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都市傳說罷了,而且是司空見慣的那種。阿健也這樣看吧?」
「給我再詳細講講吧。」
「喂,阿健,你不是認真的吧?」
我是認真的。
從那天起,我就在網上龐大的電子儲存雲中,搜尋關於阿那谷童仁的資訊,調查他的那個地下組織。阿那谷童仁的替身傳說流佈甚廣,但全都是道聽途說,缺乏具體的描述。
所以,阿那谷童仁的傳說是否只是捕風捉影,這很難斷言。但槙村說的那個利用地下組織成功逃脫《百年法》的原警察卻是真實存在的,連名字都有:戶毛幾多郎。他在《百年法》實施後不久就失蹤了,沒有逃亡國外或自殺的跡象,當然也沒有前往安樂死中心的記錄。而且,幾年之後,他當警察時的同事接到了他的電話,據說聲音無疑是他本人。他告訴同事,自己得到了阿那谷童仁的幫助。
3
我全都坦白了,本以為會被母親大罵一頓,沒想到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弓著背,把手腳都伸進電暖桌,盯著桌上乾癟的橘子皮發呆。時鐘走到凌晨兩點。這可不是普通的凌晨。就在兩個小時前,我們剛進入了2076年。在這個時間睡覺的,可能只有孩子吧。外面來往行人的話語透過窗戶飄進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我們的房間就是這樣安靜。
母親沉默了很長時間,可能是在改換心情吧。同樣在電暖桌裡取暖的黃髮的由基美小姐開口道:「阿健確實犯了錯,但他全是為了蘭子你啊。你就原諒他吧。」
「我知道。」
母親對由基美小姐報以微笑,將視線投向端坐在電暖桌外的我,彷彿在說:這孩子,真是讓人不省心。
「我是這孩子的母親,我瞭解我的孩子。我知道他會幹出這種蠢事,所以我才拜託由基美幫我看著他。謝謝你,由基美。謝謝你告訴我。」
由基美小姐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那我走啦。」
「喂,由基美小姐,您要去哪兒?」
同母親單獨相處會很尷尬,我想讓由基美小姐多待一會兒。
「我去洗澡。阿健也要一起洗嗎?」
「不……不洗。」
我可沒有膽量這麼做。
「是麼。那太遺憾了。」
由基美小姐故意扭動著被皮褲裹緊的屁股,離開房間,穿過餐廳,走進自己的臥室,手拿浴巾進入浴室。我想起同由基美小姐接吻時的感覺,忍不住按住了嘴唇。
母親同由基美小姐一起住在這套兩居室裡。上大學之前,我也住在這裡。聽說這裡原本是由基美小姐的居所,母親和我是後來搬進來的。那是我懂事之前的事了,我沒有任何記憶。
同母親不一樣,由基美小姐的學業極其優秀——在母親面前提這個又會被她罵——承擔了我的家庭教師的工作。我之所以能考進明昌大學,還得到了獎學金,全拜由基美小姐所賜。所以我不僅在母親面前抬不起頭來,對由基美小姐我也敬畏有加。
可是,這並不是我上大學後就搬出這裡住的原因。母親和由基美小姐早在二十歲就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外表就像大學裡的女生一樣。當她們裹著一條浴巾就旁若無人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而且還把內衣到處亂掛,我作為心理健全的高中生,見此場景當然會感到很不舒服。由基美小姐倒還好說,但如果一不小心對母親產生了什麼戀母傾向,那就危險了。畢竟,她們怎麼看都像跟我同輩的異性啊。
這種事在現實中是真實存在的,所以當代小說常常會描寫這種禁忌之戀。有學者甚至認為,旨在解除親子關係的家庭重置就是防範近親亂倫的本能行為。
不過,家庭重置普及之後,又導致了別的問題。你想上前搭訕的女孩可能是你生物學上的祖母,這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二十一世紀後半期的日本共和國,簡直就是一部滑稽劇。
「你真覺得我想要那玩意兒?」母親突然發問,我吃驚地轉過頭來。「我看上去就那麼想要克隆身份卡?」
母親神情嚴峻,語氣也咄咄逼人。我猜對了——剛才由基美小姐在場,她才強忍著沒發作。
「您不想要,但只要有那麼一點兒可能……」
「我明確告訴你,我今年六月十二日就會前往安樂死中心。這是我早就決定了的。我正打算把該處理好的事情都做個了結呢。」
母親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已滿一百零五年,安樂死中心通知,也就是俗稱的「死亡通知函」已經發到手上。她必須在生存許可期限達到一百零六年之前的一天,即今年六月十二日之前前往安樂死中心,接受安樂死。一旦逾期不去,就會被通緝。
