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仁科健託著腮,望著窗外流動的城市夜景。
(無論怎麼想,這計劃都太瘋狂了。)
牛島總統長期待在富士宮裡,閉門不出。而世人皆知總統官邸堪比軍事要塞,極難攻破,就連線近也是不可能的。因為無法事先掌握總統的行動計劃,所以趁總統極少外出的機會發動狙擊也是不現實的。就算走運搞到了情報,如今負責總統保安工作的近衛兵是百夫長特種部隊。有他們圍在總統身邊,想插一根針進去都難。總而言之,暗殺總統只是成功機會極其渺茫的痴人說夢罷了。
可是,這麼大的事,他們竟然透露給了一個還沒有被拉入夥的外人。再這麼粗心大意下去,他們的密謀遲早會被當局察覺。如果說佈德還缺乏鬥爭經驗的話,那麼連蓋伊這樣的恐怖行動專家也如此疏忽,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可是……)
令仁科健放心不下的,是蓋伊帶來的那兩個隨從。他們多半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雖然不知道蓋伊這四年裡建立了什麼樣的組織,但他看上去對自己的力量相當自信。不然他是斷然不會提出暗殺總統這麼荒唐的想法的。
(可是……)
感覺情況不妙啊。
無論怎樣拼接已經掌握的碎片,得到的結果都讓仁科健覺得有問題,似乎每一處都缺點什麼,每一處都不自然。
「你怎麼了,一直不吱聲?」
在駕駛席上握著方向盤的是川上由基美。她戴著開夜車專用的黃色單色眼鏡。對面來車的頭燈光芒映出了她的側臉。
「離開貴世家之後,你一句話都沒說。」
阿健聽出這話中帶刺,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這三個月裡,你同貴世之間發生了什麼?」
「什麼?」
「我無所謂,早有心理準備了。」
「對什麼有準備?」
由基美板著臉一言不發。
女人這種動物,有時候會認為就算自己說得不明不白,對方也照樣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而一旦你表示不解,就會被她們以「腦子太遲鈍」的理由甩掉,實在是不可理喻。
「你不用為我送行。」
阿健聽不懂。剛才由基美到貴世的店裡接走了阿健,現在兩人正一同返回由基美的公寓。從今晚開始,他們二人又要一起生活了。送行什麼的,真不知從何說起。
「我是說,你不用像當年送別蘭子那樣,陪我去安樂死中心。」
阿健終於明白,由基美說的是三年後的事。
「為什麼現在就說這個?不是很久之後的事嗎?」
「那天很快就到!」由基美強調道,「三年轉眼就過去了,這一點我現在是體會到了。蘭子在過世幾年之前就在提前做準備了,所以我也想盡量為阿健你做點事。」
「我不用你操心。把金錢和時間花在自己身上吧。」
「我在自己身上已經花了太多的金錢和時間了。如果繼續為了自己而活著,我說不定會發瘋的。」由基美咬牙切齒地說,「將近一百年來,我活著都是為了自己、自己、自己、自己。我已經厭倦了。如果生了孩子的話,或許情況會有所不同。」由基美從單色眼鏡背後掃了阿健一眼,「我已經無所謂了,剩下的三年都用在阿健身上吧。我已經決定好了。這會讓我覺得很幸福的。」
「貴世小姐可不這樣看。」
「貴世說什麼?」
「她說我會讓女人不幸的。」
由基美一臉驚訝。
「但女人會將這種不幸錯以為是幸福。」
「你是在說我嗎?!」
「是貴世小姐說的。」
「她為什麼選這時候說這種話?」
「雖說這輛車有防撞擊功能,但開車的時候還是目視前方為妙。」
「你忘了嗎?我的年齡可是阿健你的三倍,人生經驗也是你的三倍。你這個才活了四十年的小娃娃反倒教訓起我來了?」
「對不起。」
「你不是誠心在道歉。」
「絕對不敢。請您原諒。」
由基美一下子靜了下來。
「對不起,你真的生氣了?」
「阿健……」
「嗯。」
「我之前也問過你,你忙來忙去,到底是為什麼?」由基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之前你說,你是為了那個鎮子上的人而奮鬥。但鎮子後來出了事……你整個人都變了。」
「是嗎?」
「你在抗拒者網路中救助了許多人。你不顧自身安危,甚至自己的身份卡都被警察通緝了,你依然沒有放棄,就像在為沒能守護那個鎮子而贖罪一樣。」
「哪有這麼誇張?」
「但與此同時,你又在拼命尋找那個鎮子覆滅的理由,這同尋找仇恨的物件是一樣的。你必須找到一個物件,將無處排解的仇恨發洩到他身上。我只能看著你痛苦地掙扎。你這個樣子,肯定很痛苦吧。
「那個鎮子的覆滅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加藤醫生或者蓋伊的錯。你自己也說過,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大家只是被捲入了大時代的濁流之中而已。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因為你終於開始向前看了。可是……」她停頓了片刻,「老實說,現在我不知道你要往何處去。我不知道你的眼中看到的是什麼。所以,我想聽聽阿健你說說自己的想法,說說你到底在想什麼、想做什麼。請用我能理解的語言告訴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先前也用這種話糊弄過我。」
「我不是在糊弄你,而是如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車窗外的高層建築群燈光璀璨,聳立在夜空之下,頂部閃爍著紅色的飛行警示燈。仰望著緩緩明滅的紅光,阿健情不自禁地說:「我的存在何其渺小,連一個小鎮子都守護不好,還談什麼推動時代?」
「推動時代?」
「嗯?」阿健轉頭看著由基美。
「你剛才說,你要推動時代。」
「我說過這話?」
「你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阿健又望向窗外。
「你真的有點兒怪。這應該同貴世沒有關係。自從你見過蓋伊他們之後,你就一直這樣。」
阿健的額頭滲出了汗。他並沒有打算接受蓋伊他們的提議,但蓋伊他們的話卻在他腦中紮下了根。
「對了,由基美,」阿健故意換上輕鬆的語調,「倘若我是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為了廢除《百年法》而指揮實施恐怖炸彈襲擊,而且還在策劃暗殺牛島總統,那你會怎麼想?」
「你這人怎麼這樣?」由基美重重地嘆息一聲,在岔路口左拐。
她似乎斷定阿健是在開玩笑。
這也難怪。在普通人聽來,阿健的話確實是笑談。
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在思考著那些天方夜譚似的想法有無實現的可能。
(不妙啊……)
在佈德和蓋伊的狂熱的影響下,自己也快喪失冷靜了。他想起了在山中迷路時的感覺。這時候如果像沒頭蒼蠅似的亂躥,只會適得其反。正確的做法是深呼吸,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周圍,搜尋可能的線索……
阿健忽然感覺走錯路了。「我們不回公寓嗎?」
「在那之前我想讓你看一個東西。我想你多半沒有見過。」由基美又恢復了平日裡的語調。
「這條路……是去r廣場的?」
「不錯。」
r廣場是市民休憩的場所,工作日的白天也是遊人如織,到了晚上則隨處可見出雙入對的情侶。阿健和由基美無疑也是情侶,但從由基美的神情判斷,她應該不是想拉阿健來這裡談情說愛。說起來,r廣場離共和國警察大樓很近,對於被警察通緝的阿健來說,這裡不宜久留。現在離上次阿健給警察留字條並不久,說不定這裡依然有警察在盤查。
