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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紅顏枯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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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眼前是一張無比醜陋的臉。

比亞迪向著洋湖別墅的方向一路飛奔,鍾寧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盯著眼前那張醜陋的臉,有些失神—照片是肖敏才從女子監獄發過來的入獄照,照片裡的女人臉部腫脹,紅色的坑窪佈滿整張臉,坑窪處還滲出了黃色的膿液。一道猩紅的傷疤,如同蚯蚓一般,由額頭處開始,經過鼻樑,一直延伸到嘴角,剛好把臉劈成了兩半,看上去像極了某個恐怖片中面目猙獰的反派角色,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拘留照上那個清純可人的女孩聯絡到一起。

然而,她就是陳小娟。

宋鐵雄死亡當晚,也就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凌晨,在陳小娟殺害宋鐵雄的過程中,宋鐵雄一邊掙扎一邊將加熱火鍋用的、正在燃燒的固體酒精扔在陳小娟臉上,並用隨手抓到的破碎的啤酒瓶劃傷了陳小娟,致其面部嚴重燒傷,還留下一道橫跨整張臉的傷痕。

寒風蕭索,一路不停地吹打著車窗。隔了好久,鍾寧才放下手中的照片,心中翻滾著一片悲涼。

關於陳小娟為何出獄四年以後才動手殺人,已經有了答案—很有可能是因為在這段時間內,她一方面在尋找秦世聰的下落,另一方面在賺錢整容。在她終於找到秦世聰以後,卻被他嫌棄相貌醜陋,一怒之下,性格偏激的陳小娟一把火燒死了這個負心漢。

「現在看來,陳小娟並不是鄧麗娟。」趙亞楠有些失望。她看到陳小娟毀容的照片,立刻聯想到了鄧麗娟臉上的濃妝,於是在剛才詢問袁明珠時,她拿出了鄧麗娟的照片給袁明珠辨認,但袁明珠很肯定地說,不認識鄧麗娟。

趙亞楠見鍾寧神色有異,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一團線藏在腦子裡,但就是找不到線頭在哪兒。鍾寧細細回想著從初見袁明珠到分別的每個細節,卻始終沒有任何頭緒,索性點開了一段袁明珠在論壇上釋出的演講影片—

袁明珠躊躇滿志,侃侃而談道:「……我今天看到報紙上的一篇社論,題目是《今年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當下,這種悲觀的論調很多,但我覺得我們還是要樂觀……今年,我們企業進行了產業擴充套件,當然,我們要感謝市委市政府對於我們工業園區的大力扶持,都說無恆產者無恆心,我也希望市委市政府能把相關政策落實到位……」

「夾槍帶棒,綿裡藏針,女強人啊。」趙亞楠心生佩服。

鍾寧點頭同意,問道:「對了,她現在奪回兒子的撫養權了嗎?」

「我讓他們去查一下。」

「好……」鍾寧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一閃而過的高樓大廈,收回了思緒,「黃花鎮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在排查中。」趙亞楠搖搖頭,問道,「張一明那邊呢?」

鍾寧看了看手機,道:「他在工商局那邊查到麗娟藝術團有一個小股東叫朱豔豔,不過她手機關機,暫時還沒聯絡上。」

趙亞楠點了點頭,這時警用pda振動了兩下,有訊息發過來。正在開車的趙亞楠示意鍾寧先看看,鍾寧看完,說道:「隊裡已經採集完花園國際小區住戶的指紋資訊……鄧麗娟十分配合,甚至還請人進門喝了水。」

「完全沒有逃避的意思?」

「完全沒有。」

趙亞楠有些意外,問道:「那這麼看,她的嫌疑又減輕了?」

鍾寧並不這麼認為,反而對鄧麗娟高看了一眼。他轉換了話題:「我總覺得,袁明珠不對勁,不應該順利的地方很順利,該順利的地方又不太順利。」

趙亞楠思索兩秒,問道:「你是覺得,袁明珠對我們所有隱瞞?」

鍾寧搖頭道:「倒也沒有。如果袁明珠真心要隱瞞什麼,大可以一口咬定和陳小娟不熟,沒必要跟我們透露這麼多細節。細節是最難編、也是最容易露餡的。」但還是有什麼不對,那個線頭到底藏在哪裡?