「我不願意母親您去死。」這一句話自然而然地從我嘴裡說了出來。
「可是,逃脫《百年法》可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知道不簡單。所以我才拼命……」
嘩啦啦的洗澡聲傳來。母親朝浴室的方向掃了一眼。雖然我對由基美小姐沒有非分之想,但心臟還是止不住地加速跳動起來。所以我才不願待在家裡。
「我把你託付給由基美了。就算我不在了……」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我也想活下去啊,特別是在你長大成人之前。」
「那您還……」
「如果你真的把克隆身份卡放到我面前,我真的可以永遠活下去的話,我說不定會拿不定主意。但我討厭被永生所誘惑的感覺。」
「您別猶豫。您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那我問你——」母親厲聲打斷我的話,「倘若過了六月十二日我還能繼續活下去,我什麼時候死才合適?」
我茫然地看著母親。「為什麼這麼問?您不死不好嗎?永遠活下去不好嗎?」
「所以我才說,這件事並不簡單。」母親望著虛空,幽幽地說,「我過去有過一個同事,是《百年法》實施第一年的適用物件。她對此悲傷過度,以至於自暴自棄。但就在《百年法》實施前不久舉行的國民投票決定暫時凍結此法。這些你都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
「《百年法》被凍結的時候,她高興得不得了,說這下不用死啦,可以活下去啦。當時她的臉上真的寫滿了幸福,幸福得令人冒火。」
「可是,凍結五年之後,《百年法》就重啟實施了,那個人還是……」
「不是你想的那樣。」母親悲痛地眉頭深鎖,「她確實死了。但她沒有去安樂死中心接受安樂死。」母親眨了下眼,「她是自殺的。《百年法》被凍結時,她興高采烈,但短短幾天過後,她就……」
「為什麼?」
「不知道。她沒有留下遺書。但自殺前一天她的樣子就不太正常,彷彿失了魂一樣,沒有半點生氣。我很擔心她,便問她出什麼事了。她呆呆地看著我,只說了一句話:‘我該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
「說實話,我當時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我也沒有再問。第二天她沒來上班。她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自殺了。」
「……」
「結果,《百年法》規定的安樂死日期還沒到,她就早早地自尋死路了。不光是她,《百年法》被凍結後,全國自殺者數量就急劇攀升,其中大部分都是本應第一年成為適用物件的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母親緊盯著我,「由基美小姐之前說過,永生對人類來說太複雜了。人必須有死亡的一天,人應該有死亡的權利。如果逃脫了死亡,那剩下的就是……」
母親打住了話頭。
浴室裡的水流聲停了。
母親語氣一變。「另外,還有你父親。」
「啊?」
母親還是第一次向我提到父親。之前我從未聽過母親或由基美小姐說起我的父親,我也不記得自己向他們問起過父親。我還以為那是不能打聽的禁忌話題。
「同我父親有什麼關係?」
母親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來話長。有時間我慢慢告訴你。」
浴室門開啟了。
4
日本共和國如今如烈火烹油般繁榮興旺。進入2076年後,這樣的勢頭也沒有衰減。前幾天,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股價指數達到了三十年來的最高值。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在經過了gdp連續十二年正增長後,日本與韓國的差距已大大縮小。表示「復興」的「reviving」這個詞也時常見諸媒體。託國家復興的福,我打工的選擇也特別多。
「喂,真的是這裡嗎?」
深藍色的送貨車駛入一片古老公寓樓密集的區域。公寓樓都是四層建築,其中一座的寬度有一百米左右,在三個地方都設有樓梯。外牆被風雨常年侵蝕,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不仔細辨認標誌牌上的數字,都不知道是第幾棟。
「是第八棟吧?」