萬一有危險,就只好蹲到後排去了,阿健正如此盤算著,車就已經到達r廣場前了。由基美把車停在路邊。
「這裡是禁止停車的。」
可能會被警察盤問。
但由基美似乎毫不在意。「你不用下來,從這兒就看得到。就是那個東西。」
順著由基美的視線望去,是r廣場上的戶外顯示屏。舉辦大型娛樂活動的時候,螢幕上會有轉播,但現在卻只是流動著毫無關聯的文字資訊。在大腦與超眼相連的人眼中,螢幕上是與各自興趣相符的廣告,但超眼一啟動,就會自動讀取身份卡資訊,所以身份卡被通緝的阿健是不能用超眼的。
「那個東西怎麼了?」
文字資訊的內容,從新聞、政府口號、小活動的通知到個人資訊(例如對戀人的求婚或者生日祝福),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如今大部分人都使用超眼,幾乎沒有人會被螢幕上閃爍的文字所吸引,所以那上面的顯示內容幾乎毫無禁忌。
「等一下。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什麼快出來了?」
阿健注意著馬路前後的動靜,一旦發現警車,車就必須立即開走。
「我想八成——不,百分百是你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
「我是昨天才發現的。上次你不是給警察留了字條嗎?我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於是來到了這裡。剛好那天碰巧忘了戴超眼,而戶外顯示屏上剛好在播放這個。後來我看了好一陣子,發現這條資訊重複播放了許多次。」
由基美說話的時候,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屏。她只是在自言自語,沒有回答阿健的問題。
「來了,就是這個。」
阿健望了過去。
戶外顯示屏上流動的文字是:
致在r廣場的自動售貨機上購買梅子汽水的nsn·kn:
我想同你說話。
希望你聯絡我。
用與前次相同的方式即可。
香川
2
「為慶祝五十年後的重逢,乾杯!」
遊佐章仁舉起酒杯,第一次《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的原成員紛紛響應著碰杯。餐廳裡一片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這家餐廳位於東京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頂樓。他們包下了三個包間舉行宴會,但實際上只用了其中可以容納二十人的最大房間,另外兩個房間名義上是休息室。因為是日本共和國首相微服光顧,餐廳方面當然樂於接待。表面上活動的發起人是深町真太郎,但活動的目的當然不止重溫舊誼這麼簡單。
今天參加聚會的本來應該有十二人,其中兩人已經提前通知會晚到一會兒,長方形桌子的一頭還有兩個空座。另外還有三人因為工作原因,實在無法參會。
遊佐興致勃勃,笑容滿面,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詢問著原部下的近況。大多數人像深町一樣留在了內務省,但也有人辭掉了公職,到大企業中擔任董事,還有人重新進入大學學習當了醫生。當時在美國出差、不在日本的稻森後來成功創業,如今在財經界頗有勢力。
「真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同室長您一起吃飯。」容易激動的甲野眼淚汪汪地說。
太陽一落山就精神百倍的鈴木用一如既往的緊張口吻道:「可不能用室長這麼失禮的稱呼!對日本共和國的首相,得稱呼閣下!」
順便提一下,她的職業轉換有點特別。離開內務省之後,她做過一陣子插圖師,後來又幹起了珠寶設計師的工作,而且順風順水,成績斐然。她毫不謙虛地自誇說,今天她身上佩戴的飾品全都出自本人之手。
「說起室長,深町次官也曾經擔任過,在第二次特准裡。」
煙鬼三人組之一的木崎也加入了深町擔任室長的第二次特准。如今他擔任內務省厚生局局長,據說已經戒菸三十年了。
門被推開,一個大漢衝了進來。
「哎呀,抱歉抱歉。稅制調查會的報告拖了好久才結束。」
來者是通知會遲到的兩人中的一人,原柔道運動員荒川信。從內務省辭職之後,他代表新時代黨參加下院選舉併成功當選,如今是新時代黨的黨首。他依然保持著健壯的體格。有人開玩笑說,他這樣的人帶著保鏢,就像是航空母艦由橡皮艇護衛一樣滑稽。
航母荒川一邊擦著額頭的汗水,一邊笑容可掬地說:「對了,她也同我一起來了。快進來吧。」
在荒川的催促下,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低著頭進了屋。
立花惠。
冰心女。
會場瞬間寂靜下來,然後歡聲雷動。大家都知道,她本來是友船大臣的間諜,但最後卻背叛了大臣,轉而幫助遊佐。在眾人的掌聲中,兩人坐到了空著的座位裡。
參會者聚齊之後,又幹了一杯。遲到的兩人一邊同大家寒暄一邊報告著自己的近況。荒川熱情地講述了自己當上政治家的來龍去脈,立花則再次為自己當過間諜的事道歉,並告訴大家自己現在從事的是律師工作。眾人再次爆發歡呼。
立花沒有提自己同遊佐曾為牛島總統工作的事。結束近況報告,大家一同為她喝彩之際,她的視線同遊佐短暫觸碰了一下,然後立刻移開。她有時候也會離席,但從未直接與遊佐說過話。
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大家吃完了飯,深町站起來宣佈:「這裡的酒吧也被我們包下來了,大家自由組合,轉戰陣地,去那裡繼續找樂子吧。」
「深町君,你倒是挺機靈的嘛。看來內務省次官並不是徒有其表呀。」遊佐取笑道,站起了身。其他人也都笑著站了起來,跟著深町離開了房間。但遊佐進了走廊後,卻若無其事地進入了旁邊的休息室。
這是一個整潔的小房間,可供四人用餐。窗簾拉上了,看不見外面的景色。這也意味著,從外面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等了一會兒後,響起了敲門聲,深町進入房間。
「大夥兒呢?」
「都在酒吧呢。」
「如果不這麼做,咱們就不能自由談話了。」
將深町召到首相官邸太引人注目,而在別處又擔心隔牆有耳。
「要是我母親還在開店就好了。」
「你送她去安樂死中心了?」
「是的。」
三天前,深町母親的生存許可期限屆滿了。
「很痛苦吧?」
「我母親已經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完了人生,我想她對自己這輩子應該了無遺憾。」
「可是……我們已經習慣了永遠年輕地活著,被這樣強制終止了人生,或許真的很突然。」
深町皺起了眉。
「笹原前次官曾說過,人類不應該擁有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知道自己將青春永駐之後,我們未做深想就接受了這種技術。但我們可能也從此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您怎麼了?這可不像閣下平時的風格。」
遊佐苦笑道:「我也有自己的思想啊。」
深町沒有接話,而是換上下屬對上級的恭敬神色,道:「閣下,我有一事想向您報告。」
遊佐打起精神傾聽。
「兵藤正在行動。」
「兵藤局長?」
這傢伙曾鼓動總統將遊佐送往安樂死中心,也就是殺掉遊佐。
「他近期可能對您下手,請您當心。」
「知道了。」
「那我把荒川帶過來。」
深町鞠了一躬,離開房間。
五十年前佔據要職的政治家們在根據《總統特例法》獲得豁免資格之後,只是苟且地活著,如今的存在感已近乎為零。過去的兩大政黨民權黨和共和黨早已被新時代黨所吸收,現在連影子都找不到了。而新時代黨中,生存許可期限尚餘十年的荒川信是少數可以寄予希望的政治家之一。不過,說句不好聽的話,荒川也只有十年時間可供驅使了。