「哪怕是為了兒子,袁明珠也不會隱瞞什麼。」趙亞楠捋了一下思路,「我們之前討論的四個疑點,目前已經解決了三個……第一,殺人動機,如你所說,確實不是單純的妓女報復嫖客;第二,為什麼隔了四年才開始殺人,因為她需要時間整容,並且一直在尋找秦世聰的下落;第三,秦世聰為什麼會被燒死,很可能是因為陳小娟自己遭遇了毀容。」

「那麼,陳小娟在哪裡?」鍾寧看向擱在一邊的資料,不算厚,也沒有陳小娟詳細的生物資訊,只查詢到陳小娟入獄後同監舍獄友的名單。

「憑這個名單,我們就能找到陳小娟嗎?」趙亞楠問道。

「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鍾寧看看資料,「何況,有的時候,笨辦法也是好辦法。」

趙亞楠被鍾寧的信心感染了,笑了起來:「你不會要一個一個排查吧?」

鍾寧搖頭:「時間上來不及,何況這麼長時間了,也不一定能找全。」

今天已經是三十號了,距離上面要求的破案時間只有一天,陳小娟坐牢七年,與她同住過一個監舍的,除了袁明珠,還有102個人。真要把這些人全部找到,一個一個做問詢,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剛才從明珠大廈出來以後,他就提議先去段黎明一案的現場看看,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麼線索。

「行,那就按你的想法。」

此時,比亞迪拐入輔道。鍾寧的手機中彈出推送的即時新聞—「皇家芭蕾舞劇團團長喬伊先生在企業家峰會論壇上發表講話」,鍾寧點開新聞看了看直播影片,有些奇怪:「張副局長負責這次晚會的安保工作吧,這次企業家峰會張副局長沒來嗎?昨晚的案情通氣會也沒見到他。」

趙亞楠回道:「張副局長可能有別的事情吧。」

鍾寧沒再多想,正準備關掉直播,影片裡,一個學生上臺獻花後,衝著臺下敬了一個曲臂禮,小跑著下了臺。

鍾寧覺得腦子裡有根鉤子,隱隱幫他勾住了那個線頭,就要往外拉了。他閉上眼揉著眉心,說道:「你剛才說,袁明珠不會說謊,是因為她兒子?」

「嗯。」趙亞楠毫不遲疑地點頭。

鍾寧迅速從pda中找出袁明珠的資料看了一遍,心裡「咯噔」一聲—找到了!他剛要開口說什麼,趙亞楠緩緩將車停下,抬了抬下巴,指向右前方的小區大門:「到了!」

鍾寧趕緊編輯了一條資訊,給張一明發了過去,然後推門下車,跟著趙亞楠一起往小區走去。

02

洋湖別墅區。

二〇一二年,時年48歲的菸草公司副總段黎明,被勒死在自家別墅中,死後雙眼被蒙上一塊紅色雪紡布,同時在死者的血液中檢測出大量催情藥的成分。

四年過去了,物是人非。當年這個高階別墅區,如今已經破敗,大門口雜草叢生,保安室裡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保安正打著盹。聽到有人來,保安也只是瞄了一眼,什麼都沒問,繼續閉眼夢周公去了。

兩人腳步不停,很快進了大門。

畢竟是高階別墅區,規劃做得不錯,清一色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彰顯著這個小區曾經的風貌,不過小區裡的綠化卻說明了這裡此時的落魄景象。

張一明曾經跟鍾寧八卦過這個風光一時的小區。據說,洋湖別墅區修建於千禧年,經濟形勢最好的那些年,星港那些發了財的老闆們有了錢就開始包養「金絲雀」,而且一定養在這樣的高檔小區才覺得有面子,這個小區漸漸就成了星港市民口中的「二奶村」。

世間萬物總是這樣,眼見他高樓起,又眼見他樓塌。近幾年經濟形勢不好,受貿易戰的影響,很多老闆都風光不再,洋湖別墅區也因此破敗了,不少房子的大門上都貼上了「法拍房」的通告。

