了指現在住的房間,「我想等我找好了工作再和你說的。這種事情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和你說吧。」他在對面的一張破舊的皮沙發上坐了下來。
「天哪,菲利普,很抱歉聽到你這麼說。接下來你打算做些什麼呢?」
「我正在做一件事。我在寫東西。我寫了兩部戲劇寄給了城市大劇院的弗蘭蒂澤科·朗格爾——他沒有給我回信,但是我覺得有把握。這是第一次有人寫超現實主義戲劇,主要講的是古斯拉夫的眾神生活在當代布拉格的故事。如果城市大劇院樂於演些機修工的蹩腳戲劇,我的稿子也許會石沉大海……」菲利普的語氣恢復了過去的激情,和他沉悶的外表格格不入,「還不止這些呢,我正在寫一本書。」
「一本書?什麼書?」
菲利普的雙眼彷彿被重新點燃的火焰。「一本鉅著,一本重要的鉅著,一本目前為止關於波希米亞神話和傳說的最權威、最全面的鉅著。我和你說,維克多,這本書會引起關注的,我也會引起關注。」
「那這之前你怎麼活?」維克多示意他看看可憐的居住環境。
「我的零用錢,」菲利普說道,「我爸爸有錢,卻沒時間陪我,經常給我些錢作為補償。不多,但是足夠應付我目前需要的開支。」
「聽我說,菲利普,我必須要問清楚。你有沒有使用毒品?可能暫時會讓你感覺好一點,但最後的結果只會更壞。」
菲利普嗤之以鼻。「我看上去像個吸毒的人嗎,我的老朋友?我還以為你對我很瞭解,知道我不會幹那種事呢。」然後他加重了語氣,好像在遷就維克多,「沒有的事,我沒有吸毒。即使一個人生活,我也會保持開朗的個性。」
他們坐著聊了很多。菲利普時不時地會陷入莫名的沉默,維克多則不停地好言相勸。看到自己的朋友依然充滿活力,身體還算健康,維克多總算鬆了一口氣,但他擔心的是,他用的是精神病醫生的方法幫助菲利普擺脫煩惱。有些時候,菲利普會變得異常興奮,口若懸河,在狹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手舞足蹈地描繪著他的偉大理想。似乎他最興奮的時候就是說起他作品的主題波希米亞神話和傳說的時候。維克多對此很煩惱,因為他知道這種表現的根源是偏執狂。不過他並不十分擔心:他想起和羅曼內克教授討論過潛意識與神話傳說的關係。維克多暗想菲利普書寫這樣的鴻篇鉅製也許是在探索自己內心世界的秘密,找尋自己心中的魔鬼。
「我想你會對我的作品特別感興趣。你看,古波希米亞人的信仰有三個基礎,」他突然又興奮起來,「第一是二神論,也就是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統治一切。光明由光明之神斯瓦洛格主宰,黑暗由黑暗之神切爾納伯格與莫拉納——掌管黑夜、冬天和死亡的女神——共同主宰。第二是四元素精靈,也就是來自自然界的神靈和魔鬼。第三是死亡崇拜,主要是說逝者生活在維列斯統治的異界,從洞穴進出。」他驚訝地搖著頭問道:「難道你聽不明白嗎?我是說,你是榮格學說的支援者,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不是和榮格學說幾乎如出一轍嗎?」
「很多地方是相似的。」維克多說道。他彷彿看見了菲利普眼中的火焰,這讓他又一次十分苦惱。「我們認為不同文化的神靈和魔鬼擁有相同之處是因為他們出自共享的原型。還有,聽起來你找到了讓自己感興趣的主題。」
「哦,是的,是的。」
過了一會兒,菲利普走進廚房拿著兩個酒杯和一瓶冰爵酒回來了。維克多注意到酒杯很精緻:杯柄是斑斕的紫羅蘭色、綠色和藍色的熒光玻璃製成,鐘形的杯身是磨砂玻璃製成。
「新酒杯啊,」維克多用指尖捏著杯柄在手裡轉動,「以前從沒見過。」
菲利普聳聳肩。「別人送的禮物。一個知道我在做這些事情後崇拜我的女粉絲送的。」他倒滿酒杯後坐到維克多的對面。他們邊喝邊聊,喝了一會兒,維克多留意到菲利普已經兩杯下肚了,他只喝了一杯。
最後,顯然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菲利普更加興奮了。他詢問了維克多的生活和新工作,維克多簡單說了幾句,沒有談及任何一個具體的病人。他想起在密林深處的教堂門廊上抄下來的那張便條,於是和菲利普描述了教堂的樣子,也說了這是新刻的字跡。
「我想這是格拉哥里字母,也許是一座斯拉夫教堂。」維克多說道。
「讓我看看。」菲利普伸出手說道。維克多把便條遞給了他,菲利普找出一個筆記本開始翻譯。
維克多發現他不需要藉助任何參考資料,雖然家裡到處都是。
「啊,這就很有趣了……」菲利普從筆記本上撕下那頁紙,連同原文一起還給了維克多。
我來了,我不走,因為
這裡是邪惡安身之處。
我來了,我不走,因為
這裡是魔鬼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