當然,荒川出任新時代黨黨首也是遊佐有意推薦的結果。自從總統的權力大幅擴張之後,議會就被持續弱化,即便是執政黨的黨首,其影響力也相當有限。所以富士宮在新時代黨黨首問題上並沒有吹毛求疵。
可是,新時代黨黨首卻被賦予了一項很可能左右總統命運的工作。
荒川被深町帶入房間後,原本快活的表情頓時被凝重所取代。
遊佐開門見山地說:「荒川君,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是延長總統任期議案的事吧?」
「你已經猜到了啊。」
根據慣例,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應由新時代黨黨首在議會召開後立即提出。
「我希望你不要在議會召開後立即提出議案,而是在會期的最後一天提出。」
「理由呢?」
「你可以說你打算向議會提交一份關於授予總統‘國父’稱號的議案,以頌揚牛島總統的偉大功績,所以想在會期的最後一天請總統出席,並舉行全場一致通過決議的儀式,延長總統任期的決議也將在同時通過。」
「然後,你將阻止最後一天召開議會。」
「我將封鎖會場,使議會無法開會。」
如此一來,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沒有提出會期就結束了,總統便自動失去了職位。
「可是,總統會答應嗎?歷來會期開始時就進行的決議被推遲到會期末尾,他肯定會懷疑背後另有玄機。」
「總統會答應的。因為要求議會授予總統‘國父’稱號的,不是別人,正是總統自己。」
荒川沉默著,面露難色,然後搖了搖頭。「搞不懂總統他在想什麼啊……」
「總統現在已經不具備正常的判斷力了。所以,我們必須儘早促使他下臺。」
「倘若任期結束之後,總統仍然賴在總統的位子上不走怎麼辦?」
「失去了法律上的正當性,他就是國家的叛逆者,而我可以用防衛隊來對付叛逆者。」
《日本共和國憲法》規定:共和國防衛隊的最高司令官是內閣首相。總統成為事實上的最高掌權者之後,並沒有更改這一條文。也就是說,在憲法的層面上,防衛隊的最高指揮權現在仍握在遊佐手裡。
「您打算動用軍隊?」荒川的聲音中透露著緊張。
可是,牛島總統那邊如今掌握著百夫長特種部隊。如果真的動用軍隊的話,就極有可能爆發內戰。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也想盡可能地避免內戰。但我們絕不能暴露自己的猶疑不決,一旦對方看出我們害怕內戰,他們就會有恃無恐。」
「您是說,我們只是虛張聲勢?」
「但到了最後關頭,我會同總統拼個你死我活的。這可不是比喻。」
「原來您已經……」
「可是,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我能問一下理由嗎?」
「因為總統內心深處也渴望能卸任。」
荒川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看,牛島總統擔任了近五十年的國家最高領導。如果不發生意外的話,他還會繼續在這個位子上幹下去,直到永遠。這種痛苦,你可明白?」
「當總統也累呀。」荒川自己說出的話,竟然引起遊佐自己深深的共鳴。看來累的不只總統一人。「總統順利下臺之後,您作何打算?」
遊佐深吸一口氣,彷彿為了激勵自己一樣。「我會暫時兼任總統。」
「法律上可行嗎?」
「可行。」作答的是深町,「《日本共和國憲法》明確寫了,首相可以代行總統的職務。」
「竟然有這種事……」
同防衛隊的指揮權一樣,該條文在總統還只是擺設時就被制定出來,從未被消除或改定,一直保留至今。然而,總統代行首相職務的法律條文卻不存在。
「我兼任總統的時候,將通過縮小總統許可權的法律,強化議會的功能,並在此基礎上舉行總統選舉,選出新的總統,然後我就會功成身退。」
「閣下……」深町激動得滿臉通紅。
「是我將牛島總統塑造出來的,我責任深重。」
「可是……」
「古老的血液必須被清除。那之後,就拜託給你們了。」
深町和荒川一臉嚴肅,挺直了身子。
「為了達成這一目的,牛島總統必須不動干戈地下臺。」
荒川注視著遊佐。「這是一場豪賭啊,其結果將左右這個國家的未來。」
遊佐語氣嚴厲:「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畢竟是公開背叛總統啊。可是,閣下,您當初之所以幫助我當上黨首,就是為了在這一天派上用場吧。」
「全靠你了。」遊佐伸出右手。
荒川握住遊佐的手。「閣下,您在擔任特准室長的最後一天曾說過,無論走到哪裡,無論持有什麼立場,千萬不要丟掉了報國之心。」
「不錯。」
荒川臉上浮現出堅定的笑容,對遊佐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房間。深町也跟著出去了。房間中再次只剩下遊佐一人。
這樣做真的正確嗎?遊佐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可是……
渡過盧比孔河之後,就只能一往無前了。片刻的猶豫都可能丟掉性命。
敲門聲傳來。
聲音很溫柔,聽上去不像是深町。
「請進。」
門開了。
立花惠一臉迷惑地露出頭來。「您叫我?」
遊佐反應過來:「是深町告訴你的?」
「是的。」
那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立花臉一沉。「深町次官在騙我?」
「他沒有騙你。我確實想同你談談。」遊佐下定決心道。
立花仍站在門口沒動。
「能不能關上門?我不想被人看見我在這兒。」
立花側身進屋,背對遊佐,把門關上,靜止了幾秒,像是在調整心情一樣,然後轉過身來。
「你一定在恨我吧?」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後來也經歷了很多事,成熟了一些。」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請原諒。」
「閣下,您可是日本共和國的首相,不能如此輕易地就給人低頭。」
從這句話裡,遊佐嗅出了冰心女的味道。
他同立花之間相隔兩米左右。立花沒有離開門口,遊佐也沒有靠近她。兩人應該不會再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了。
「前兩天,我收到了牛島總統的來信。」立花突然開口道。
「牛島總統給你的信?」
「親筆信。我上次收到他的親筆信還是幾十年前了。」
遊佐同那個人打了半個世紀的交道,還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愛好。
「真是不可思議啊。他還能記得我,我很開心。」
「能告訴我,他在信裡寫了什麼嗎?」
立花輕輕閉上嘴。
「呃,就當我沒說。打聽私人信件中的內容,是十分無禮的舉動。」
「一句話,我很吃驚。」她彷彿沒有聽到遊佐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著。
「吃驚?」
「信中透著一股子柔弱之氣,我認為不是綽號‘瘋牛’的牛島諒一寫的。」
遊佐的大腦陷入了混亂。給幾十年前的原女性部下親筆寫了一封透著柔弱之氣的信,如此幼稚的舉動很難想象是牛島做出的,只能理解為他的心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此說來,前幾天與遊佐會晤時總統之所以發瘋,或許也是這個原因……
「總統寫了什麼?」遊佐忍不住問。
「他說想讓我去看他。」
遊佐對著腦中浮現的牛島總統的臉質問:事到如今,你見她幹什麼?