他們很快到了108棟。這棟別墅已經成了凶宅,一看就久未有人住了,鐵門鏽跡斑斑,院內一個用來養魚的池塘已完全乾涸,如今滿是積雪。不過,別墅大門高達四五米,三面同等高度的圍牆上甚至還裝了防盜鐵絲網,看來當年的安保措施相當嚴密。

「當年這裡……這裡……全部裝了攝像頭。」趙亞楠指了指大門和車庫上方,「但監控只拍到了疑犯進入別墅時的裙角,沒有疑犯離開別墅的影像。」

鍾寧來之前就看過監控影片了,別墅入口沒有監控死角,而且影片的清晰度很高。鍾寧指了指大門道:「進去看看吧。」

趙亞楠開啟了鐵門—因為是法拍房,她此前就已經通過法院,申請到了入戶鑰匙。兩人推門而入,一樓客廳內大部分傢俱都被白布包裹,白布泛黃,還有不少被蛇蟲鼠蟻啃食的洞,看上去一片蕭條。

「段黎明就在那個沙發上被人勒住脖頸窒息而死。」趙亞楠指了指客廳中的一個長條形沙發,在警用pda上點開了兩張案發現場的照片—段黎明穿著一件絲綢面料的睡衣,脖頸上套著一根拇指粗的繩索,伸著舌頭仰躺在沙發上,雙眼被紅色雪紡布條蒙著。

鍾寧問道:「這兇器哪兒來的?」

趙亞楠有些尷尬:「死者有一點特殊的性癖好,警方推斷,這根繩子應該就是他自己的。」

意料之中,鍾寧又問:「那些催情藥,也是他自己買的?」

趙亞楠點頭:「據調查,他經常在網上購買催情藥品。」

鍾寧思忖道:「我記得記錄中沒有出現陳小娟的名字。」

趙亞楠點頭:「也沒有其他可疑人員。」

鍾寧皺了皺眉,沒有回話,抬腿上了二樓。可能是因為沒人打理,二樓滲水嚴重,牆壁已經起皮,散發著一股石灰的刺鼻味道。

鍾寧指了指頭頂,問道:「樓上是什麼?」

「露臺和一個雜物間。」趙亞楠幾步跨上樓梯,開啟了通往三樓的防盜門—空蕩蕩的露臺上,沒有擺放那種別墅常見的遮陽傘之類的設施,邊上一個連門都沒有安裝的雜物間裡堆滿了鏟子、紗布、水泥桶等雜物,甚至還有一個拆掉的腳手架。

鍾寧心頭一動,問道:「有沒有可能,疑犯殺人以後,拆了一個腳手架,拼成一個雲梯,然後通過圍牆逃脫?」

「當年警方也這麼懷疑過,做過案件還原。」趙亞楠搖頭,「用拼裝的雲梯翻越圍牆是沒問題,但……留在圍牆內的雲梯怎麼處理?」

鍾寧看向對面那棟別墅,兩棟別墅之間間隔大概有十五米左右,結構相似,三樓也是一個露臺加上一個雜物間室。鍾寧又問:「那有沒有可能是通過雲梯到了對面?」

「隔壁兩棟房屋的業主都做了排查和問詢。左邊這棟的女業主是電視臺主持人,案發當天晚上九點多到家,和幾個同事在家裡辦了一個小型生日派對,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才散場,其間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右邊的業主是個旅遊公司的老闆,案發當天下午剛出差回來,六點多到家,因為有非常緊急的工作,一直在家裡加班到凌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動靜。」

趙亞楠指了指這一排別墅:「當時警方不僅排查了這一排別墅的所有監控,每棟別墅頂樓的防盜門也都做了檢查,全部都是上鎖的,即便疑犯能通過雲梯到達其他別墅,也沒辦法下樓。」

鍾寧陷入思索。當年警方已經做到事無鉅細了,那麼,突破口在哪裡?

