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上次的治療遇到了極不尋常的事情,羅曼內克堅持下一次進行治療的時候他必須旁聽。一開始維克多是牴觸的,他解釋說要想讓麻醉治療達到效果,現場只能有兩個自我:處於主導地位的提問者的自我和處於被主導地位、意志被藥物削弱的被提問者的自我。
「我保證不會說一句話,我就安靜地坐在你們倆的後面,」羅曼內克用鎮靜的、鄉村醫生般的口吻說道,「我不會干預,如果有問題,我會給你遞張字條,但是其他時候我就只是個安靜的旁觀者。我希望你能理解為什麼我覺得有必要坐在那裡,科薩雷克醫生。那段錄音讓我感到困惑,甚至是非常不安。我只想聽聽‘霍布斯先生’是如何解釋他存在於一個不可能的宿主身上。」
儘管維克多表達了牴觸,但是他也覺得讓羅曼內克教授旁聽能給他安全感,這似乎有些奇怪。雖然他更願意一個人和病人待在一起,但出於某種難以解釋的原因,維克多發現自己害怕霍布斯先生再次出現,如果羅曼內克也在場的話,他也許會感覺好一些。
上次的治療讓他發現霍布斯先生躲在自我意識最黑暗、最難以抵達的深處。因此,在確定手頭有足夠的解毒劑之後,他使用了和上次相同劑量的東莨菪鹼和阿米妥鈉混合鎮靜劑。
這一次,警衛給他繫上綁帶的時候,帕維爾·澤萊尼似乎更加煩躁,維克多心想會不會是因為他雖然矢口否認霍布斯的存在,但是其實也害怕他會再次出現。鎮靜劑開始在澤萊尼的體內產生作用,他漸漸安靜下來。
羅曼內克教授坐在維克多身後的暗處,錄音機也已經開始工作,維克多用捷克語和澤萊尼交談,引導他進入內心的最深處。澤萊尼的反應遲鈍,無精打采,那麼大劑量的鎮靜劑讓他的身體和心理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時不時地抗議說他想要睡覺。
「你需要保持清醒,帕維爾。我需要和你談話,你得保持清醒。你還記得去林場工作之前的事嗎?」維克多問道。
「什麼意思?」
「帕維爾,你在哪兒學的英語?還有德語?雖然你想不起來,但是你一定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學過。所以我要問問你的過去。也許是一段你忘記的往事,也許是你的內心將它藏起來不想讓你知道。我想要問的是你到林場工作之前的那段時光。」
「我不會說英語。也不會說德語。如果你覺得我會,那麼胡說八道的人是你。如果你相信,那麼瘋了的人是你。你為什麼認為我會說英語和德語?」
「因為那晚你說過——之前我和你說過這件事,還記得嗎?我去病房告訴你治療的時候你的聲音變了,還有你和我說德語。一開始是英語,但是因為我聽不懂,你改說德語了。」
「我不會說德語。」
「但是你的確說了。你說的時候我在場。這意味著你一定什麼時候學過。」
「如果那晚我會說,為什麼我不記得?為什麼我現在不會說了?」
「你不記得是因為你被麻醉了——我的意思是藥物讓你感到瞌睡了,就像現在一樣。所以請回答我的問題:在去林場工作之前的事情你記得些什麼?告訴我你在遇見薩羅塔之前的人生。」
「薩羅塔?」
「是的,你的妻子薩羅塔。在遇見她之前你是幹什麼的?」
「薩羅塔?薩羅塔在這兒?」
維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掩蓋他的無奈。「帕維爾,你不記得了嗎?薩羅塔已經死了。你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
雖然身體被藥物控制了,澤萊尼還是在生氣地搖頭,彷彿維克多說了一句蠢話。「我知道她死了。我當然知道。我知道是我殺了她,為什麼殺了她——因為她做了不死鬼柯西切的姘頭。但是她在這兒嗎?」
澤萊尼的回答讓他再次生氣地搖著頭。「這個地方很特別,」澤萊尼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這裡除了活人還有別的東西。除了瘋子還有別的東西。」他閉上了眼睛,呼吸開始變得微弱。
「帕維爾,別睡。」維克多說道,「我知道你想要睡覺,但是你得先回答幾個問題,然後才能睡,在這之前不行。我需要進入在這些事情之前的那個你的內心深處。只有你才能照亮那片黑暗。想想在去林場工作之前的事情。遇到薩羅塔之前的事情。」
「我在另一個林場工作。在這之前還有另一個林場。我一直在森林裡工作和生活。我從沒學過用母語讀書和寫字——我肯定沒有學過別的語言。當然我學過其他東西。很多東西。我學習和樹木有關的知識,學習關於季節的知識,學習森林的樹葉變換顏色的知識。這些就是我學的東西,我記得的學過的東西。我不記得別的。」
「也許是你強迫自己不要去記,」維克多說道,「也許之前你有過不同的人生,但是你的內心強迫你把它忘掉,因為那是一段可怕的人生。這種選擇性的遺忘是常事,比你想象的要常見。我知道這麼說有點讓人難以接受,難以理解,但是我覺得有可能你不是帕維爾·澤萊尼。你盜用了帕維爾·澤萊尼的身份和經歷。」
「胡說八道,」藥物抑制了他的激動情緒,「你說我不是我?我是別人?這是什麼傻話。怎麼可能有人覺得他們不是自己呢?我知道自己是誰。我知道我是誰,做過些什麼,為什麼做。」
「那麼告訴我你的過去吧。告訴我你小時候的事情,」維克多說道,「你是在哪裡長大的?」
澤萊尼把檔案裡為數不多的那幾條資訊重複了一遍。他只說了個大概:就像是一幅簡單的素描而不是複雜的肖像畫。只列舉了人生旅途中的規定站點,而沒有描述旅途的細節、風景、意外的停靠站。他所說的和官方檔案中的記載並無二致。不多,也不少。
「好吧,」維克多說道,「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內心的海洋嗎?它很深,不同的你現在或曾經待在那裡。我要你潛到大海深處——比我們之前到過的更深的地方。我希望我們進入深海的黑暗處,找到不同的你,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有個你在那裡。我希望能找到最神秘的那個你:躲在最下面,沒有人看得到的那個你。」
過了一會兒,澤萊尼說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那裡。」
「什麼意思?」
「他。你要找的那個他。他不住在下面。他不住在我的身體裡面。」
維克多不說話了,他盯著澤萊尼,竭力不讓自己轉頭去看坐在後面的羅曼內克教授。從上次的治療中他知道自己要找的「心魔」藏在黑暗的深處,藏在死亡的邊緣。為了找出「心魔」證明自己關於精神病的黑暗結構理論,他必須把病人推向死亡的邊緣。澤萊尼曾經短暫地停留在最黑暗的深處,後來是解藥把他救了回來。如果維克多操作失誤,他就死了。
他必須在那一刻先找出「心魔」,然後再給他注射解藥。
他知道羅曼內克教授一直坐在後面,充滿耐心,一言不發,但是他一定也在對自己進行評價。他會對自己的能力做出怎樣的評價呢?友善但嚴格的教授現在會不會後悔當初聘用了自己?
「我想和霍布斯先生說話,」維克多突然用德語斬釘截鐵地問道,「我想和之前跟我說話的人談談。」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澤萊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