「你有沒有回信?」
「還沒有……」
「你打算怎麼辦?」
遊佐知道自己過度干涉對方隱私了,但就是忍不住。
「坦率地說,我個人並沒有想念總統。只是,他在如此軟弱的時候向我求助,我不知怎的,竟然想幫一幫他。」她目光堅定地看著遊佐,「我打算去見他。」
「你……要去富士宮?」
「行不行呢?」
「需要徵得我的許可?」
「閣下如果說不行,那我就不會去。」
「我沒有權利說這種話。」
立花的臉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是啊。」她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對話戛然而止。令人尷尬的沉默。
立花忽然用說笑的口吻說:「那我先回去了。我得把深町好好教訓一頓。」
她把手放在門把上,停下來。
她轉過身,用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視著遊佐。
那是脫掉所有偽裝之後的目光,是將內心暴露無遺的目光。
「室長……您真的出人頭地了啊。」
遊佐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立花微微低頭,離開了房間。
只留下關門的聲音。
3
佈德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吧檯上,他緊握著加冰威士忌的酒杯,埋著頭。
不知為何,店裡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氛圍。陽光從窗簾縫隙中射進來,映出緩緩飄浮著的細小粉塵。酒杯中的冰塊靜靜地漂移著。
佈德通過坂崎貴世捎話,說想見阿健。而阿健是五天前從由基美那裡得到的訊息。他指定的見面地點是貴世的酒吧。阿健沒有身份卡,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只能像之前一樣讓由基美開車送到店裡來,但由基美也有工作,不可能說來就來。結果,直到昨晚阿健才露面。因為事前來不及調整時間,所以佈德沒有來,只是讓部下監視酒吧。阿健剛到,佐田就帶來了佈德的口信,說希望能在第二天一大早沒人的時候,在這個店裡談談。
所以,現在店裡只有阿健和佈德兩人。直到深夜才收工的貴世正鼾聲如雷地做著美夢。佈德的保鏢也出去了,凶神惡煞似的站在門口,擋住任何想進來的人。
阿健先按慣例同佈德互致問候,然後站在吧檯後面,為佈德調變了摻水威士忌。在貴世這兒寄居的時候,他偶爾也到店裡打下手,掌握了當酒保的要領,幹起活兒來有模有樣。不過,正是因為阿健在這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佈德等人輕而易舉就查到了他的下落。
佈德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從手中的酒杯上抬起了頭。
「你不喝嗎?」
「我喝不來。」
「是嗎?」
佈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將杯子放回吧檯。他帶著滿嘴的酒精味,道:「我同蓋伊失去聯絡了。」
「多久了?」
「兩星期——不,有三星期了。」
「你們之前都是怎麼聯絡的?」
「一直都是他主動聯絡我。」
「用超眼?」
「不錯。」
他們明明是抗拒者,卻仍然能使用超眼,這是因為他們都有克隆身份卡。
「我們主動聯絡他也聯絡不上。」
「被警察發現了?」
既然失聯的是抗拒者,就必須首先考慮這一個可能。
「應該沒有吧。倘若他被抓住了,我怎麼會安然無恙?」
「那就只能解釋為蓋伊主動斷絕了聯絡。」
佈德抬起頭。「你是怎麼看的?你認識他的時間比我長。你說說看,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知道。那個傢伙從不坦露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上次我們三人會面的時候,他曾流淚斥責《百年法》多麼多麼不人道,那也是他故意表演給我們看的嗎?」
「也許是真心落淚。但如果我們還要繼續同他打交道,就最好對他多留一個心眼兒。」
佈德陷入了沉思。
「佈德先生,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針對紫山的恐怖襲擊,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阿健話音一落,佈德就把視線挪到了一邊。
「讓抗拒者帶著克隆身份卡到安樂死中心,在炸燬‘不寬恕者’的同時,自己也血肉橫飛。手法精準,但又冷酷得令人膽寒。」
佈德依然沒有正視阿健的眼睛。
「從超哥介紹我認識你到現在雖然還沒有到一年,但我始終認為,你不是可以主導那種恐怖襲擊的冷血之人。」
佈德緊閉雙唇。
沉默半晌後,他突然哼了一聲,道:「你呀,果然是蓋伊說的那種人。」
他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爽快地承認道:「我確實事先知道恐怖襲擊的計劃,是蓋伊告訴我的。可是,從頭到尾,實施計劃的都是蓋伊的組織。我雖然掌握了抗拒者網路,但我負責處理的只是情報,既不能準備炸燬安樂死中心的炸彈,也無法提供實施自殺式炸彈襲擊的人員。」
「那以阿那谷童仁的名義發出的病毒郵件呢?」
「也同我無關。」
「蓋伊的組織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單獨完成這些事,絕對是一幫搞恐怖行動的熟手。」
「我也不知道。蓋伊不願意多講,說這樣對我們雙方都好。」
「上次提到的那個計劃,後來有進展嗎?」
「暗殺總統的計劃?」
「雖說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但拜託別那麼大聲。」
「他沒有給我透露一個字。說起來,到今天為止,凡是重要的資訊,我什麼都不知道。上次我對你說的那番話,也全是蓋伊授意的。」
阿健相信,佈德是被蓋伊利用了。那麼,蓋伊利用佈德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
「佈德先生,請恕我直言,你最好現在就抽身。」
「你也這麼認為啊。」
佈德來這裡就是為了聽這句話的。
「只要同蓋伊講話,情緒就會不知不覺中高漲,彷彿自己馬上就能改天換地一樣。但事後想想又恐懼不已,好像一下子從很高的懸崖上墜落下來。」佈德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以擺脫心中的不安,「阿健啊,你說蓋伊不會真的計劃暗殺總統吧?」
「這個計劃並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為什麼這麼說?」
「他對安樂死中心搞恐怖炸彈襲擊,這個我能理解。使安樂死中心癱瘓,以促使政府廢除《百年法》,這個計劃既有實現的可能,道理上也說得通。可是,為了改變現狀就殺死總統,老實說這是令人費解的。這個想法太天馬行空,既缺乏具體的實施方案,更沒有預見到殺死總統之後怎麼辦。這樣的計劃缺乏周密性,而對於如此重大的計劃,周密性是必不可少的。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個計劃都太粗糙了。」阿健又調好了一杯摻水威士忌,放在吧檯上。
「就是說,蓋伊只是說說罷了?」
「我是這麼看的。」
「那他為什麼要提暗殺總統這件事呢?」
「我不知道蓋伊在想什麼,但就我對他的瞭解,他絕不是誇誇其談的人。就他在這件事上的表現,我感覺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佈德彷彿猜到了阿健想說的話,不禁大驚失色。
「難道蓋伊他……」
「也許主謀另有其人,藏在我們看不見的深處。」
