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布拉格維克多沒有乘火車。
那天下午他乘了輛計程車去姆拉達-博萊斯拉夫,到車行取了他分期付款購買的那輛塔特拉57型黑色轎車,車是二手的,用了三年。到了晚上,儘管布羅喬娃十分擔心,而且路上車輛稀少,還結著薄冰,他還是獨自開車前往布拉格。
那麼熟悉的城市,開車經過那些熟悉的街景卻是一種陌生的體驗,另外,布拉格是座千年古城,人們對汽車相當牴觸,認為那是暴發戶用來炫耀的東西。但是開車可以很方便地直接前往菲利普在弗爾碩維採的公寓。大街小巷行人寥寥無幾,地上的積雪也不多,但是想到菲利普主動挑釁那幾個德國人的往事,維克多一點也沒有下車散散步的那份閒情逸致,只想儘快見到他的朋友。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大院子,一眼認出了角落裡蓋著積雪的生鏽的摩托車和汽車。月光下面,在積雪的屋頂和鵝卵石地面的映襯下,被煤灰燻黑的公寓群看上去似乎更黑了。新買的二手車剛拋過光,非常顯眼。維克多把車停好,穿過巷子趕往菲利普的公寓。
維克多敲門,但是沒人,他在門口站了會兒,四下裡萬籟俱寂,只聽到遠處的幾聲犬吠。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他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告訴布羅喬娃自己不能和菲利普的錯誤行為、街頭打鬥、暴力事件有任何牽扯,這樣的結果他承擔不起。維克多已經被兩個病人襲擊過——帕維爾·澤萊尼與里奧斯·穆拉德克——穆拉德克撞碎了頭骨死了。他知道羅曼內克對他的熱情已經減退了很多,如果再和別的醜聞扯上關係,結果會對他非常不利。
但是菲利普是他的朋友,他懷疑菲利普不是簡單地迷失了自己,而是有別的什麼事情。他又敲了一下門,還是沒人。屋內沒有聲音,沒有亮燈。
他退後一步,看了眼周圍的房子,有幾扇窗戶亮著燈,其他都是黑乎乎的,應該沒人看到他來過。他突然想起上次來的時候他們從後門出去,菲利普把鑰匙藏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面。他繞到房子的後面,後門外面圍著一米五高的木柵欄,沒有路燈,月光也無法照到那個小小的後院。菲利普的房子和周圍的房子都沒有亮燈,黑暗中維克多唯一可以看清的是後門旁邊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個黑色垃圾桶。
他輕輕關上木柵欄上的門,在黑暗中摸索著向前走,確定走到後門的時候,他點燃了打火機,蹲下來藉助打火機的亮光尋找那塊石板。鑰匙還在那裡,拿到鑰匙的時候他卻猶豫了。這不是他該做的事情,不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維克多做事一向小心謹慎,現在他卻要闖入別人的家。
他終於拿定主意了,開啟門,輕輕地走進靜悄悄的房間。
「菲利普?」維克多喊道。主屋裡堆滿了書籍和紙張,街燈和月光照進房裡,留下參差不齊的光影。「菲利普?」
維克多向前走了幾步,小腿碰倒了扶手椅旁邊堆著的幾本書,他罵了聲該死,伸手去摸大燈的開關,滿瀉的刺眼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似乎他並不在家,再加上石板下面的鑰匙,維克多確定菲利普的確不在家。維克多上樓去長廊,發現床鋪沒有整理,床單看上去也好久沒換過了。
維克多愣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一路趕來是為了見他的朋友,和他好好談談。他可以等他回來,但不確定菲利普見到他不邀而至,身處他的私人物品之間會是什麼反應。還有,如果他醉醺醺地回來了呢?如果他不講道理怎麼辦?
其實他知道,菲利普不在家他更感到的是開心。他可以有機會四處看看,打探他不為人知的生活,檢視他隱藏了什麼秘密。他想找到證據推翻自己內心深處的疑慮。
他回到主屋走進廚房。和長廊那張凌亂的床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廚房裡面乾乾淨淨,水槽的瀝水板上放著幾個洗過的碟子。井然有序的廚房讓維克多備受鼓舞:作為精神病醫生,他知道混亂的心理會造成混亂的生活。整潔的廚房表明他做事依然有條理,或者說每天都在使用,這很好。
他試著推開隔開主屋的另一扇門,從公寓的佈局來看,門裡面不太可能是個房間,有可能是個挺大的儲藏間。門上了鎖,沒有跡象表明鑰匙在附近。
他發現了菲利普的辦公桌,抽屜上了鎖,桌上堆滿了紙張和書籍。乍一看很凌亂,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其實亂而有序。大部分內容都是他研究的東西,主要是東歐古代史和古挪威人與斯拉夫人的神話故事。
維克多在一堆鬆散的紙張下面發現了一本皮面活頁夾。栗色的真皮封面做工非常精緻:像是一塊古老的木板雕琢而成的浮雕,所有的細節都塗上了生動的色彩,有的地方還壓著金箔,令人印象深刻。封面的四邊是兩個互相追逐的人形成的重複圖案,其中一個人使用的主色是白色和藍色,壓著金箔,一隻手上拿著一根權杖,另一隻手上拿著一個金球,另一個人的主色是鮮紅色和黑色,手上拿著寶劍和人的頭骨。兩個人構成了一個迴圈的圖形,說不清到底誰在追著誰。
封面的中央是許多棵樹,樹葉和藤蔓交錯糾纏。最中心的人物維克多一眼就認了出來:傾吐之神——所有的歐洲神話裡都有這個綠神——交錯糾纏的樹葉和藤蔓就是從他的嘴裡吐出來的。不同的是,這個綠神的頭飾是用熊頭和熊皮做的。維克多知道他是維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