駕駛送貨車的是fantasista的正式司機佐佐木,工齡十七年。而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我才是頭一年打工,負責在電子板上確認送貨地點。fantasista是一家大型物流公司,我在公司送貨上門部門打工,每週工作兩天。獎學金勉強可以支付學費,但生活費就得從別處籌措。每週兩天的工作日里,我從早幹到晚,時薪還算不錯——這反映出經濟的景氣——但掙到的錢也僅供溫飽而已。
送貨車停了下來。
「我們第一次來這兒,可別搞錯地方了。」
「好的。」
我拿著電子板從副駕駛席上跳下來,開啟後部載貨平臺的門,鑽了上去。載貨平臺的貨架上,配送的貨物還留有大半。觸碰一下電子板的地址,相應的貨物標籤就會發出藍光。
應該配送到這個地址的貨物是一個可以單手握住的小盒子,很輕。我核對了送貨單,離開載貨平臺,朝公寓樓走去。正式司機在車上等我。如果車上沒人,貨物轉眼就會被偷走。最近的盜竊犯都有電子武器,防盜裝備對他們沒用。技術這玩意兒說到底,最終都得靠活生生的人來使用才行。
我們乾的工作就是所謂的物流。資訊和影像等能夠資料化的東西固然可以通過網路交易,但不能資料化的貨物就必須有人送到收貨人手裡。當代社會,個人主義發展成了「孤人主義」,外出到店鋪中購物的消費模式已經被廢棄,從家電、傢俱到日用品、食品,幾乎所有商品都被直接送到消費者家中。支撐這種消費模式的就是活生生的送貨員,而我就是送貨隊伍中的一員。
收貨人指定的地址是二樓的一個房間。我登上樓梯,跑過走廊,同時儘量不發出腳步聲。我站在房門前,再次核實房間號。門原本可能是紅褐色的,但因為失去了光澤,現在的顏色很難用語言描述。門上的凹陷處積滿了灰塵。門把周圍既沒有鎖眼,也沒有縫隙,看樣子是用手持智慧終端上鎖的那種門。我按下門鈴,但門鈴沒響,也許是壞了吧。正要敲門,忽然感到有人出現在門背後。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開啟門。他不光長得高,而且透過白襯衫仍然能看到他的胸部和手臂上發達的肌肉。頭上的短髮像刺蝟身上的刺一樣根根直立。他並不年輕,準確地說,至少不是在二十幾歲接種的人類不老化病毒。但我也說不準他這應該是多少歲的模樣。儘管是在室內,他卻還是戴著墨鏡。
「你……你好。我們是fantasista,從大電視到盒飯,任何商品我們都能為您配送。」我們被強制要求見到客戶時用這段宣傳語打招呼。可以想象客戶對此多有抱怨。就連佐佐木都說,這種硬性推銷最好還是免了。
「進來。」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
我照他的吩咐邁進了屋子。
「進來關門。我受不了亮光。」
「對不起。」
我連忙關上門。
房間裡瀰漫著發黴的氣味,空氣溼冷,讓我感覺很不對勁,好像這個房間裡並沒有人居住。
我核實了收貨人的姓名,然後說:「您的貨在這兒。」
男人冷漠地接過小盒子。
「請您簽收。」
我雙手拿著電子板遞上前去。簽收用的視窗變黑了,只要用手指在上面按個指紋,配送就算完成了。
可是,男人好像有點兒誤會,直接就從我的手上把電子板搶了過去。
「請……請在這裡用手指摁一下就好了。」
「這裡?」
男人在電子板上用手指劃了一下。
電子板「嗶」地響了一聲。
「謝謝您。」
但男人並沒有將電子板還給我。
「那個……那個東西您得給我。」
男人一動不動,死盯著我。不對,他戴著墨鏡,我看不見他眼珠有沒有動。但自從一進門我就覺得他的視線一直固定在我身上。
「你是仁科健,對不對?」
我屏住了呼吸,注視著男人。
「脫下帽子。」
「啊?」
「屋裡還戴什麼帽子?」
我脫下了印著fantasista標誌的藍色帽子。
男人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原來如此。」
這是個什麼人啊?
還有,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我身上也沒有佩戴姓名牌。
「那塊電子板……」
「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了?」
「克隆身份卡?」
我差點兒尖叫起來,腿也禁不住發抖。
不會吧……
「難道……你是那個時候的a先生?」
男人沒有回答。但我能從他的沉默中讀出肯定的意味。
「我再問一遍,你還要不要克隆身份卡?」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知道我會來這兒,所以專門等著我?難道我們之間的交易還沒結束?不會吧,那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情了。
男人等著我的回答。
我汗如雨下。到底該怎麼辦?
