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店關了門,也沒有張貼告示說明何時再營業,似乎隨著女主人的離世,商店也走到了盡頭。儘管丈夫去世得早,佩特拉索娃女士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猝然辭世,她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後事的安排。她的律師很明顯為這事忙得團團轉,努力想要從一堆堆資料中找到如何處置玻璃店的有效檔案。
斯莫萊克是來向她的律師詢問是否有熟悉她生活習慣和性格的生意夥伴與好友的。作為調查謀殺案的警察,熟悉死者是他的工作:瞭解他們的習慣、癖好和弱點,問出死者活著的時候藏著的秘密,而且他需要儘快記住這些從未謀面的人。
和安娜·佩特拉索娃不同,斯莫萊克見慣了死亡,他知道生命是何其脆弱。
弗朗茲·施耐德律師五十好幾,說話輕聲輕語,是生活在布拉格的德國人,他在新城區靠近查爾斯廣場的瑞茲尼卡大街擁有一家中等規模的律師事務所。斯莫萊克拜訪他的時候,儘管他也很想幫忙,但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資訊。佩特拉索娃女士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除了生意往來,或者說是合法的生意往來之外,沒有關於她的其他資訊。施耐德律師承認她不是一個容易接觸和了解的女人。
也許施耐德不熟悉他的客戶,但是他說起佩特拉索娃的時候,斯莫萊克懷疑這位長相平凡的中年律師可能暗戀著她。這一點很好理解:斯莫萊克也不熟悉佩特拉索娃,但她的音容笑貌就是揮之不去。
但是,施耐德有店裡三個服務員的姓名和地址,而且如果斯莫萊克想要進店看看的話,他還有一串店裡的鑰匙。
斯莫萊克認出瑪格達·圖莫娃就是他經過玻璃店大廳時見到過的一個服務員。和佩特拉索娃一樣,她也擁有漂亮的身材,但是臉龐沒有佩特拉索娃那麼精緻完美。和初次見到她時的看法相同,斯莫萊克認為她被僱用的兩個原因是既懂得銷售以及本人就是很好的展示品。
瑪格達的姓名和地址是佩特拉索娃的律師提供的。她和兩個女性室友合住一間公寓,斯莫萊克過來拜訪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在家。開門的時候,瑪格達沒有放下門後的門鏈,等到斯莫萊克出示了他的警察證件之後,她才把門開啟了。佩特拉索娃的死對她的觸動不小,她看上去像丟了魂兒一樣,做什麼事情都無法專心。
「哦,我記得你。」斯莫萊克進門的時候她說道,「你來商店找過夫人。就在她出事前不久……」她低下了頭。
「是的,」斯莫萊克說道,「我不想讓你更加傷心,但是有幾個重要的問題需要問你。」
「好的。」瑪格達帶著斯莫萊克走進客廳。
她身上穿的不是玻璃店的黑色工作服,而是淺藍色的女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瑪琳·黛德麗同款的羊毛衫,下身是一條寬鬆的提花長褲,褐色的披肩發沒有紮在腦後,而是隨意地垂在肩膀上方。這是一副標準的城裡人打扮,而且價錢不菲,可是她說話的時候卻帶著些許摩拉維亞鄉下口音,給斯莫萊克端來咖啡的時候,她竭力掩蓋自己的農村口音。
「我會提供所有能提供的幫助,」她把咖啡遞給斯莫萊克後坐在他的對面,「可憐的佩特拉索娃夫人。她對我們幾個女營業員都很好。雖然要求嚴格,但她是個好人。」
斯莫萊克問了幾個常見的問題,但是,和在律師那邊的結果一樣,佩特拉索娃從不對身邊的人講自己的事情。斯莫萊克非常奇怪她為何如此執著,到底想要隱藏什麼秘密。在他的辦案生涯裡遇到過很多這樣的事情:一些看上去生活簡單、不和別人交往的人,常常都有見不得人的秘密。
「她有男性朋友嗎?她的丈夫是五年前去世的。她提到過自己可能感興趣的男人嗎?或者你有沒有見過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從來沒有。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沒有仰慕者,」瑪格達說道,「我知道她年紀大了,但是好多男人喜歡她,有的人比她還要小。她從來不與顧客打情罵俏——一般而言她的態度是,怎麼說呢,冷淡,高傲。但我覺得那是裝出來的。我猜這可能也是她具有女性魅力的原因之一。我都數不清有多少顧客走進店裡僅僅是想買一個菸灰缸,走出去的時候卻買了一套酒杯加醒酒器。施展完了她的魅力之後,我們給那些倒霉的傢伙包裝商品,她會衝我們眨眼,告訴我們她又一次成功了。」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讓她覺得值得相處嗎?」
瑪格達搖搖頭。「這讓人感到難過,雖然她漂亮又有錢,我想可憐的夫人應該是孤獨的。你知道,丈夫的去世給她的打擊很大。那是我還沒有為她工作之前的事情,但是我聽說了。而且她好像對男人也不感興趣。」
「我知道。」斯莫萊克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過去,在進行案件外圍調查的時候,只要他足夠耐心,總能發現一些線索,然後順藤摸瓜地調查下去。
「她喜歡你,你知道的。」
「請再說一遍?」
「佩特拉索娃夫人喜歡你。這也是為什麼我記得你來過店裡的原因。你走了之後,我也說不準,反正她的表現和平時不一樣。」
這番話猶如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胸膛上。這既是他想聽到的話,又是他不想聽到的話。
「有什麼不一樣?」他問道。
「我說不清,小事情吧,但是可以看出來。只有女人才能從別的女人身上看出來。反正我知道她喜歡你。」
「你敢肯定這不是因為我拿了東西給她看過的原因嗎?我帶了一個玻璃珠,想聽聽她的意見。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原因讓她的表現不一樣了呢?」
瑪格達笑了笑。這是斯莫萊克來到她家後第一次見到她微笑,或者說情緒不錯。「我敢肯定。男人這方面的直覺不行,你也是嗎?我看得出夫人喜歡你。」她的好心情轉眼就消失了,「可憐的夫人,她應該過上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