趙亞楠補充道:「當年這裡是星港一等一的高檔小區,安保十分嚴密,任何進入小區的行人和車輛,都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但是除了那半截紅裙,警方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鍾寧無言。秦世聰案因為大雪掩護,讓疑犯有可乘之機,但這個案子發生在春夏,發生地點的安保也更嚴密,如果疑犯真的是陳小娟,鍾寧對她的判斷就需要再度更改了。

他在心裡不停地琢磨著「二奶村」三個字—難道,陳小娟燒死秦世聰以後,成了段黎明的「二奶」?這也不太可能,否則警方不會查不到她。

正思忖著,一輛白色寶馬開過,在這一排別墅的最後一棟門口停住,從車上下來兩女一男,三人正為什麼事情吵架,在門口拉拉扯扯了好久,才一起進到別墅中。眼前的場景給了鍾寧一個大膽的設想,他看向趙亞楠,問道:「右邊業主的旅遊公司,地址在哪裡?」

「旅遊公司地址?」趙亞楠被問得一愣,快速翻看當年的資料後,答道,「天問旅行社,地址在機場路161號。」

鍾寧眯了眯眼:「他當天出差回來,是坐飛機回來的?」

「對,是坐飛機……」

話到一半,趙亞楠猛然明白過來。接著,她低頭看向那疊肖敏才傳送過來的陳小娟獄友名單,手上不停地用警用pda排查著上面的名字。兩分鐘後,她眼睛一亮,抬起頭看向鍾寧:「查到了。」

03

車停在大快樂洗浴城對面。

此時是上午十一點,鄧麗娟就坐在廂貨車的駕駛席上,怔怔地望著頂樓那個巨大的招牌。

她離開明珠列印店後,就來這裡工作了。不過,那時候的「大快樂」並不在這條車水馬龍的車站路,也沒有這麼大的店面,服務專案也不像如今一樣,針灸、桑拿、推拿、spa一應俱全。

時間尚早,洗浴城還未開門,鄧麗娟撫摸著相框裡袁明珠右手邊的女人—女人當年也才二十多歲,皮膚黝黑,一臉憨笑,一看就是才從鄉下出來討生活的小村姑。

當初在牢裡,這小村姑天天晚上哭,鬧得雞飛狗跳的,還一度想自殺,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消停下來面對現實。鄧麗娟離開明珠列印店以後,才知道小村姑出獄了,在「摸摸舞廳」混日子,就是那種五塊錢陪人跳一曲,給人吃豆腐的地方。鄧麗娟找到她直接甩了她一耳光,把她打醒,然後拿出一點積蓄,兩人一起合開了一家小小的理髮店,一年不到,又把理髮店轉讓,開起了足浴店。

那時候的足浴店是真小,除了她倆,還有一個兼職的學生,攏共就三個人。小村姑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八面玲瓏起來,一間小小的足浴店被她經營得有聲有色,分店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場地也越來越大,她還給自己找了個偶像—賣辣椒醬的老乾媽。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小村姑也有了大出息。

「可惜,後來段黎明出現了……」

鄧麗娟苦笑—段黎明被勒死時死不瞑目的模樣,還有自己從洋湖別墅逃跑時差點摔死的驚心動魄,她永遠也忘不了。

「你出生就是落在這籮筐裡,怎麼蹦躂都蹦躂不出去……」肖爺爺跟她說過的話又冒了出來,鄧麗娟搖了搖頭—她的人生總是這樣,每次有所好轉,總會出現一個人,把她重新打回深淵。

再一抬頭,「大快樂洗浴城」的五樓視窗亮起了燈,那是老闆的辦公室。鄧麗娟下了車,快步繞到後門,穿過一條翳翳沉沉的小巷,沿著黑漆漆的樓梯走到了樓上。

辦公室在五樓走廊的盡頭,此刻,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半開著,透過門縫,鄧麗娟看到一個染著黃毛的乾瘦男人領著一個怯生生的姑娘站在偌大的老闆桌前,桌後面,一個留著橘色波波頭的女人正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們。

姑娘不敢抬頭,小聲喊了一句:「曼妮姐。」

被叫作曼妮姐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姑娘一陣,問:「多大年紀?」

「23。」姑娘身材高挑,只穿著單衣,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緊張,雙手用力捏著衣角,腿在哆嗦。