由基美小姐反覆叮囑,克隆身份卡沒那麼容易搞到手。我現在就拒絕他嗎?拒絕的話,會不會被他殺掉啊?
「算了,不要了。」
「為什麼?」
我不能說你賣的是假貨,說了就真的會被殺掉。
「因為……因為我沒錢。」
這可不是謊話。從朋友那裡借的錢都還回去了,手持智慧終端裡頂多只有一個月的生活費。
「你當時說要買的。」
「情況變了。」
「是嗎?」
男人將電子板還給了我。
太好了,他這是要放過我的意思吧?雖然我覺得沒這麼容易就逃脫,但還是想早點兒離開這裡。
可是,就在我鞠了一躬,準備開啟門的時候,男人喝道:「等等!」
我不由得渾身僵住。就算逃跑,他也肯定會緊追不放,把我抓住。我是逃不掉的。男人的聲音中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力量。我只好死了心,鬆開了門上的手。
男人開啟剛剛到手的小盒子,拆掉包裝,掀起蓋子,取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個手持智慧終端。一個亮閃閃的手持智慧終端。
「克隆身份卡已經被植入了這裡面。當然,生物特徵識別資訊還是空的。」說著,他將手持智慧終端遞到我的面前,「這個給你吧。」
我愣愣地看著泛著光澤的黑色手持智慧終端。
「怎麼了?你拿著就好。我不收你錢。」
騙人。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假貨。肯定是假貨。
如果不是假貨,就肯定是陷阱。
「你懷疑我?」
我翻眼偷看了一眼這個男人,他似乎並沒有生氣。
「哎,你不信也是有道理的。這樣吧,你把生物特徵資料輸進去,再充一些錢,然後去試著買點兒東西,就知道這是真貨了。」
不會吧。
我吞了口唾液。
這真的是克隆身份卡?
「為什麼你要給我這個?」
「我一片好意,你有什麼不滿?」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理由無所謂。對你來說,重要的是能幫助母親,不對嗎?」
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這個男人什麼都知道。
還有四十三天,母親就不得不前去安樂死中心了。
「你怎麼連這個都……」
「查一下就知道。」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只是個學生,你卻設了這麼複雜的一個局……」
「你別想多了,只需要決定要不要這個克隆身份卡。」
如果這是真貨,那母親就不用去死了,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我們母子倆就可以繼續在一起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東西,我不能接受。
直覺和慾望發生衝突的時候,就相信直覺吧。這句話是誰說的我忘了,但肯定有某個人在某個地方對我說過這句話。
這個東西,我不能接受。
「這個東西我不能要。」
「別跟我客氣。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就算我把這個東西帶回去,母親也不會用的,只會讓她痛苦而已。所以,這個東西我不能要。」
「你是說真的?」
「是的。」
男人沉默片刻,然後發出深沉的笑聲。
我忍不住發火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開心地笑著。
「其實……你是阿那谷童仁的組織里的人吧?」
男人的笑容凝固了,驚訝地揚起眉毛。
「哦?你知道阿那谷童仁啊?」
「只知道名字。」
「那傢伙會高興的。」男人露齒一笑,彷彿真的很開心一樣,「我就是阿那谷童仁。」
5
打完工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我住在寬廣的大學校園北端的學生宿舍。雖說是宿舍,但這裡沒有門禁,也沒有嘮嘮叨叨的管理員。從這一點說,它同外面的公寓樓沒有什麼大的差別。差別最大的是租金,這裡只有外面的十分之一。當然,這裡的條件也相應地差了許多。房間狹窄如同蟻穴,只有一個簡陋的盥洗臺、一張床、一張桌子,沒有浴室、廚房,廁所也是共用的。這樣的環境絕對不適合帶女孩子回來。不過,離開母親和由基美小姐住的那套公寓,第一次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卻感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輕鬆。
整整勞動了一天,我一頭倒在床上,伸開四肢,擺出一個「大」字。滿身的疲憊被硬硬的床墊吸收掉,我的大腦忽然變得敏銳起來。
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真的是阿那谷童仁嗎?難道就像傳說一樣,被執行死刑的只是一個替身?那個男人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但他全身洋溢的自信絕不是冒牌貨能夠模仿的。而且,他還對我進行了充分的調查,然後委託fantasista配送植入了克隆身份卡的手持智慧終端,由我拿著手持智慧終端上那個房間。他填寫的收貨人姓名也是捏造的,超級普通,現在我都想不起來了。我原以為上次交易中,他一直都待在黑色貨車裡等我接頭,但實際上,是他主動在向我靠近。我只是被他操縱的提線木偶罷了。
只是,他為什麼非得要演這出戲呢?這個傳奇般的男人為什麼偏偏要來找我呢?