而且,這個國家還存在著一個足以實施大規模恐怖襲擊的組織,紫山的爆炸只是他們小試牛刀而已……
佈德一把抓起酒杯,將威士忌灌進肚子。
他的手不住地顫抖,目光中充滿恐懼。
「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佈德向阿健投去求助的眼神。「你真的這麼覺得?」
「現在還沒有到放棄的時候。」
佈德使勁點頭。「能同你說話,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這裡的老闆娘叫什麼來著?」
「你是說貴世?」
「請代我向她問個好。還有,之前我的部下多有得罪,請她多包涵。」
「我會對她說的。」
佈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咬住嘴唇,然後直起身子,挺起胸,一臉嚴肅。覺察到阿健的目光後,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可不願讓人看到我的怯懦。」
「那讓我看到就可以?」
「你不一樣。」
「你這樣說讓我很為難。」
「但你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
佈德露出和藹的笑容。「給你添麻煩了。」
他大步走到門口,門外等他的保鏢迎出來。就在關門之前,他轉過身,輕輕舉手告別。
這是阿健最後一次見到佈德。
4
「怎麼樣,加藤醫生?」
加藤太郎從顯示著資料的病歷板上抬起頭。
共和國醫院內加藤的私人辦公室,雖然不大,但除了辦公桌,還放著一條四人座的沙發。
沙發上,一個身著褐色系西裝的男人坐在加藤的正對面。他短短的頭髮,又黑又粗的眉毛直得就像比著尺子畫出來似的。
此人是加藤的同行,刈矢種彥,他是綜合科醫生。
「確定是突發性多臟器癌。」
刈矢用顫抖的聲音問:「存活期呢?」
「三個月。半年的話,相當勉強。」
刈矢醫生呻吟了一聲,表情嚴峻地閉緊了嘴唇。
「這位喜助大叔要不要住院呢?」
得了突發性多臟器癌,就算住院也得不到什麼像樣的治療,醫生只能開鎮痛劑,患者只能繼續先前的生活,存活期也並不會得到明顯的延長。不過住院之後有一個好處:病情如果驟變,就能迅速得到應對。
「患者本人並不希望住院。」
「喜助大叔這麼說之前,是準確地掌握了自己的病情吧?」
刈矢醫生重重點頭。
「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得的是突發性多臟器癌?」
「知道。也知道一旦得了突發性多臟器癌,是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治癒的。」
「就是說,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不過,他早晚也會來這家醫院的。到那個時候……」刈矢醫生鞠了一躬。
加藤還了一禮,道:「我會盡量幫助他,保證他隨時可以住院。」
「拜託了。那我告辭了。」說著,刈矢醫生就從座位上站起來。
加藤起身送別。
刈矢醫生在門口轉頭道:「喜助大叔的事,請您千萬保密。」
「我明白。」
刈矢醫生注視著加藤的臉。
看他的表情,似乎有話要說,但他只是輕輕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5
據說,鯊魚仍然保持著一億年前的形態和習性。之所以不用做任何改變就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在一億前,鯊魚作為一種海洋動物就達到了最終形態。而最終形態往往都是很簡單的。
這個也一樣,看著手裡的罐裝咖啡,仁科健想。這個短圓柱體粗細剛好適合握在手中,感覺極其自然。最終形態往往是簡單的,而且是美的。過去還出過平板形和瓶形咖啡,但不到十年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這種形狀。
仁科健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靠在椅背上。空中飄浮著卷積雲。一億年前,這樣的雲也飄浮在藍天中,俯瞰著如今已經消失的古生物吧。一億年後,仰望天空的又會是什麼生物呢?
r廣場。
「2049年危機」在這裡爆發,後來牛島總統的傳奇演講也在這裡舉行。而就在一年前,這裡又舉行了批判牛島總統的集會,示威者與警察發生衝突,造成了人員傷亡。可是現在這裡卻一片寧靜,彷彿之前發生的種種都只是幻夢一般。
近乎正方形的大廣場上全是綠色的草地,中央聳立著銀色的紀念碑。周圍的人工林中可以看見四座塔,塔上安裝著巨型戶外顯示屏。工作日下午兩點過後,廣場上就幾乎看不到人影了。因為治安持續惡化,這一時間段單獨行走的話,很有可能遇上搶劫。晚上這裡會來不少情侶,反倒比較安全。
視野之中明顯出現異常。
有一群人突然從正面的人工林鑽出來,越過草地,徑直朝自己跑過來。
是穿著制服的警察,大約十人。
他們邊走邊橫向展開,對阿健形成了包圍。這分明是有組織的行動。
包圍圈形成之後,看似長官的一名男子,緩緩地走到了阿健面前,在兩米開外停住。他掀開了腰上槍套的蓋子,做出隨時可以拔槍射擊的姿勢,以示威嚇。
「你這傢伙,在這裡幹什麼?」對方低吼道。
阿健平靜地說:「共和國警察什麼時候開始用‘你這傢伙’稱呼市民了?」
男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只是短短一瞬。
「抱歉。但身為警察,我有權訊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如你所見,我只是在喝咖啡。」
「為什麼?」
「因為我口渴了。」
面對阿健的愚弄,男人控制住了情緒。「大約十五分鐘前,有人在這臺自動售貨機上買了東西,你有沒有見過那人?」
「那人沒走。就是我。」
「沒有別人用過?」
「沒有。」
「麻煩你把帽子和眼鏡摘下來,好嗎?」
「我為什麼非得這樣做不可?」
「我想確認一件事,你是老化人吧?」
「我不喜歡這個說法。」
阿健將帽子和太陽鏡摘下來,放在一邊。
男人臉色大變。
「接入身份卡,確認身份。正是仁科健!」
聽到身後傳來的報告,男人依然凝視著阿健。
「何苦這麼大費周折?你一開始就問我叫什麼不就得了?我並不打算隱瞞身份。我就是仁科健。」
阿健站起身,包圍他的警察紛紛後退,甚至有人條件反射般地舉起了槍。
但長官模樣的男人卻一動不動,威嚴地挺起胸。「希望你同我們去警察局一趟。」
「我不知道在自動售貨機上購買罐裝咖啡是犯法的。」
「不要再跟我打哈哈了,仁科健……不,應該叫你阿那谷童仁才對。」
「我拒絕跟你走。」
男人的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什麼……」
「我不是阿那谷童仁。之前的字條裡應該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請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你跑不掉的。」
「你想逮捕我?以什麼名義?」
「我正要訊問你時,你打了我。有這麼多目擊者可以做證。你涉嫌妨礙公務,被當場逮捕。」男人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但負責包圍的警察依然神色緊張。
「你可以這麼做?但我覺得這是有問題的。」
「我最後說一遍,希望你同我們去警察局一趟。你是要自己走回去,還是要我們幫你去?」
「先別說這個。香川警官在哪兒?」
「香川?你是說部長?」
「我不知道他的等級。這個叫香川的人說要見我,我就老老實實在這兒等,結果卻被你們這麼對待,是不是太過分了呢?」
「笨蛋。部長怎麼會到這種地方……」
男人的眼睛定住了,眨都不眨一下。這是通過超眼通訊時的特有表情。幾秒之後,他的眼睛又恢復了神采。
他一臉尷尬。「香川部長馬上就過來。」他不情不願地說。
「那太好了。」阿健微笑著說。