「你怕什麼?我又不吃人。」曼妮見怪不怪,從抽屜裡掏出一張房卡,「規矩都懂吧?」

「歡哥跟我說了。」

「行。」曼妮把房卡甩過去,「阿歡,帶上房卡,讓她去辦手續。」

卡掉在了地上,姑娘不敢去撿,哭喪著臉道:「我……我出來得太急,啥也沒帶。」

「沒身份證沒事,以後可以補辦。房租和吃飯的錢總有吧?」

一旁的黃毛搖了搖頭:「我問過了,一分錢都沒有。」

「我說你們這些人,當我這是慈善機構呢?」曼妮氣著了,吐了口煙,一個圓圓的圈從她嘴裡冒出來,半天才散開,「個個都跟你一樣,我這兒還開不開了?一行有一行的規矩,知道不?」

「我可以先到您這兒做事,賺錢抵房租。」

「行吧,行吧!」曼妮揮了揮手,不滿地看向黃毛,「我說阿歡,能不能把你那頭黃毛染染,是好看還是時尚?土得掉渣了知道嗎?你都是民營企業家了,別一天天跟個流氓一樣,行嗎?」

黃毛嘿嘿笑著:「好的,花姐。」

「什麼花姐?叫我曼妮姐!」曼妮瞪大了眼睛,「以後別叫我花姐!」

「知道了!」黃毛連連點頭,這才領著姑娘出了門。鄧麗娟趕緊躲到一旁的陰影裡,一直等著兩人下了樓,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曼妮正埋頭點著桌上的鈔票,動作麻利,心無旁騖。點好的錢一疊一疊碼在桌上。

「花兒。」鄧麗娟叫了一聲。

曼妮剛要發火,一抬頭看到是鄧麗娟,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蹦躂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一下握住了鄧麗娟的手:「娟姐!我都好久沒見到你了,可把我想死了。」

「你這兒生意還不錯嘛。」鄧麗娟笑起來,揶揄道,「曼妮姐!」

曼妮反鎖上了門,嗔怪道:「娟姐,你別笑話我,不取個洋氣的名字,我怎麼鎮得住手下嘛!哎呀,你怎麼自己來了,跟我說一聲,我讓人把錢給你送上門呀。」

鄧麗娟假裝生氣:「怎麼,不歡迎我?」

「哪兒啊!這就是你的場子,我怎麼可能不歡迎你?」曼妮連連擺手,又趕緊把桌上的錢放進早備好的牛皮紙袋中,「按照袁姐昨晚告訴我的數目,都準備好了。」

「謝了。」鄧麗娟也沒清點,直接放進了隨身的塑膠袋中。

事情辦成,鄧麗娟準備轉身走人,曼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我聽袁姐說,星劇場要關了?」

鄧麗娟站住,點了點頭:「就在元旦後吧。」

曼妮一怔:「娟姐,你真打算用硫酸潑曾星?」

鄧麗娟無奈道:「你是不是要跟我說算了?」

「不會,我才不跟袁姐似的。」曼妮趕緊擺手,「我知道,我們娟姐想辦的事情,別人勸不了。」

「嗯,知道就好。」鄧麗娟又問道,「萍萍呢,怎麼沒看到人?」

曼妮一臉無可奈何:「讀書呢,你說這都多大年紀了,還在讀書,讀完研究生還想讀博士,反正我也不懂。」

「多讀點書好,我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鄧麗娟聽出曼妮語氣中的得意,笑道。看了看時間,馬上就要到下午一點了,曾星他們快要回劇場了,她不想再耽擱,起身道,「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曼妮點了點頭,幫鄧麗娟開啟門,臉上換了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怎麼了?」鄧麗娟皺了皺眉頭,「你是不是還聽老袁說了什麼?」

「那個……」曼妮點了點頭,終於問出口,「警察是不是已經查到你了?」

「你放心,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鄧麗娟想了想,交代道,「你們不要再聯絡我的那個號碼了,那個手機已經廢了。」