有太多問題讓我糊塗,但有兩點是確定的。
第一,那個男人想把克隆身份卡給我。
第二,我拒絕了他。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不想要克隆身份卡嗎?」
我當時毫不含糊,挺胸答道:「不要。」可是現在,我躺在床上,卻感到無比煩躁不安。我真的沒做錯嗎?我是不是應該接受那個克隆身份卡呢?我是不是輕率地放棄了幫助母親的唯一方法呢?我是不是應該先把克隆身份卡交給母親,然後再聽她處置呢?問題一個接一個,無休無止地在我的腦海裡翻滾。
「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那個男人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將黑色手持智慧終端遞到我的面前,我會怎麼做呢?我不相信自己會拒絕他。非但如此,我很可能會手舞足蹈地將手持智慧終端接過來。我對那東西的渴望仍然潛藏在心中。我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接受它。
牛仔褲屁股口袋裡傳來了手持智慧終端的震動。
是電話。母親打來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接通電話。母親的聲音。熟悉的聲音。二十年裡每天都能聽到的聲音。
「阿健,你能不能這幾天來我這兒一趟?」
這個聲音,我只能再聽四十三天。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自作聰明……
「阿健?你在聽嗎?」
「在聽,我在聽。我會來的。」
「我可不是在分贈遺物,不過想讓你過來挑些你喜歡的東西走。挑剩下的東西我都會處理掉。啊,由基美先分了些東西走。如果那裡面有你喜歡的,就跟由基美談談吧。」
「媽媽。」
「嗯?」
「有件事……」
「阿健,你不是答應媽媽不說傷感的話嗎?」
「我今天差點兒拿到真正的克隆身份卡。」
「你又來了。」
「不是的,不是假貨。」
母親什麼都沒說。她是對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兒子無語了吧。還是說,她有些相信我說的話了?
「您還記得阿那谷童仁吧?我同他說過幾句話。」
「啊,是那個一百年前製造炸彈襲擊的恐怖分子吧?據說老早就被判處死刑了。什麼地下組織,都是謠傳……」
「我今天見到他本人了。」
「哎?」
「我見到阿那谷童仁了。替身受死的傳說是真的!」
母親笑了。「你是在做夢吧?」
「媽媽您的事,還有我打工的事,他全都知道。他通過地下組織調查到的,不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就辦不到。他手上有克隆身份卡。他說他要送給我,但我……我……我沒有要。我竟然沒要……」我哽咽難言,淚如雨下,「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騙人的。」母親的聲音異常輕柔。
「我沒騙你,是真的。我本可以救媽媽命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那個男人在騙你。」
「啊?」
「不論那個克隆身份卡是不是真的,你的判斷都是正確的。如果你把那個東西帶回來,只會讓我感到痛苦。」
「媽媽……」
「我說過,我是你的母親,你是什麼樣的孩子,我是世界上最清楚的人。」
聽到這裡,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來。都二十歲了,還像個傻瓜一樣。
「別哭了,多丟臉啊。由基美也在這兒,你要不要同她說話?」
我強行止住哭泣。可不能讓由基美聽見我沒出息的哭聲。
「我是說,那個自稱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在騙人。我明確告訴你,那個傢伙不是什麼阿那谷童仁,只是個冒牌貨罷了。」
「可是媽媽,那個人……」
「阿健,你給我聽好了。」母親聲音沉穩,似乎在嚴肅地教育我,「這個世界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阿那谷童仁這個人。既然是不存在的人,自然沒有真假之分。」
我突然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
聽母親這話,似乎不僅僅是在安慰我。
她對自己說的話有絕對的自信。
為什麼母親斷言阿那谷童仁並不存在?母親明明同他沒有任何關係……
我腳下的地面似乎搖晃起來。
自稱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他知道母親的事,他要把克隆身份卡給我,而母親又確信阿那谷童仁不存在……
「媽媽……您是不是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