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感到驚訝,他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是認真的吧。」
「為什麼不是?為什麼不應該把精神病院留給這些瘋子?」她示意維克多看向令人壓抑的城堡四壁,以及牆壁後面更多的虛幻的牆壁,「普拉特納,卡拉克,還有所有的蘇臺德納粹黨徒都把希特勒視作救世主和種族保護者。相信我,只要德國納粹黨打進捷克,普拉特納和卡拉克一定會和其他雜碎一起上街揮舞萬字旗。」
從布羅喬娃的嘴裡聽到這樣的捷克髒話不太常見。通常他們兩人都用德語交談,維克多心想她為何說起捷克語了。布羅喬娃情緒低落,愁眉不展,腳下的這片土地為什麼突然變得不一樣了,從小到大,她都認為自己是一個波希米亞的德國人,突然這個身份就不屬於她了。儘管維克多不停地安慰她,但是可以看出她真的十分難過。
「在密林裡的教堂,」布羅喬娃說道,「我和你說我們沒有未來。我們只能活在當下。唉,昨晚我做了一個夢——最離奇的夢。這個夢整天都在我的腦子裡,我認真想了想,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她用一隻手撐著身體,側身看著維克多。就像畫家在勾描線條一樣,維克多用手指滑過她的上臂與肩膀。她的皮膚光滑而柔軟。
「又做了個噩夢?」他關切地問道。
她眉頭不展。「是,又不是。這個夢太可怕了,和其他夢不同。比任何夢都更加離奇——你知道我最近經常做奇怪的夢——但是這個夢的意思是我必須逃離歐洲。」
「什麼樣的夢?」
「小時候,我在夏天經常去維也納。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每年都要去那裡,但是現在我知道是因為父親的工作。研討會之類的事情。去維也納我非常開心——能看到許多穿著漂亮衣服的人,去動物園玩,逛商店,去咖啡館。我記得弗洛伊德博士也經常去維也納,還有榮格博士。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和父親是什麼關係。這些都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你在夢裡夢到的就是這個時候嗎?」維克多問道,「你小時候在維也納的事情?」
「是的,但是很多東西都變了——你知道在夢裡很多東西會有所不同,但是你不會在意,覺得很正常。夢裡的一切和我的記憶幾乎都一樣:我穿著我最喜歡的有藍色小花的夏日連衣裙,還有我最喜歡的藍色涼鞋。但是在夢裡它們不一樣了:我的涼鞋,還有我的腳,都髒了,我站在臭水溝裡。我父親的鞋子也一樣,都被臭水溝弄髒了。」
「臭水溝?」
「是的。只要我們在路上遇到其他人,弗洛伊德博士,我的父母,還有我都必須站在臭水溝裡給他們讓路。榮格博士不要,他站在人行道上。我問媽媽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為什麼?孩子,因為我們是猶太人。這是我們應該站的地方。’然後她微笑著看著我,就像回答了小朋友提出的一個天真的問題一樣——你知道,因為問題的答案太簡單了。」
維克多微笑著看著她,把她臉上的一縷黑髮撥向腦後。「既然你最近總是感到焦慮,再加上還要忍受卡拉克那個混蛋,這個夢不難分析。」
「不,不,我還沒說完。最後我們全都離開人行道,在臭水溝裡走。沒有人出去,彷彿這樣做是正常的。我們開始沿著臭水溝向前走,路上不斷地有人加入我們。都是猶太人。後來我們走出了維也納,突然身邊全是樹。一片大森林。沒人質疑為何我們還繼續走在臭水溝裡。沒有人行道了,只有一條臭水溝筆直地通向森林深處。然後我們來到一片空地,臭水溝的盡頭是一個磚石廣場,到處是雨水和垃圾。
「非常奇怪,所有的猶太人都接受了這一切,我是說我們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沒人做出哪怕一點點的努力試圖逃出去,逃到森林裡去——逃離等待著我們的結局。」
「什麼結局?」維克多問道。
布羅喬娃還是愁眉不展的樣子。「我也不確定,但是我可以猜到。不管是什麼,一定是不好的結局,但是我們都站在那裡等待。我問媽媽我們在哪裡,她用一路上相同的平靜而遷就的口吻告訴我說我們在我們應該在的地方,在我們的旅途一開始就註定了的目的地。就在那時,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然後我就醒了。」她看著維克多,雙手捧著他的臉,微涼的手指觸控著他的臉龐。再次說話的時候,維克多感到了她的語氣中有和他做愛時的那種迫不及待。「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走?去哪裡?」
「哪裡都行。我們離開歐洲,去美國。」
他猶豫了,不安地笑著說道:「我有工作……」
「在美國你也能找到工作。你可以在那裡得到研究資助——我肯定比在這裡更容易。如果納粹控制了這裡,歐洲的精神病研究就不存在了。你知道——你知道他們認為精神病學和心理學是猶太人的騙術。請相信我,如果那些混蛋控制了這裡,精神病治療會交到屠夫手裡。如果去美國,我也能找到工作。我們就能擺脫這一切,這一切的瘋狂。」她好像看懂了維克多的心思,把手從他的臉上放了下來。「對不起,」她扭過頭說道,「我們才剛剛認識。這是我的煩惱,不是你的。」
他抱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頭來看著自己。「不是那樣的。不會是那樣的。我不知道這裡的事情會不會變得像你說的那樣可怕。我想我們還是看看再說。」
「到那時就晚了,」她沮喪地說道,「我能感覺到森林裡的空地是真實的。我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我知道森林裡的空地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屠殺。他們過去就這麼做過:把猶太人帶進森林,殺死他們,屍骨任由野鳥和野獸蹂躪。那就是夢裡等待著我們的結局。那就是他們現在想幹的事情。」
「聽我說,布羅喬娃,等我做完這裡的研究我們再談這件事。如果事態依然嚴重,我保證我會帶著你和你的父親離開這裡。我向你發誓。好不好?」
她點點頭。「好吧。」但是她的目光游離,彷彿蒙著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