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呢?」
「你見過她了嗎?」我還沒有。「嗯,她,怎麼說呢,有異國風情。他喜歡這樣的。而瑪麗露非常聰明,他們一起聽音樂會什麼的,例如林肯中心,古典音樂,但不等於他對她有感情。」
她開始咯咯笑,我問她笑什麼。「唉,我剛想到我就像個標準的傻妓女,以為皮條客只愛她一個人。但你知道嗎?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能放鬆下來。他有時候會過來,脫掉鞋子,讓大腦放空。你知道因緣連線是什麼嗎?」
「不知道。」
「嗯,和輪迴轉世有關係。我不知道你信不信這些。」
「從沒認真思考過。」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相不相信,但有時候我覺得錢斯和我上輩子就認識。未必是情侶或夫妻之類的關係,就好像我們有可能是兄妹,也可能他是我父親或者我是他母親;也可能我們性別相同,因為性別有可能跟著轉世改變。我是說我們或許是姐妹之類的。事實上,任何關係都有可能。」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猜測。她去房間的另一頭接電話,她背對我站著,一隻手叉腰。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她打了一兩分鐘電話,然後捂住聽筒,扭頭對我說:「馬特,我不是要趕你走,但你知道咱們還要聊多久嗎?」
「很快。」
「多快?我讓別人一小時後過來,可以嗎?」
「沒問題。」
她轉過去,壓低聲音結束交談,結束通話電話。「我的一個老客人,」她說,「人很好。我讓他等一個小時。」
她重新坐下。我問她認識錢斯前是不是就住在這套公寓裡,她說她跟錢斯兩年零八個月了,不,在此之前她和另外三個姑娘合住在切爾西一套更大的房子裡。錢斯為她安排好這套公寓的一切,她只需要搬進來住就行了。
「我只帶來了我的傢俱,」她說,「水床除外,那是本來就有的。我有一張單人床,剛好可以處理掉。瑪格麗特的海報是我買的,那些面具本來就有。」先前我沒注意到面具,她這麼一說,我轉身去看,這套面具一共三個,黑檀木質地,神態莊重,掛在我背後的牆上。「他很瞭解面具,」她說,「哪個部落製造的,等等。他就知道這種事情。」
我說這套公寓不像用來做這種事的。她皺起眉頭,不明所以。
「做這行的姑娘通常住在有門童的大樓裡,」我說,「帶電梯的那種。」
「哦,對,我剛剛沒聽懂你的意思。對,你說得對。」她笑得很燦爛,「這兒不太一樣,來這兒的嫖客不認為自己是嫖客。」
「什麼意思?」
「他們認為他們是我的朋友,」她解釋道,「他們認為我是個嗑藥的村妞,當然我確實是,認為他們是我的朋友,這個也是真的。我是說,他們來這兒睡我,這個一點不假,但他們找個按摩院睡姑娘更快也更方便,不煩不鬧不折騰,懂嗎?但他們更願意來我這兒,脫掉鞋子,抽個大麻卷,再說這兒也有點像村裡的邋遢窩點,我是說你必須爬上三層樓,還可以在水床上打滾。我是說,我不是妓女,我是女朋友。他們不是在嫖我,他們給我錢,是因為我要付房租。另外你也知道,我是個可憐的小村妞,想當演員,但永遠也當不了。事實上我並不是,我也不怎麼在乎,但我每週有兩天上午去練跳舞,每週四晚上去上艾德·科文斯的表演課,去年五月的三個週末,我參加了翠貝卡的演出。我們演易卜生的《當我們死者醒來時》,我的三個嫖客居然來看戲,你能相信嗎?」
她聊起那次演出,然後說她的客人除了給錢還送她禮物。「我從來不需要自己買酒。事實上我到處送酒,因為我不喝。我也很久沒買過大麻了。你知道誰能搞到最好的大麻嗎?華爾街的男人。他們會買上一盎司,我們抽幾口,剩下的送給我。」她的長睫毛朝我撲閃了幾下,「我算是喜歡抽大麻。」
「我猜到了。」
「咦,我看上去像是嗑傻了嗎?」
「味道。」
「哦,對。我聞不到是因為我就在這兒,但每次出去再回來,哇!就好像我有個朋友養了四隻貓,她發誓說它們一點味道都沒有,其實味道能把你燻倒,只是她早就習慣了而已。」她在座位上換了個姿勢,「馬特,你抽過嗎?」
