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爾德倫打電話請病假。又過了一天,穿伐木工夾克的男人跟蹤我進出戒酒會活動,警告我別追查金·達吉南的事情。
電話響了,是錢斯。前臺有他打過電話的留言,但他顯然沒耐心等我打回去找他。
「問一聲而已,」他說,「有什麼進展嗎?」
「肯定有,因為昨晚有人威脅我。」
「什麼樣的威脅?」
「一個男人叫我別找麻煩。」
「你確定和金有關?」
「確定。」
「你認識那男人?」
「不認識。」
「你打算幹什麼?」
我大笑。「我打算自找麻煩,」我說,「去伍德賽德。」
「伍德賽德?」
「對,在皇后區。」
「我知道伍德賽德在哪兒,哥們兒。伍德賽德怎麼了?」
我決定不告訴他詳細情況。「多半什麼都沒有,」我說,「我也希望能少跑這一趟,但我做不到。金有個男朋友。」
「在伍德賽德?」
「不,伍德賽德是因為其他事,但她百分之百有個男朋友。他買了一件貂皮夾克送給她。」
錢斯嘆了口氣:「我說過了,那是染色兔皮。」
「我知道那件染色兔皮的,就掛在她衣櫃裡。」
「所以?」
「她還有一件短夾克,養殖貂皮。我第一次和她見面時她穿的就是這件,她去銀河都會酒店送命時穿的也是這件。它在警察廣場一號的保管箱裡。」
「它在那兒幹什麼?」
「它是證據。」
「什麼的證據?」
「天曉得。我找到這東西,追查它的來路,和把它賣給金的人談了談。記錄中的買家是她,單據上寫的是她的名字,但有個男人陪著她,從口袋裡摸出現金付賬。」
「多少錢?」
「兩千五。」
他想了想。「有可能是她私藏的水費,」他說,「很容易的,一週幾百塊,你知道的,她們肯定會私藏一點。我不會發現。」
「錢斯,付錢的是那個男人。」
「也許金把錢給他,讓他付賬。就好像女人在餐館裡把錢塞給男人,讓男人去買單,免得面子上過不去。」
「你為什麼就這麼不肯接受她還有個男朋友呢?」
「媽的,」他說,「我根本不在乎,事實上該怎樣就怎樣,我只是沒法相信,就這麼簡單。」
我沒逼問下去。
「有可能是嫖客,而不是男朋友。有時候嫖客會希望能假裝他是個什麼特殊朋友,他不需要花錢,他情願給她禮物,而不是現金。也許他只是個嫖客,而她敲了他一件毛皮夾克。」
「有可能。」
「你認為他是她男朋友?」
「對,我就這麼認為。」
「而他殺了金?」
「我不知道金是誰殺的。」
「而殺死她的兇手想讓你扔下這件事別管。」
「我不確定,」我說,「也許殺人和男朋友毫無關係,也許是個變態佬,而警察正好希望能這麼結案,也許男朋友只是不想被拖進任何調查。」
「他和事情無關,想置身事外。你是這個意思?」
「差不離吧。」
「我說不準,哥們兒,也許你確實該放手。」
「放棄調查?」
「也許你應該。有人警告你,媽的,你不想因此被幹掉吧。」
「不想,」我說,「當然不想。」
「那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我想搭地鐵去皇后區。」
「伍德賽德。」
「對。」
「我可以把車開過來,送你一程。」
「我不介意坐地鐵。」
「開車比較快。我可以戴上司機的帽子,你可以坐後排。」
「下次再說吧。」
「隨你便,」他說,「回來了打個電話?」
「行。」
最後我搭法拉盛線到羅斯福大道和五十二街路口的車站下車。列車離開曼哈頓後開出地面。我險些錯過站點,因為很難搞清楚我到底在哪兒。候車站臺上的標牌被塗鴉弄得一塌糊塗,而塗鴉本身也完全無從分辨在說什麼。
我走下一段不鏽鋼樓梯,回到街面上。我開啟便攜地圖,搞清楚方向,然後走向巴奈特大道。沒走多久,我就明白了為什麼伍德賽德會有一幢西班牙裔聚居的寄宿公寓樓。這兒已經不是愛爾蘭人社群了。高架軌道的陰影底下還能零散看見幾個名叫「翡翠酒館」或「三葉草」之類的地方,但大多數標牌是西班牙語,大多數商鋪已經變成bodega。塔拉旅行社的櫥窗海報在兜售去波哥大和加拉加斯的包機航班。
奧克塔維奧·卡爾德倫的寄宿公寓是一幢黑乎乎的兩層框架式房屋,帶一個前門廊。門廊上有五六把塑膠草坪躺椅,還倒放著一個裝橙子的板條箱,上面擱著報紙雜誌。躺椅上沒人,我並不覺得奇怪。天氣太涼,不適合坐在門廊上消磨時間。
我按門鈴,沒人出來。我聽見裡面有人交談,還有幾臺收音機在響。我繼續按門鈴,一個非常壯實的矮個子中年女人出來開門。「sí(什麼事)?」她問,像是在期待什麼。
「奧克塔維奧·卡爾德倫。」我說。
「noestaquí(他不在這兒)。」
我第一次打電話時接電話的也許就是她。事實上很難分辨,而我也不怎麼在乎。我站在那兒,隔著紗門和她交談,我把西班牙語和英語摻在一塊兒說,努力讓她明白我的意思。說了幾句,她轉身走開,帶著一個高個子男人回來,他面頰凹陷,小鬍子剪得整整齊齊。他會說英語,我說我想看一看卡爾德倫的房間。
但卡爾德倫不在,他告訴我。
「nomeimporta(我不在乎)。」我說。我反正就是想看看他的房間。但沒什麼可看的,他答道,覺得很困惑。卡爾德倫不在房間裡,我去看他的房間能有什麼用處呢?
