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和布羅喬娃來這裡的時候,維克多就知道村子裡的這家牆厚簷低的小客棧一定已經有了好幾百年的歷史。每次進入大門的時候,維克多都要稍稍彎下腰才不會碰到門楣,門楣是厚重的黑色橡木做的,上面有精美的雕刻。但是,在今天之前,他從沒留意過雕刻:樹枝和樹葉交錯糾纏的圖形象徵著一片森林,雕刻的中央是一個穿著披風和農夫靴子的壯碩男子,男子長著一個熊頭,半轉身露著側臉。維克多覺得這個雕刻除了製作方式略顯粗糙,有點土裡土氣之外,整體上和城堡辦公廂房木板上的雕刻風格是一樣的。
他們進去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店裡還是隻有幾個人,但這回沒人盯著他們看了。維克多猜測在這樣的地方,不被注視差不多就是被接受了吧。
長著漂亮鬍子的客棧老闆面帶微笑,過來上菜的時候很客氣地用德語說了句「請慢用」。
到今天為止,維克多和布羅喬娃一共下過四次山,每次都是先在村子裡的客棧吃飯,然後回去的路上特意經過密林裡的教堂。他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兩人都知道下一步就是成為戀人了。但是維克多知道不能著急:儘管布羅喬娃並不掩飾對他的喜愛,她的心理依然脆弱。
兩人坐在窗邊,窗外的景色主要就是那座讓人感到壓抑、無處可逃的城堡。他注意到布羅喬娃臉色蒼白,雙眼無神,還有黑眼圈。但是維克多問她身體有沒有問題的時候,她搖了搖手指,讓他不要擔心。
「昨晚沒睡好,沒別的。我們還是說說你那個病人吧,你肯定你聽到他用另外一種聲音和你說話了?」客棧老闆上完菜一走她馬上就問道。維克多和布羅喬娃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習慣說德語。
維克多皺著眉頭。「真相是我不知道聽到了什麼。毫無疑問是麥克哈克在說話,但是聲音卻變了很多——我可以發誓他說的是英語,但是那也說不通。他當時沒有意識,所以只可能是夢囈——睡覺時胡亂說話。我只希望要是沒有關錄音機就好了。」
「但是很明顯你受到了驚嚇。」
「說實話,我擔心的是這會不會是我的學術偏見:也許我僅僅是希望相信自己聽到了麥克哈克的另一面在說話——也就是他的‘心魔’——而事實上他僅僅是在說夢話而已。」他搖了搖頭說道,「只是有點兒太……不同尋常了。」
「說夢話不是很尋常嗎?說話的聲音完全變了不也很尋常嗎?」
維克多聳聳肩。「你說的當然有道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你還要繼續給他治療嗎?」
「當然要,我要讓他做好和警方見面的準備。但是我也要對其他病人進行治療。我開始絕望了,我找不到可以證明我的理論的證據。我已經安排好了帕維爾·澤萊尼的治療時間——羅曼內克教授在他的病歷上稱他為‘伐木工’。」
布羅喬娃邊吃飯邊點頭說道:「一點沒錯。他的工作,應該是他過去的工作就是伐木工。我想可能具體工作是護林員,在捷克的西里西亞。」
「我知道,」維克多說道,「他的病歷我全部看過。」
「很可怕吧。」
「豈止是可怕?有時我想自己應該去做產科醫生。我要面對的是光明和生命,而不是黑暗與死亡。我想把生命帶到這個世界。」
布羅喬娃把餐刀和餐叉放在餐盤裡,往後靠在椅子上,皺著眉頭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在認真打量著他。「是嗎?想做產科醫生的話,你還是把表情放輕鬆一點吧。」
「我的表情?」
「少一點正經。少一點……」她努力尋找著一個恰當的字眼,「……古板。你這樣會嚇到嬰兒的。也可能會嚇到他們的媽媽。」
「謝謝你的提醒,」他鬱悶地說道,「我會改進我的服務態度。」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拎著一籃子蔬菜走進了客棧,緊挨著他們的桌子向前走去。和其他人一樣,她也沒多看他們一眼,但是維克多向她打招呼的時候,她沒有任何反應,目光中帶著冷淡和鄙視,一言不發地穿過拱門走進了後廚。
客棧老闆過來收拾盤子,正好看到了這場失敗的寒暄。「老魯澤娜過來送本季的最後一次蔬菜,」他解釋道,「村子裡的菜園就數她家的最好了,但是她擅長的是種蘿蔔和西葫蘆,而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如果你覺得剛才她失禮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她對每個人都那樣嗎?」布羅喬娃問道。
老闆聳聳肩。「恐怕是的。但是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她也不喜歡巫師堡被用作,怎麼說呢,用作現在的用途。你知道的,‘六大魔王’被關在裡面哩。我無所謂,但是你知道當地人怎麼說的嗎?尤其是鄉下人。他們會憑空猜測,誇大其詞。」
「那他們認為我們到底在那裡幹些什麼呢?」布羅喬娃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