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覺得她有幻視——我的意思是,看到了不存在的東西?」
「他們是存在的,他們是真正存在的。他們會捉弄你,捉弄的方法叫作‘如影隨形’,意思是踩著你的腳印在你身後看著你,但是等你轉身的時候,他們已經躲到樹後面去了。我們生活在卡拉克諾斯大森林——德國人稱之為魯貝澤爾森林——森林裡的男精靈叫作萊西,女精靈叫作薇拉,還有黑魔鬼賽特,當然還有森林之神,偉大的維列斯……森林是他們的家,因為他們是森林夢出來的。」
「但是你沒有和你的妻子說過這些嗎?」
「那樣只會讓她更害怕。我想也許不用多久,她就會習慣了。只要在森林裡生活的時間足夠長,見到精靈的時候你就會習慣。我想她終究是習慣了。」澤萊尼嘆了口氣,因為鎮靜劑的緣故,他沒有顯得很傷心,「薩羅塔變了,我是說,她又變了。這次的變化很大。她不再抱怨森林,而且總是要到森林裡去走走,還帶著兩個孩子。但是她不想再瞭解我。她不想讓我靠近她。」澤萊尼停下來思索一個恰當的表達,「她不想讓我行使丈夫的權利。」
「她沒有解釋原因嗎?」維克多問道。
「沒有,她只說自己累。但是我知道。我知道真相。她和別人睡覺。有人做了她的丈夫。」
「怎麼可能呢?你說你們住的地方很偏僻。」
「她到森林裡幽會。我搞清楚了,她在森林裡有個情人,趁我上班的時候還會把情人帶回家。還有其他的跡象。」澤萊尼再次無力地點了點頭,確定自己的推斷正確無疑,「孩子們看我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奇怪。他們不想和我說話,也不想和我一起玩了。他們三個人——我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去森林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我的兩個雙胞胎兒子——有個星期六,我不上班,看到他們在屋子後面玩,他們不知道我能聽到他們講話,但是我聽得到。我聽到了。我聽得很清楚。」
「他們在說些什麼呢?」
「這就是我要說的——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他們在說話,聲音非常低,好像不希望有人能聽到,講著奇怪的語言,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言。」
「德語?」
澤萊尼搖搖頭。「我不會講德語,但是聽到德語我能分辨出來。不是德語。不是德語、捷克語、波蘭語、俄語。不是正常人說的任何語言。說出來的字很奇怪,根本不像是字,更像是噗噗、咳咳、嗡嗡各種奇怪的聲音。不是人和人在講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任何語言。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了,但是我需要證據。
「但這並不容易。莊園總是讓我幹活,幹不完的活。我每天要完成額定的工作量,下班的時候經理帶著馬隊把我砍好的木頭拖到木場。這意味著每天第一縷陽光喚醒森林的時候我就得出門,所以我沒有時間盯著他們。但是有一天,天空幾乎完全黑了下來,暴風雨就要來了,經理和我說他順路送我回家。這意味著我可以比平時早一點回到家。但是我並沒有直接進家門,而是從路上跑開鑽進了森林,我躲在樹叢中暗中觀察到底怎麼回事,然後抓他們個現行。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了。」
「你看見誰了?」
「我先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從木屋裡傳來的。我妻子的聲音——像個妓女叫床的聲音。孩子們一直在外面玩。過了會兒,他走了出來。‘灰人’。他個子很高,比任何人都要高,都要瘦,全身灰色。他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我看清了,他不是人。他的鼻子又長又尖,嘴巴很大,好像在笑,但又不像,那就是一張扭曲的嘴,因為我看到他長了好多牙齒——有一百個,可能還不止。又長又尖的牙齒像針一樣。他全身上下都是尖的,不只是牙齒:他的臉上長滿了稜角,眼睛又硬又尖像鑽石。他沒有走在路上,而是直接轉頭回了森林,走進了森林深處,濃密黑暗的森林深處。他好像融進了樹影裡,他好像融化了。但是我看了那麼長時間,我認出他了。我知道‘灰人’是誰。我非常清楚。」
「那麼你認為他是誰呢?」維克多問道。
澤萊尼的聲音低沉到彷彿是在竊竊私語。「我知道他是誰——他是不死鬼柯西切。你知道他是誰嗎?森林裡永遠不死的魔鬼。那時我明白了我的妻子是森林女巫,是不死鬼的姘頭。一切都清楚了,你明白了嗎?那時我全都明白了。薩羅塔一直都是魔鬼的姘頭,但是也許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她還是沼澤女鬼:色誘男人,還偷走別人的小孩,調包換成自己的。人們管沼澤女鬼叫迪沃澤卡。接下來我看見了。我什麼都看見了——薩羅塔就是沼澤女鬼、竊孩女妖迪沃澤卡,她正準備去森林,在骯髒的沼澤裡和柯西切苟合。孩子?我明白了他們並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經死了,薩羅塔用兩個醜陋的低能兒將他們調了包。他們是柯西切的崽子,我聽到他們講的話是森林語。是森林裡的魔鬼與地下的鬼神說的語言。」
「你相信這一切,是嗎?」維克多問道,「現在依然相信?」
「當然了。這些事都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我為什麼會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