他們並不拒絕配合,他們甚至不是特別不情願配合,他們只是不明白有什麼意義。最後他們終於明白了,想要擺脫我——更確切地說,擺脫我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給我看卡爾德倫的房間,於是他們領我去看。我跟著中年女人走進一條走廊,經過廚房,爬上樓梯,走過又一條走廊。她沒敲門就直接開啟一扇門,讓到一旁,打個手勢,請我進去。
地板上鋪著油氈地毯,鐵管床架上擺著一個光禿禿的床墊,有個金色楓木的抽屜櫃,小寫字檯前有一把摺疊椅。房間對面的視窗有一張靠背沙發椅,沙發套上印著花朵圖案。抽屜櫃上有一盞帶花格紙燈罩的檯燈,天花板中央的燈座上有兩個無遮掩的燈泡。
就這麼多東西。
「entiendeustedahora?noestaquí。(您現在滿意了?他不在這兒。)」
我自動自發、有條不紊地檢查這個房間。它真是不可能更空無一物了。小壁櫥裡只有兩個鐵絲衣架,金色櫃子的幾個抽屜和寫字檯的一個抽屜全都空空如也,連邊邊角角都擦得一乾二淨。
面頰凹陷的男人充當翻譯,我勉強盤問了中年女人。無論用什麼語言問話,她都算不上情報的寶藏。她不知道卡爾德倫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估計是星期天或星期一。星期一她來這個房間打掃衛生,發現卡爾德倫清空了所有物品,沒留下任何東西。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意味著他退租了。他和其他房客一樣,也是每週付租金的。他的租金其實還夠住兩天的,但他顯然找到了其他去處,不,他不告而別並不稀奇。經常有房客這麼做,就算沒有拖欠租金也一樣。她和她女兒把房間打掃得很乾淨,現在已經準備好租給別人了。房間不會閒置太久。她這兒的房間從來不會閒置太久。
卡爾德倫是個好房客嗎?當然,最好的那種,但她和她的房客一向沒有矛盾。她只租給哥倫比亞人、巴拿馬人和厄瓜多人,她和他們從來沒有過任何矛盾。有時候移民局找麻煩,他們不得不突然離開。也許卡爾德倫就是因為這個才悄悄溜走的,但這和她毫無關係。她只知道打掃房間,然後租給下一位客人。
移民局不可能找卡爾德倫的麻煩,這個我很清楚。他不是非法移民,否則就不可能在銀河酒店工作了。一家大飯店不可能僱用沒有綠卡的外國佬。
他忽然溜走肯定出於其他的什麼原因。
我花了一個小時找其他房客問話,綜合得出的卡爾德倫的形象也沒什麼幫助。他是個安靜的年輕人,不喜歡和別人來往。他的工作時間擺在那兒,因此其他房客在家的時候,他往往正在上班。據眾人所知,他沒有女朋友。他在巴奈特大道住了八個月,沒有過任何訪客,無論男女,他也很少接到電話。搬到巴奈特大道來之前,他住在紐約的其他什麼地方,但沒人知道他先前的住址,甚至不知道那兒在不在皇后區。
他嗑藥嗎?無論我問誰,他們都被話裡的意思嚇住了。我猜那位胖胖的女房東管理得相當嚴格。她的房客都有固定工作,過著體面的生活。有個房客向我保證,就算卡爾德倫抽大麻,也絕對不會在房間裡抽,否則女房東肯定會聞到,然後請他搬出去。
「也許他就是想家了,」一個黑眼睛的年輕男人猜測,「也許他飛回卡塔赫納去了。」
「他從那兒來?」
「他是哥倫比亞人,我記得他說過是卡塔赫納。」
我花了一個小時,只知道了這麼多:奧克塔維奧·卡爾德倫來自卡塔赫納。然而即便是這一點,也沒人敢說一定是真的。
警察廣場一號:位於曼哈頓公園街,靠近紐約市政廳和布魯克林大橋,是紐約市警察局的總部。
西班牙語:我聽不懂。
塔維奧:奧克塔維奧的暱稱。
西班牙語:雜貨店,尤其是帶小酒吧的雜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