男人用力哼了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去。
「收隊!」
「可是,部長來之前,我們必須看住這傢伙啊。」
男人對著疑惑不解的部下大聲解釋道:「香川部長說,這傢伙要是想逃的話,早就逃了。」
說著,男人就大步撤走。其他警察也解除了包圍,跟隨長官消失在對面的人工林裡。
阿健坐回長椅,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鏡,將黑咖啡一飲而盡。真好喝。
從人工林走出一個男人。
同先前那群警察一樣,他穿過草地,朝阿健走來。他穿著樸素的西裝,身材粗短,國字臉,眼皮微腫,矮鼻頭,腳步輕盈,彷彿在草地上滑行一樣。
但與先前的警察不一樣的是,這個人走到近前後,沒有正眼瞧阿健一眼,而是緩步走到自動售貨機前,買了一罐飲料,也是黑咖啡。他開啟塞子,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後長吁一聲,抬頭望天。
「差點兒就見不到你了。」他溫和地說,「如果今天查不出你的身份卡使用痕跡,我就會決定放棄。」
「你是香川警官吧?」
男人將臉轉向阿健:「不錯。」
「你好,我是仁科健。」說著,阿健就伸出了右手。
香川握住了阿健的手。「我是共和國警察反恐特別搜查部部長香川鐵夫。」
他鬆開手,再次目視前方。
兩人一齊喝了口咖啡。
多麼平和的午後啊。
「你還真來了。」
「你說有事找我。」
「你不覺得是圈套嗎?」
「我不懂得懷疑人。」
香川「撲哧」笑了。「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
「香川警官也是。」
香川詫異道:「真的嗎?」
「一般人是不會那麼幹的吧?在戶外顯示屏上打廣告,對自己追蹤的嫌疑人說‘我想同你說話’。」
「但這難道不是你首創的通訊方式嗎?故意使用身份卡,引起我們的注意,藉以傳遞資訊。」
「除了上次字條裡的話,我真的沒有別的要對你說的。」
「你只說了一個意思——你不是阿那谷童仁。」
「我沒有別的可說的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如果沒有做虧心事的話,為什麼儘量避免使用身份卡?」
「因為沒有必要使用。」
「你沒有身份卡,如何生活?」
「我同一個女人一起生活。」
「女人?」
「用一個古老的詞形容,我是她的‘情夫’。我這個人啊,不知道為什麼,不缺女人照顧。」
「真令人羨慕啊。」
「但也很辛苦啊。」
「想必也是。」
兩人沉默了幾秒。
「第一次會面,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不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
「第一次見我的人,基本都會提這個問題。」
「那你一般是怎麼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自然而然就這樣了。」
「這種事也能自然而然?」
「可以啊。我就是證人。」
香川冷哼一下,將咖啡罐放到唇邊。「你是厭惡人類不老化病毒,還是《百年法》?」
「我覺得這兩者都有點兒反常,至少《百年法》是。」
「反常?」
「香川警官就不覺得反常嗎?明明還活著的人,又沒有犯什麼罪,就根據法律處死了。但極少數人卻享有豁免資格,而決定誰可以得到豁免資格的權力又掌握在一個人手中。」
「你果然是……」
「不。我不是阿那谷童仁。我並沒有全面贊成他的主張。」
「你不贊成哪些方面?」
「廢除《百年法》之後,會出現更大的問題,而阿那谷童仁並沒有對這些問題給出解決方案。」
香川輕輕點頭,他似乎聽懂了阿健的話。「既然你覺得《百年法》反常,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不是騙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沒騙我。因為我也不知道。」
「人啊,也許就是喜歡去思考一些無解的問題。」
香川將罐裝咖啡舉到嘴邊。
一種詭異的氛圍籠罩著這兩人,彷彿他們不是嫌疑人和警察,而是惺惺相惜的同志。
「對了,」香川故意用生硬的語氣說,「你是不是去過共和國醫院?」
這才是警察對嫌疑人應有的態度。這說明,下面要進入正題了。
阿健也重新緊張起來:「去過。」
「你認識加藤醫生?」
「加藤醫生是誰?」
「共和國醫院裡給你看病的醫生。」
「啊,原來是他啊。」
「你知道中部冬崎市的野島診所吧?」
阿健點點頭,診所中留有他身份卡的使用記錄,想不承認也沒用。
「你去過那個診所好幾次。加藤醫生也曾經去那裡支援過,就是在那段時間裡,你最後一次去了診所。」
「但我們並沒有見過。」
「在加藤醫生去野島診所的那天,確實沒有你接受診斷的記錄。但是,加藤醫生在回去的路上卻遇到了麻煩。據他本人說,他的超眼不能用,導致他在山中迷了路,所以他回到共和國醫院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香川故意改換了語氣,「可是,就在醫生迷路地點的大約二十公里外,就有一個抗拒者聚落。那裡本是淪為廢墟的一個鎮子,名叫島鎮,抗拒者對其加以改造之後,建成了聚落。可是,就在加藤醫生迷路幾天之後,那個聚落被當局剿滅了。」
阿健暗暗吃驚,沒想到這個警察竟然調查得如此詳細,看來絕不能小覷。
「說實話,共和國警察並沒有直接參與剿滅那個聚落。實施行動的,是政府的另一個組織。」
香川並沒有說是百夫長特種部隊乾的。想必當局已經下了命令,對外必須堅稱百夫長特種部隊襲擊的只是阿那谷童仁的永遠王國吧。
「但我拿到了被處理的抗拒者的dna,其中一人就是你大學時代的恩師。」
他故意停頓了一會兒,以觀察阿健的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加藤醫生去過的診所你也去過,而加藤醫生返程時,在你恩師住的抗拒者聚落附近盤桓了一整天。然後,就在幾天前,你又同加藤醫生見了面。」
「你繞來繞去的,到底想說什麼?」
「這些事件剛好能拼接起來,形成完整的鏈條。你難道不覺得,這已經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了嗎?」
「嗯……」
「我推測事情應該是這樣,加藤醫生並不是因為超眼故障而迷路的,而是順道去了那個抗拒者聚落。他為什麼這麼做,我不得而知。但他肯定與你在聚落裡見過面。」
「我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你在為那個抗拒者聚落籌措物資和糧食。這不是我的直覺,而是對你的身份卡記錄進行詳細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誰會幹這種沒有一分錢好處的事?」
「你並不像那種只為金錢工作的人。你的恩師在那裡——這條理由對你來說難道還不充分嗎?」
「這個動機是不是太弱了?」
「那你是什麼動機?」
阿健搖頭。他不會上當的。
但香川卻出人意料地說:「在廢墟之上重建新的鎮子,這個目標本身就值得獻身。如果我是你的話,可能也會這麼做。」
「就像締造國家……」
「對,就像締造國家一樣。你倒是挺會用詞的嘛。」
阿健立刻閉上了嘴。
同這個男人說話,會在不知不覺中把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
「可是,那個聚落卻在建國途中就滅亡了。真是令人扼腕嘆息啊。」
阿健繼續沉默。
「你同加藤醫生再次見面是為了什麼?莫非你認為鎮子遭到襲擊是加藤醫生造成的?」
「真沒什麼……」
「加藤醫生也閃爍其詞,不願透露重要資訊。說他怕被你威脅吧,看樣子也不像啊。」
阿健偷看著香川的側臉。
「加藤醫生很可能在接到警察的聯絡之後不久,便通知你快逃。所以你躲過了我們的追查,是醫生包庇了你。」
「不對!」阿健厲聲說。
