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尷尬:「我是父親離開皇宮後領養的義子,照顧他老人家晚年的生活。」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玄奘道:「貧僧有一樁二十多年前的宮廷舊事想打聽一下。你父親可在家中嗎?」
「在在在。」那人忙不迭道,「父親年齡大了,常年臥床,在房中躺著呢。」
他恭恭敬敬地引玄奘進去,穿過長長的甬道,進入一間陰暗潮溼的臥室,梅塔正在床上躺著,老態龍鍾,目光渾濁。玄奘在他身邊坐下,溫和地道:「霍查,你可還記得衍羅娜王妃麼?」
「王妃……」老霍查的目光慢慢沉入回憶,「當然記得,衍羅娜王妃是極好極好的主人,我再也沒見過一個像她那樣美麗、那樣溫和的女子。」
「你伺候她是在哪一年?」玄奘問。
「就是王增陛下登基的那一年。」老霍查道,「那時候我們還在坦尼沙城,王增太子從大雪山帶回來一個美麗的女子,要娶她為妃。那時候還是光增王在位,光增王堅決反對。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個女子竟然是個妓女。可是王增愛極了她,父子關係鬧得很僵,王增寧願被廢掉太子之位,也要娶她為妃。直到光增王病死,王增即位,才將她迎娶為王后。也就是在那一年,我被派去伺候王后。」
「之後的事情呢?」玄奘問。
「其實我並沒有伺候她太久,前後只是一年。」老霍查嘆了口氣,「兩個人情愛深篤,我從未見過世上有如此恩愛的國王和王后。可惜,僅僅一年之後,王增就遠征摩臘婆,被設賞迦王誘殺。之後喜增皇帝即位,將我調走伺候他。而衍羅娜王妃從此將自己鎖在深宮,不見外人,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玄奘皺眉:「老霍查,你即便被調走,可是衍羅娜王妃死的時候你總是知道的吧?她究竟是如何死的?」
「她是因宮牆坍塌而被砸死的。當時王妃走在宮牆下,誰料想那宮牆年久失修,又遭了大雨浸泡,坍塌了,將她砸在底下。等救起來時,已經身亡。」老霍查仔細回憶著,嘆息不已,「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沒有被護佑呢?」
「宮牆坍塌?」玄奘緩緩搖頭,「不對,她不應該是這般死法。你再想想當時可有什麼異常?」
「異常?」畢竟時間太久,又沒有親眼看見,老霍查苦思冥想,忽然間渾濁的眸子一亮,「我想起來了!」
便在此時,周圍突然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三人一驚之間,四面八方的窗戶紛紛碎裂,七八條身影撞入房內。這些神秘人訓練有素,臉上戴著面具,手持反曲刀,閃電般撲了過來。
那順和王玄策伸手抽出彎刀,將玄奘擋在身後。
「你們是什麼人?」那順大吼。
這些神秘人卻一言不發,舉刀劈來,行動之間,身上叮噹作響。那順和王玄策揮刀抵擋,逼仄的房間裡,無數人影閃電般交錯,金鐵交鳴,瞬息間雙方拼鬥了數十刀。玄奘越看越心驚,這些人竟然無一不是高手,反曲刀縱橫肆意,將那順和王玄策逼得連連後退,一不留神,身上接連中刀,鮮血飛濺。而那順的彎刀也劈中其中兩人,然而叮噹之間,那兩人的身上卻火星閃耀,衣服被刀鋒撕裂,竟然露出裡面的魚鱗甲!
