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村子裡關於城堡的謠言可不少。各種各樣的猜測。有人說你們在搞可怕的實驗,諸如此類的。我不想冒犯任何人的政治立場——我也不知道你們倆的立場,我對此毫不關心——但是這裡是個非常傳統的捷克小鄉村,有很多人說巫師堡是蘇臺德納粹黨人用捷克病人做實驗的地方。」他笑著說道,漂亮的鬍子顯得更迷人了。然後他搖了搖頭,忙不迭地矢口否認:「其實最讓大家鬧心的謠言是有個病人從‘黑心揚’的神秘地道中溜了出來。我不知道你們是否聽說過,山上的樹林裡有個古老的小教堂。」
布羅喬娃正要準備說知道——太知道了——但是被維克多攔了下來,他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當地也有那個教堂的很多傳說。有人說那裡是‘黑心揚’舉行儀式的地方,就是黑暗彌撒之類的儀式。但是也有人說城堡裡有一條地道穿過洞穴群直達教堂——暗門要麼就在教堂裡面,要麼就在那附近。據說‘黑心揚’在被囚禁的時候用過這條暗道——本來他應該是被關在城堡裡的,但是他會在晚上悄悄地出來繼續殘殺婦孺。這當然不可能了:教堂和附近的所有地方這麼多年被一次又一次地搜查,從來沒人發現過那條神秘的暗道。」老闆聳了聳他的寬肩膀繼續說道,「話說回來,請忘了老魯澤娜吧。這個愚蠢的老蝙蝠從來不和陌生人說話,也很少和我說話。請繼續享用美餐。」
吃完之後,維克多和布羅喬娃在村後的湖邊散步。湖的形狀像個腎臟,說是湖泊,其實更像是個大池塘。維克多遠遠地看見老魯澤娜站在村邊,隔著幽暗的湖水盯著他們,好像在默默地詛咒。過了一會兒,她把空籃子挎在手上,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天空灰暗,太陽躲在薄薄的雲層裡面,像個白色的餐盤,這樣的天氣讓人無精打采。維克多慶幸老魯澤娜沒有朝他們這邊走過來。湖邊的小路很窄,路邊暗黑的密林彷彿就要擴張到湖邊和村莊裡了。
密林不可阻擋的長勢讓維克多感到一種奇怪的焦躁,他緊盯著密林深處樹與樹之間的空隙,然後又拿出計劃在今晚進行治療的「伐木工」的病歷,想通過閱讀病歷緩解自己的煩躁。事實上他知道,煩躁的真正原因是小湖和樹林讓他想起了童年,想起了老家村邊的熱則列湖——捷克語的意思是「魔鬼之湖」。熱則列湖在捷克西部,湖邊就是茂密的波希米亞大森林,和這裡風景幾乎一樣。他也想起了妹妹淹死的那一天。他長久地注視著密林深處,好像期盼能見到吊在某棵樹上的母親的臉龐。
「你沒事吧?」布羅喬娃似乎感覺到了他有些心神不寧。
「不好意思,」他笑著說道,「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情,也許我們應該回去了。」
沿著樹林裡的小路回城堡的路上,布羅喬娃一隻手挽著維克多的手臂,一隻手放在他的前臂上,依偎著走在一起。這是愛意無拘無束的表達,是兩人關係親密的象徵,維克多非常開心,因為他一直猶豫要不要讓自己來捅破那層窗戶紙。
「一起去看看那座小教堂?」她突然說道,聲音像個開心的少女。可是,蒼白的臉色與黑色的眼圈讓人無法理解她為何突然如此開心。「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黑心揚’的神秘地道。」
「好吧。」維克多猶豫了一下之後說道。
和第一次去教堂躲雨時一樣,布羅喬娃牽著他的手走在前面。灌木叢和樹木的黑色樹枝彷彿是伸向路上的黑手,一路上想要把他倆抓住。維克多的壓抑感又一次出現,他想要離開。
密林的前方是那片豁然開朗的空地和深色木頭建成的教堂。布羅喬娃帶著維克多走到門廊下面,突然,她把維克多拉到身邊,溫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迫不及待地、不顧一切地和他接吻。維克多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卻又感到十分甜蜜和開心。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這一切來得這麼突然。
「我要你在我身邊,」維克多說道,「我要我們在一起。」
「你在我身邊。我們在一起。」說完她又一次吻了他,「此時此地,我們在一起。此刻,我感覺好幸福。」
「我說的不是現在,我說的是明天,是未來。我要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們沒有明天。」她推開維克多,嘴角的笑容漸漸退去,「我們沒有未來。沒有我們的未來。你不明白我們只能活在當下嗎?從來未曾這樣過,維克多,人們只能活在當下。我們要抓住所有的機會活在當下。我們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沒有時間向前看,去規劃未來。」
「為什麼?因為德國現在的局勢嗎?政治局勢?」
「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不是所謂的‘政治局勢’,維克多,而且也不僅僅發生在德國,捷克也一樣:恐怖的事情就要來了。那是一場可怕的風暴,所到之處,無一倖免。」她用纖細冰涼的手指撫摸著維克多的臉,「你設想的我們倆的未來也不會倖免。」
「為何你如此肯定?」
「只要用點心,每個人都可以看出來,」她皺著眉頭,表情恍惚,「我做過這樣的噩夢,維克多。這也是昨晚沒有睡好的原因。可怕的噩夢啊。」
維克多摟住她的肩膀,湊近她的臉輕輕問道:「什麼樣的噩夢啊?」
「我夢到了死人,晚上看上去就像一個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向前走,像鬼魂一樣。好多死人,多到數不清。我知道,他們中有好多人其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和我一樣的人。」
「和你一樣的人?」
「猶太人。成千上萬的猶太人。維克多,和我一樣的猶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