香川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轉過頭來。
剛才阿健的反應,他全都看到了眼裡吧。
「不要擔心!我並不打算把醫生怎麼樣。」
阿健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男人的話是可以相信的。
「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醫生會包庇你?不過,同你聊了這一陣子之後,我漸漸明白了。」
見阿健沉默不語,香川滿臉笑容地走上前去。「哎,算了。你是不是炸了紫山的阿那谷童仁,現在姑且不論。不,說實話,我開始相信你不是阿那谷童仁了。這是我近距離地同你直接對話之後的直覺。」
這個男人是在說真話嗎?還是說,他只是想讓阿健放鬆警惕……
「與此同時,抗拒者網路中,盛傳有一位老化人在全力幫助抗拒者。這應該是事實吧。而這個老化人就是你,仁科健。」
「這也是直覺吧?」
香川又不禁露出一絲冷笑。「藏匿抗拒者是重罪,但我對付的是恐怖分子。我對沒有參與恐怖活動的抗拒者沒有興趣。也就是說,不管你是不是傳說中的老化人,我都不會以此理由逮捕你。」
這男人說話真是乾脆。
「那我就對你沒用了。」
「但我對你有用。」香川胸有成竹地注視著阿健,「否則你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危險同我見面了,對你來說又沒有任何好處。」
「原來如此……有道理。」
「雖然我不知道能否回答你,但如果你有什麼問題的話,就儘管問吧,我能講的都會告訴你。作為補償,我希望你能將你掌握的情報儘可能提供給我。」
「我掌握的情報……」
「當然,你在這兒說的話我是不會對外洩露的。我不會讓你出庭做證的。」
這個男人的話不能全信。無論香川多麼有趣,他都是警察。
可是,阿健又覺得自己很難拒絕香川的提議。
「你還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人啊,香川警官。」
「你也一樣。」
阿健將罐子裡剩餘的咖啡喝光,用指頭擺弄著空罐子。
「香川警官也認為,是抗拒者組成的恐怖組織實施了針對紫山的恐怖炸彈襲擊?」
「阿那谷童仁不是發表了犯罪宣告嗎?做此推斷應該是妥當的。」
「阿那谷童仁的恐怖組織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吧?」
「但紫山確實遭到了襲擊。」
「四年前,確實發生了阿那谷童仁主導的恐怖炸彈襲擊。但使用的炸彈十分低階,而且是用遙控方式引爆的,死者也只有區區數人。但這一次,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彈,其威力足以令安樂死中心陷入癱瘓,而且是以人體炸彈的形式引爆。手法如此老道,絕不是新手心血來潮可以搞出來的。」
「四年前的阿那谷童仁已經死了,他的組織永遠王國也覆滅了。現在只是新的恐怖組織在假冒阿那谷童仁而已,難道不是嗎?」
「那麼,這個新的恐怖組織是什麼?它的構成主體是什麼呢?」
「也是抗拒者吧。」
「對此我很難贊同。」
「為什麼?」
「抗拒者不能自由地籌措物資和展開行動,無論他們怎樣動員同黨,絞盡腦汁,也不可能締結那樣的組織。幾乎所有的抗拒者都只是苟延殘喘而已。」
香川向阿健投來質疑的目光,彷彿能洞見他的內心一般。
「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誤導你。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實感覺說出來罷了。」
「因為你對抗拒者網路無所不知?」
「隨你怎麼想。」
「那你認為,是誰襲擊了紫山?」
「這方面,香川警官難道不是更清楚嗎?」
「什麼意思?」
「威力巨大的炸彈,自殺式炸彈襲擊——你應該知道,什麼組織才具備實施這種恐怖活動的能力吧?」
「我知道就好了。」
「比方說,共和國警察。他們只要想幹,就肯定幹得出來。」
香川破顏一笑。「少開玩笑了。警察假冒恐怖分子實施自殺式恐怖炸彈襲擊,這得有多麼可悲啊。」
「但警察想做的話,是可以做到的吧?」
「警察倒是可以搞到炸彈,但到哪兒去找自願當人體炸彈的……」香川突然說不下去,眼神閃爍不定。
「怎麼了?」
「沒事……」香川勉強擠出一個笑,「但是,阿那谷童仁復活的話,最丟臉的就是共和國警察。警察對他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所以他們才不會引起懷疑。」
「警察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嘛,我這樣的普通市民不知道,但這樣做應該能大大挽回自己的顏面。」
「這不可能。」
「那百夫長特種部隊呢?」
香川啞然。
「我看過他們襲擊永遠王國的影像報道,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不過,我無法想象,他們如何網羅充當人肉炸彈的人。」
香川悔恨地說:「同你說話,我腦子都糊塗了。」
「難道我是信口胡說?」
香川沒有作答。
「你的表情告訴我,我說的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阿那谷童仁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是他組織了對紫山的襲擊。」香川盯著阿健,「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還有一件事。這件事才是我今天要跟你談的正題。」
「嗯?」
「昨天,你逮捕的所謂恐怖分子,並不是實施恐怖行動的罪犯,他們只不過是被利用了而已。」
香川臉一沉。「你說什麼?」
「他們確實是抗拒者。我並不是叫你救他們的命。但他們被冤枉了,實在可憐。何況,連不是抗拒者的無辜者也被……」
「等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他的這一反應出乎阿健的預料。
「你們不是逮捕了掌握抗拒者網路的一夥人嗎?」
「我不知道啊。這次恐怖事件發生後,應該還沒有一個嫌疑人被逮捕。媒體也沒有做相應的報道。」
看樣子他不像在說謊。這是怎麼回事?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不是的話,我也不會來這兒了。」
根據慣例,佈德等被捕的訊息,應該是佐田通知坂崎貴世的,而貴世將訊息轉告給由基美之後不久也失去了聯絡。阿健立刻趕赴酒吧,但沒有看到貴世,詢問周邊的居民得知,因為她跟蹤佐田,引起了當局的懷疑,所以被一起帶走了。
「只是單純逮捕抗拒者吧。剛才我說過了,沒有參與恐怖活動的抗拒者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外……」
「周邊的居民反映,他們清晰地聽見警察說,逮捕那些人是他們涉嫌參與了紫山恐怖炸彈襲擊。而且,被帶走的一個女人還不是抗拒者。」
「呃……」
「總之,請你立刻釋放這個女人。她名叫坂崎貴世。她是無辜的,我可以做證。」
香川一動不動。
「香川!」
「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反恐特別搜查部部長。如果這件事你被完全蒙在了鼓中,那就意味著……」
「共和國警察這個組織本身出了問題……」
香川悚然一驚,朝人工林方向看去。
阿健也覺察到了異常。
從對面的人工林中,出現了一群警察,比剛才的人數更多,有三十人以上,而且手持盾牌和警棍,戴著頭盔。他們是武裝警察隊,三下五除二就將阿健他們包圍了起來。
香川「嗖」地站起來。「怎麼回事?我什麼命令都沒有下。難道是武末乾的?」
「是我。」
一個男人走上前來,開啟了頭盔面甲。他目光凌厲,帶著一股難掩的殺氣,如同一頭鎖定獵物的猛獸。
「盾宮……你這傢伙!」