「我來保護師父,速退!」王玄策大叫,一腳踢起桌案,朝那群人砸了過去,就在眾人揮刀抵擋之時,王玄策一隻手摟著玄奘,轟然一聲撞破身後的窗戶,滾到了院子裡。
但詭異的是,玄奘一走,那群神秘人也紛紛撤退,轉瞬間消失在街巷深處,馬蹄聲急促遠去,只留下那順站在房間裡,怔住了。
玄奘忽然明白了:「他們不是來殺我的!」
玄奘匆匆跑進房間,果然,老霍查頸部中刀,早已死去。連他的兒子也頸部中刀,死於非命。
王玄策怔住了:「他們的目標竟然是老霍查?」
玄奘臉色鐵青,給老霍查合上雙目,默默地誦唸經文。
「師兄,」那順不解,想起這群人的武力,他仍心有餘悸,「這些人如此厲害,為何會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宦官?」
「因為,這個老宦官,要捅破一樁二十四年前的宮廷內幕!」玄奘淡淡地道,「悟淨,你是不良人的賊帥,擅長這種勘察之事,趕緊查查,看能否找到線索!」
王玄策苦笑:「師父,事情恐怕麻煩了。」
「為何?」玄奘問。
「剛才這群人使用的武器是反曲刀。」王玄策低聲道,「反曲刀是天竺特有的兵刃,尤其軍隊裝備最多。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久經戰陣之士。」
「天竺軍隊?」玄奘色變,「你判斷準確麼?」
王玄策點點頭,一攤手,掌心出現一個金屬片:「這是弟子在屋裡找到的。」
玄奘拿過來仔細看,這金屬片乃是精鐵打造,上面還有兩個圓孔:「這是何物?」
「這是甲片!」王玄策神情凝重,「是被那順的彎刀從甲衣上劈落的。這種魚鱗甲,是典型的天竺胸甲樣式。師父,反曲刀,魚鱗甲,這些人斷然是天竺士兵無疑了。」
玄奘的臉色難看無比,沉吟道:「天竺計程車兵能穿甲衣的極少,尤其是穿這種以精鐵打造的上等甲衣的,恐怕只有皇宮的剎帝利禁衛了!」
三人都有些沉默,好半晌那順才道:「師兄,這事情恐怕越來越兇險了。」
「是啊!」王玄策也道,「師父,對方既然敢出動剎帝利禁衛殺人,一是要掩蓋一樁大事,二來也未必不是在警告咱們。再追查下去,一旦惹怒對方,當真是兇險無比。」
「你什麼意思?」那順怒目而視,「我說兇險,可不是不查!你要怕死,自己躲一邊兒去,我自己查!」
「不要吵了。」玄奘打斷二人,「這件事貧僧必然追查到底。那順,你去街市上買一夾《戒日王傳》。」
「《戒日王傳》?」那順詫異,「那是什麼東西?」
「二十年前,宮廷詩人波那寫了一本頌揚戒日王的傳記,就是《戒日王傳》。戒日王曾經刊發天下,應該可以買到。」玄奘道,「這本書對二十年前的宮廷之事記錄得極為清楚,找一份來看看。還有,十年前,戒日王鑄造了六枚銅牌,上面有銘文,來紀念自己的兄長王增,你去買一套。這種銘牌恐怕不好買到,你仔細打聽一下。」
那順卻頗有信心:「師兄,您忘了我們粟特人是幹什麼的了,只要這個世界上有,我就一定能買到。啊對了,師兄,那您呢?」
「我去一趟皇宮,找找戒日王,看能否查出剎帝利禁衛的調動記錄。」玄奘道。
王玄策吃驚:「師父,您要直接去找戒日王?這豈非打草驚蛇麼?」
玄奘臉色凝重地點點頭:「如今我們已經在明處了,想做什麼,敵人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將蛇驚出來,豈非更好?」
「可是,」王玄策猶豫,「這實在太危險。」
玄奘嘆道:「求法,求真相,哪一樣都得拼著性命向前。走吧!」
玄奘帶著王玄策來到王宮,一提今日之事,戒日王勃然大怒,下令徹查。宰相婆尼搬來厚厚的禁衛調動記錄,卻發現今日並無剎帝利禁衛隨意出宮。玄奘卻不死心,告訴戒日王,自己認得其中一名禁衛的臉,戒日王命全體剎帝利武士在王宮中集合,由玄奘指認。
三千剎帝利禁衛筆挺地站在玄奘面前,玄奘在婆尼的陪同下,一一從眾人面前走過。這些人的裝備果然與刺殺老霍查的殺手一模一樣,魚鱗甲,反曲刀。此時他們都沒有罩外袍,魚鱗甲熠熠生光。
玄奘從三千人面前走過,半個時辰還沒看完。這時王玄策急匆匆地跑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玄奘點點頭,告訴婆尼:「貧僧已經有計較,就不需再看了。」
婆尼愣了:「法師找到那幾個刺客了嗎?」
玄奘點點頭,又搖搖頭,把婆尼給弄蒙了。
玄奘向戒日王告罪之後離開王宮,顯得神神秘秘的,戒日王和婆尼都是一頭霧水,連王玄策都有所不解。玄奘也不解釋,帶著王玄策去和那順會合。
那順果然弄到了《戒日王傳》和那六枚銘牌,玄奘在城中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坐在一塊石頭上翻看,足足幾個時辰,頭也不抬。眼看著日色偏西,王玄策忽然覺得四周有異常,仔細一看,只見原本喧鬧的大街,竟然悄無聲息。
「不好,師父,快走!」王玄策不由分說,拉著玄奘就走。
