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能夠反映主人的品位,這句話用在這裡再恰當不過了。斯莫萊克站在精緻的門廊下,拼命抑制著即將不可避免地見到安娜·佩特拉索娃時的複雜心情。他處處都能感受到她的品位,他想讓這種感覺多停留一會兒,就這樣感受著她的存在,感受她的性格,然後再進去見她。
她的家和他想象中差不多,除了他本以為她可能住在離市中心她的商店不遠的一幢公寓裡。而事實上,她住在城市北部伏爾塔瓦河對面布貝內克的一幢大別墅裡,前面是漂亮的花園廣場。
她住的地方有太多東西能讓他想起她商店的銷售大廳。房柱和地板是同樣的大理石和黑瑪瑙材質;牆壁是同樣的冷裝飾:明亮,沒有任何圖案,這樣可以最好地展示牆上掛著的現代派和至上主義繪畫派作品中大膽的線條與色彩。
當然還有玻璃:細頸花瓶與碟碗的邊沿上使用了閃亮的螺旋形飾品和栩栩如生的紫羅蘭色、綠色和藍色。門廊處擺放著一個斯莫萊克見過的最精美的手工玻璃製品:一個一米半高的鈾玻璃花瓶。花瓶的外觀設計極其精巧,幾條管狀凹槽像蔓須一樣從球形的花瓶底座向上螺旋形伸展,在細長的瓶頸處聚攏,然後又在花朵形狀的瓶口處散開。花瓶的雕刻工藝足以讓人嘖嘖稱奇,但是真正吸引斯莫萊克的是花瓶上使用的熒光色彩:孔雀藍似乎真的在閃閃發光。
似乎他來到這種地方不太真實,這些天太多不真實的事情把他折磨得夠嗆。像他這樣的負責謀殺案的警察需要留意生活中常人視而不見的地方。他也已經習慣處理各種離奇古怪的案件。警察這份職業,需要把所有的巧合當成疑點,然而,他經手過太多的案子牽涉了無法解釋的機率和巧合。
但是,站在佩特拉索娃家的門廳裡,斯莫萊克卻很害怕即將見到她,他故意很驚奇地站在原地欣賞著熒光玻璃花瓶,甚至連他腳下的地面都覺得沒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這件事,即使在斯莫萊克看來,也實在是太巧合了。
「隊長?」米列克·諾沃特尼問道。諾沃特尼是他手下一名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年輕警察,他從馬場咖啡廳把他接了過來,現在正站在他的身邊。
「在哪兒?」斯莫萊克問道。
「臥室。」諾沃特尼指了指樓梯。
斯莫萊克迎著螺旋形的樓梯上了樓,傳出說話聲的那間臥室告訴了他三個臥室哪個才是他要去的地方。走進房間之後,他發現說話的人是法醫巴託斯和一個穿制服的低階警員。
她在裡面。安娜·佩特拉索娃在裡面。
她躺在床上,眼瞼深深的那雙眼睛正盯著他。他希望自己能回到樓下,站在門廳欣賞那個花瓶,那裡才是能讓人平靜,充滿優雅和品位的地方啊。而這個房間只有嘈雜、恐懼、痛苦和一張他熟悉的臉。
最讓他恐懼的就是安娜·佩特拉索娃的臉。那是一張完美的臉,原封不動,依然美麗。臉上仔細地化過妝,五官精緻,潔白無瑕,頭髮整整齊齊地紮在腦後,和上次見到時一樣。深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了一點點潔白漂亮的牙齒。她的臉完美無瑕,保留著原樣,既沒有受過傷害,也沒有被鮮血弄髒。
但是其他部位,脖子以下的其他部位,只有殘缺不全的肉塊、血液和骨頭。
在驅車前來的路上,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知道即將會見到什麼。他在樓下的門廳處磨蹭,想鼓起勇氣讓自己能堅強地面對即將見到的恐怖場面,但終究還是被擊垮了。看到她蜷曲的屍體依然在輕微地抽搐,他感到一陣難受,太陽穴在急促地跳動。
瓦茨拉夫·巴託斯先到的現場,他正在檢查屍體還剩下些什麼。他轉過身對斯莫萊克說道:「看來那個吉卜賽小子是無辜的。」
「要麼還有同夥,是他在繼續作案。」斯莫萊克說道。
「她叫安娜·佩特拉索娃,」諾沃特尼說道,「在新城區的市中心有一家玻璃珠寶店。」
「我知道。」斯莫萊克說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商店。我知道她。」
「你認識受害人?」
「我是這麼說的。兩天前我在她的商店和她說過話。」
「兩天前?」
斯莫萊克轉向諾沃特尼,臉色很難看。「是的,兩天前。我要不要把我說過的每句話都重複一遍?」
諾沃特尼搖搖頭,他噘著嘴若有所思地說道:「不,不,隊長。就是這件事,嗯,實在太——」
「太巧合了?」
「嗯,是有點。你和她說了些什麼?」諾沃特尼問道。
斯莫萊克盯著年輕的諾沃特尼。即使上司的不滿讓諾沃特尼感到不自在,他也沒有流露出來。他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他只不過是在斯莫萊克身上例行公事:他的上司和受害人過去是什麼關係,什麼性質的關係,上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玻璃珠,」斯莫萊克說道,「在上一個現場找到的。我拿過去諮詢她的意見。她沒能幫上忙卻建議我去找邁克爾·麥克哈克,說他才是真正的專家。不幸的是,他被關在奧盧城堡,但是我已經安排好了和他見面。」
巴託斯醫生一直在俯身檢視受害人的屍體,這時半轉過身在斯莫萊克的肩膀邊問道:「你要去奧盧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