「沒有。」
「你不喝酒也不抽菸,真是了不起。再給你拿瓶無糖汽水?」
「不了,謝謝。」
「你確定?哎,你介意我飛快地抽一卷嗎?稍微鬆鬆筋骨。」
「隨便你。」
「因為有個男人要來看我,抽兩口能幫我培養情緒。」
我說我完全不介意。她從爐子上方的架子取出一塑膠袋的大麻,隨手做了個菸捲,動作顯然很嫻熟。「他多半也想抽兩口。」她說,又做了兩個菸捲。她點燃其中一個,收起其他東西,回到帆布躺椅上。她一口氣抽完了整個卷兒,在噴雲吐霧的間隙講述她的人生故事,最後撳熄小小的菸頭,放到一旁等晚些時候再收拾。她的舉止沒有因為抽大麻而明顯改變,也許她從天亮一直抽到現在,我來的時候她早就嗑恍惚了。也許大麻的效果在她身上就是不明顯,正如有些酒鬼怎麼喝都看不出來。
我問錢斯來看她的時候抽不抽,這種想法讓她放聲大笑:「他從不喝酒,從不抽菸,和你一樣。哎,你就是在那種地方認識他的嗎?你們都在某個不像酒吧的酒吧消磨時間,還是你們認識同一個不販毒的毒販子?」
我把話題拉回金身上。假如錢斯不在乎金,弗蘭是否認為她會另外找其他人?
「他不在乎金,」她說,「知道嗎?他愛的只有我一個。」
我能在她的言語間聽出大麻的味道了。她的聲音沒有改變,但腦海裡已經搭出不一樣的迴路,思維切換上了大麻煙的軌道。
「你認為金有男朋友嗎?」
「我有男朋友,金只有嫖客,其他姑娘都只有嫖客。」
「假如金有什麼特殊的——」
「當然,我懂,一個不是嫖客的男人,所以她才想和錢斯分開。你是這個意思嗎?」
「有可能的,對吧?」
「然後他殺了金。」
「錢斯?」
「你瘋了嗎?錢斯對她才沒在乎到要殺人的地步。你知道找個人替換她需要多少時間嗎?真可笑。」
「你是說她男朋友殺了她。」
「當然。」
「為什麼?」
「因為他沒退路了。她離開錢斯來找他了,打算和他天長地久好下去,但他要的難道是這個嗎?我是說,他有老婆,有工作,有家庭,在斯卡斯代爾有房子——」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她嘆息道:「我只是在信口胡說,寶貝兒,我只是在朝黑板扔粉筆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是個已婚男人,他喜歡金,和妓女談戀愛很刺激,她愛上了他當然更好,這樣你就可以免費睡她了,但你不希望任何人把你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她說,喂,我自由了,快甩掉你老婆,咱們一起奔向日落吧。日落是他站在鄉村俱樂部的露臺上看的東西,他覺得這樣就很好了。一眨眼你猜怎麼著?她死了,他回到了拉奇蒙特。」
「剛才還是斯卡斯代爾呢。」
「哪兒都行。」
「那會是誰呢?」
「她的男朋友?我不知道,什麼人都有可能。」
「一個嫖客?」
「你不會和嫖客墜入愛河。」
「她會在什麼地方認識男人?會認識什麼樣的男人呢?」
她和問題纏鬥了一會兒,聳聳肩,放棄了。我們的談話從此就走進了死衚衕。我借用她的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把我的姓名和號碼寫在電話旁的記事本上。
「萬一你想到了什麼。」我說。
「想到了就打給你。你要走了嗎?確定不再喝瓶汽水了?」
「不了,謝謝。」
「那好。」她說。她走到我面前,用手背掩住一個懶洋洋的哈欠,透過長長的睫毛看著我。「哎,我很高興你來找我,」她說,「什麼時候缺個伴兒了,你明白的,就打電話給我,好嗎?過來坐坐,聊聊天。」
「當然。」
「我喜歡那樣,」她柔聲說,踮起腳,出乎意料地親了一口我的面頰,「馬特,我真的很喜歡那樣。」
樓下到一半,我笑了起來。她自然而然地換上了她當妓女的那套舉止,分別時態度溫暖而真誠,而她的演技是多麼精湛啊。難怪那些股票經紀人不介意爬這麼高的樓梯,難怪他們會去現場看她努力成為一個演員。媽的,她就是個演員,而且相當不賴。
走了兩個街區,我依然能感覺到她印在我臉上的那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