「怎麼回事?」玄奘一愣神的工夫,只聽四周嗡嗡之聲大作,數十支利箭激射而來。那順大吼一聲,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竟然將路邊的一架大車舉了起來,擋在三人面前。箭鏃射在車板上,竟然穿透三四寸之深,可見弓箭之強勁。
「走!」那順大叫,三人貼著牆壁,那順舉著大車抵擋弓箭,等到了一戶人家門口,王玄策一腳踹開房門,三人閃了進去,在曲女城幽深曲折的街巷裡狂奔。那群弓箭手也飛奔而來,這次殺手們沒有穿甲衣,更沒有帶制式武器,只是以弓箭激射。一個個飛奔跳躍,在狹窄的街巷中絲毫不受限制,更是在奔跑跳躍中彎弓射箭,如行雲流水。
那順和王玄策保護著玄奘,時而撒腿狂奔,時而埋伏起來,待殺手經過時突襲而出,斬殺一二人。眾人且戰且走,但四周的殺手越聚越多,更有些人跳到屋頂追逐。
「走,到宰相府!只有那裡是安全的!」玄奘大喊。
三人轉了方向,撒腿朝婆尼的府邸狂奔。一進入高官豪富聚集的區域,這群殺手似乎忌憚了許多,最起碼不敢隨意射箭,怕傷及路人。三人亡命奔逃,到了婆尼的府邸前,不顧門口的武士阻攔,一頭撞了進去。玄奘從地上爬起來,轉頭望去,只見那群殺手追到門口,卻不敢再前行一步,一名殺手挽起弓箭想射,被另一名殺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眾人逡巡片刻,悄無聲息地散了。
這時宰相婆尼正在府中,急匆匆走了出來,一看見玄奘,頓時愣了:「法師,這是怎麼回事?」
「呵呵,」玄奘苦笑,「剛才遭到追殺,只好躲到您的府中暫避,請勿見怪。」
「何人敢追殺法師?」婆尼大怒,「老夫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沒用的。」玄奘搖搖頭。
「為何沒用?」婆尼驚訝。
玄奘微笑地看著他,婆尼有些不安,見玄奘不說話,只好先請他們到室內。四人在胡床上坐定,婆尼命人送上無花果汁。那順和王玄策經過一番激戰,又累又餓,拿起來剛要喝,玄奘阻止:「且不要喝,用銀針試一下。」
兩人嚇得一哆嗦。王玄策震驚:「師父——」
「法師,您這是何意?」婆尼不悅。
玄奘想了想,抱歉地對婆尼一笑:「對不住,貧僧想岔了,那你們就喝吧。」婆尼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沒想到玄奘隨後又補了一句,「這麼多人都看見咱們來了宰相府,那咱們便不會死在這兒了。」
婆尼勃然大怒:「法師,您是在指控我麼?」
那順和王玄策立時抽刀在手,而婆尼的侍衛也擁了進來,雙方劍拔弩張。
玄奘端坐不動,沉默地喝了口無花果汁,緩緩道:「婆尼大人,雖然您可以自由調動剎帝利禁衛,可最開始貧僧卻並沒有懷疑您,您知道您是何時露出破綻的嗎?」
「我有什麼破綻?」婆尼冷冷地道。
玄奘拿出那片甲衣上的鐵片:「這種甲衣鐵片想必您不會陌生,乃是剎帝利禁衛所獨有,是在老霍查被殺時,我這師弟用刀劈下來的。可是貧僧在皇宮中,檢視三千剎帝利武士,卻沒有一人甲衣上有破損。」
「可你根本就沒看完!」婆尼也氣著了。
玄奘點點頭:「貧僧當然沒有看完,因為已經不必再看。貧僧在讓您召集所有剎帝利武士時,已經命令弟子悟淨前往繕作坊,您也知道,皇宮中的繕作坊是專門修補武器的地方,貧僧只讓悟淨去打聽一件事,方才有沒有人拿著破損的甲衣前來修繕。」
婆尼臉色變得煞白:「原來你真正的目的在這兒。」
「不錯。」玄奘悲憫地望著他,「殺手的甲衣破損,他一定知道,貧僧讓您召集剎帝利武士,他一定明白我是想檢視這件破損的甲衣。所以來不及思索,急急忙忙拿到繕作坊去修補。之所以請戒日王下緊急命令,就是要讓他們沒有思考的空間。悟淨,名字你詢問出來了嗎?」
王玄策將一張貝葉片遞給婆尼,上面記錄了兩個名字。
婆尼並沒有看那貝葉片:「那你如何知道是我指使?」
「皇宮中,您掌管禁衛。您要檢視調動記錄,誰敢作假?可是偏偏記錄就做了假!」玄奘道,「但直到那時貧僧也不確定,等到剛才又遭到追殺,貧僧決定冒險一搏,逃往您的府上。如果這群殺手是別人所派,看到貧僧逃到宰相府中,一定擔心貧僧會向宰相告密,只怕豁出命也要衝進來將貧僧殺掉。結果呢,那群殺手連一根箭都不敢往門裡射,這說明什麼?」
婆尼呆若木雞,跌坐在胡床上。
玄奘抱歉地看著他,低聲說道:「實在對不住,貧僧只想找到蓮華夜,並不想探究二十年前的是是非非。」
婆尼苦澀地嘆息:「可惜,找到蓮華夜,這二十年前的是是非非,就再也藏不住了。」
「你果然知道蓮華夜的下落!」那順衝過來,眾侍衛急忙用刀尖頂著他的胸膛,那順卻不肯退卻,怒吼道,「她在哪裡?」
婆尼心灰意冷,擺了擺手:「去,將蓮華夜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