叫作盾宮的男人露出傲慢的笑容,「這是兵藤局長的命令。根據《國家防止叛亂法》,對仁科健實施緊急抓捕。」
「《國家防止叛亂法》?罪名呢?」
「暗殺總統未遂。」
「暗殺總……等等!」
香川背過身。
他應該是在使用超眼吧。
他身體中的力氣彷彿被抽走了一般,轉過看著阿健,一臉頹喪。
6
「別動隊是怎麼回事?我從沒有聽說過啊!」
面對怒上心頭的香川的質問,兵藤局長泰然自若,他愉快地眨著眼,嘴角微微咧開,如同調皮男孩被大人發現自己的惡作劇之後強忍住笑一樣。
「不要這麼生氣嘛。為了深化與百夫長特種部隊的合作,我實驗性地動用了別動隊而已。」
「那為什麼對我一個字都不講?」
「既然是實驗性的,當然不會告訴你啊。我的首要目的是調查與百夫長特種部隊合作的效果,比照物件就是你們正規的反恐特別搜查隊。要是讓你們知道了,就沒法做嚴格的比較了。有句老話不是說嗎?想瞞住敵人,就得先瞞住自己的人。」
房間中迴盪著兵藤得意的大笑。
共和國警察大樓頂樓。
兵藤當上局長後重新裝修過的局長室相當大,置身其中都會感到冷清。來訪者進入房間後,必須走二十米才能站到局長面前。佈滿整面牆的窗戶前是局長的辦公桌,比前任局長大兩倍。以前有的待客沙發不見了,來訪者必須面對桌後的局長,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香川也不例外。
「你想問我的只有這個?」
「還有一件事。仁科健真的供認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追蹤阿那谷童仁的不止香川的反恐特別搜查部,兵藤局長還秘密組建了直轄於自己的別動隊,在百夫長特種部隊的協助下展開活動。昨天,盾宮一廣率領的別動隊,鎖定了紫山恐怖炸彈襲擊的實行犯,並實施逮捕。通過審訊得知,實行犯是阿那谷童仁的組織的成員,而阿那谷童仁的真身就是仁科健。
「你不相信?」兵藤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我同仁科健本人交談的時候,並沒有他是大魔頭的感覺。」
「你的感覺錯了。就這麼簡單。」
香川啞口無言。
「不管怎麼說,通過這次實驗,證明了與百夫長特種部隊的合作是極富成效的。但你們也沒有必要悲觀,覺得自己無能。」說著,兵藤局長冷哼了一聲。
「具體地說,同百夫長特種部隊之間是什麼樣的合作?如果能不吝賜教,後輩將不勝感激。」
「反正會出正式報告的,到時候你可以通過閱讀報告來學習。」
「實驗已經結束了吧?」
「嗯,不錯。」
「那仁科健被拘留在我們這裡?」
「沒有,審訊由百夫長特種部隊進行。」
「為什麼?實驗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實驗結束了,便要正式投入運用。而阿那谷童仁就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個獵物。」
「可是那樣的話,」香川忍不住大叫起來,「我們迄今為止所作的努力又算是什麼?!」
「努力只是努力。取得實際成果的,是百夫長特種部隊。」
「同仁科健接觸的是我們。就算把摸清仁科健背後組織的工作交給他們,至少仁科健要留給我們。」
「少囉唆!」兵藤局長表情驟變,聲音變得像女人一樣尖厲,「你再跟我糾纏不休,我就把反恐特別搜查部撤掉!」
「撤掉?撤了之後怎麼辦?」
「我即將著手對共和國警察實施大改造,推進與百夫長特種部隊的一體化程式。如果你想到時候還留在這裡的話,就給我老老實實地服從命令,明白嗎?」
香川無言以對。
加入共和國警察五十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遭受如此不堪的侮辱。
兵藤局長手指著香川質問道:「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難道想反抗我?」
「我沒有。」
「那就給我下去!看著你我就生氣。」
香川不情不願地鞠了一躬,轉過身。
懷著滿腔的悲憤,香川朝二十米外的大門走去。
「這件事實在是太反常了!」
「我們都被當成了什麼東西!」
「太他媽的滑稽了!」
聽完香川的報告之後,反恐特別搜查部的固定成員們紛紛火冒三丈,破口大罵。香川覺得這在常理之中。
可是,隔了一段時間後,香川恢復了冷靜,心裡更多的不是憤怒,而是疑惑。圍繞著這件事,確實有太多的疑團。
這時候,副部長武末嘟噥出的一句話代香川說出了心聲:「兵藤局長讓別動隊同百夫長特種部隊合作,其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麼冷靜的話,武末平常可是說不出來的。大家聞言,忽然安靜下來。發覺眾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武末不解地問:「怎麼啦?我的話有什麼不對嗎?」
「你是什麼意思?」香川問。
「你們不覺得,兵藤局長給的理由太牽強嗎?同百夫長特種部隊合作什麼的,又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合作。何況,率領別動隊的是‘杜賓犬’盾宮啊。他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背地裡可能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也說不定啊。」
這個笑話,誰都沒有笑。
「說起來,我們局長大人最近說要對共和國警察進行大改造。」
「是不是恢復保安省的事?」老資格村田說,「這話老早之前就聽過了,終於開始行動了啊。」
「這件事嘛……」插話的竟然是新人大島,「如果恢復保安省,其領導人便是保安大臣,而保安大臣是內閣的一員,也就是說,必須聽命於遊佐首相。我聽說,我們的局長大人不願意屈居人下,而是立志成為獨立於內閣和富士宮的第三勢力。」
「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風聞而已。」大島呵呵一笑,不肯詳說。
「第三勢力?」
「把共和國警察的地位提升到富士宮之上?」
「那我們到外面去,面子得有多大啊。」
聽到吾妻的話,愛說風涼話的橫河譏諷道:「哇,真有趣,原來你那麼自卑呀。」
「你說什麼呀,渾蛋!」
反恐特搜部將內部經常開這種小玩笑,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了。
武末繼續說:「同百夫長特種部隊的合作,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吧?」
「可是,就算兵藤局長想推行一體化,牛島總統也不會輕易把百夫長特種部隊拱手讓人。從根子上講,牛島總統和遊佐首相不會允許第三勢力的存在。搞不好的話,兩人會聯手對付他。那樣他馬上就會垮臺。因為形式上,共和國警察不過是內務省的一個部門罷了。」
「對局長來說,這可好似一場豪賭啊。」
「如果他真的想成為第三勢力,那他肯定認為自己有相當大的勝算才對。」
眾人紛紛嘆息起來。
「管他是第三勢力還是第四勢力,在他手底下幹活兒都會讓人受不了呢。」
聽到村田的抱怨,大家又議論開了。
「局長熱衷政治,卻把我們害苦了。」
「那也是一種病吧。」
「我們怎麼遇上了這種人當局長?」
「閉嘴。他再差勁也是我們的局長大人呀。」
「他那種人也能當局長,那我估計也可以幹。」
「啊,局長來了!」
橫河此言一齣,大家全都嚇得跳了起來,朝門口望去。
「哈,騙你們的。」
橫河立刻遭到了眾人的圍毆。村田就當沒看見這一幕似的,說:「算了,我們就別多管閒事了。無論有沒有別動隊,將阿那谷童仁揪出來的是我們。我們做了我們該做的事,這就行了。您說對不對,部長?」
「啊,嗯……」
「您回答得不乾脆啊。」
「那個仁科健,真的就是阿那谷童仁嗎?」
收拾完橫河的眾人都望向香川。
「可是,他已經招供了啊。」
「話是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