「那……」曼妮難過地看向鄧麗娟,猶豫好久,才道,「那以後我們怎麼聯絡?」

「等過了這一陣再說吧。」

鄧麗娟出了門,曼妮又跟了上來,問道:「娟姐,要是警察查到了我這裡,我……」

「你就和老袁一樣,把我的事情告訴他們。」

「什麼?」曼妮一怔,呆呆道,「那……那你……你怎麼辦?」

「不需要你擔心。」鄧麗娟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眉頭一皺,很快結束通話電話,繼續說道,「記住,如果警察真查到你,你就把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警察。」

「可是,他們會信嗎?」

「你會讓他們相信的。」

曼妮依舊愁眉不展:「萬一警察不信……」

「沒什麼萬一,我只需要幾個小時。」鄧麗娟沉聲打斷,指了指她辦公室一角供奉著的關二爺,「你記住,現在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蔣翠花!」

04

蔣翠花,女,湘省湘陰縣人。

二〇〇二年一月,時年23歲的蔣翠花離開老家來到星港,進入車站路一家叫「大浪淘沙」的洗浴中心從事足浴按摩工作;同年六月,車站路派出所接到蔣翠花報警,稱有客人對其進行猥褻。派出所當即派民警前往調查,「大浪淘沙」老闆李明陽稱,幾日前蔣翠花被人發現在包廂吸食「k粉」,已被洗浴城開除,懷疑其懷恨在心報假警。

民警調查後確認,蔣翠花當晚確實並未在洗浴城上班,後根據李明陽提供的地址,民警在出租房內,找到陷入昏迷的蔣翠花,在對其進行尿檢後,發現了大量氯胺酮成分,也就是俗稱的「k粉」。因報假警和吸食毒品,蔣翠花被依法強制拘留十五日,並處罰兩千元。

同年九月十三日,蔣翠花埋伏在李明陽下班途中,用自行購買的剪刀將其臉部刺成貫穿傷,後主動到派出所自首。同年年底,蔣翠花因故意傷人罪,被依法判處四年有期徒刑,在二〇〇二年底至二〇〇六年底之間,於星港女子監獄服刑,與鄧麗娟分配在同一監舍。

天空彷彿是一床被剪出了窟窿的棉被,抖落出來棉絮一樣的大雪讓警車那瘦弱的雨刷器有些力不從心。時間緊迫,案件的相關資料,鍾寧都是在飛奔的車上看的,看到蔣翠花資料的後半部分,他心中不禁讚歎這女人真是厲害—

蔣翠花二〇〇六年出獄以後,從一家小小的理髮店起步,一年後轉型,開了「大快樂」足浴店,當時的註冊資金才十萬元,一年後她就開了第二家分店,之後逐漸擴大規模。到今天,她不但在車站路坐擁一家佔地上千平方米的「大快樂洗浴城」,旗下分店也開了二十家,遍佈星港。

比亞迪很快駛入了五一路,往「大快樂洗浴城」狂奔而去。剛剛通完電話的趙亞楠按了按藍牙耳機的開關掛了電話,扭頭看向鍾寧,道:「隊裡已經派人去天問旅行社了。」

鍾寧點點頭。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破綻—天問旅行社的老闆說自己當晚有非常緊急的工作,可機場離洋湖別墅有兩個半小時車程,而他的公司就在機場路,他為何捨近求遠?再者,他的家庭住址也不在洋湖別墅。其中一定有隱情。雖然不一定和這起案件有關,但目前只要有一絲線索,他都不能放過。

看著窗外的漫天大雪,鍾寧問道:「黃花鎮有訊息了嗎?」

「剛才偵查彙報,已經問詢了劉二妹的兩個女兒,她們確定鄧麗娟二十七號晚確實進行了表演,但她們沒注意具體時間,目前還在調查中。怎麼……」她看了鍾寧一眼,「你還是懷疑鄧麗娟?」

看了看手機,張一明還沒有訊息,鍾寧沒有回答趙亞楠的問題,而是問道:「陳小娟再度殺人的理由呢?」

「我懷疑,陳小娟患上了‘鍾情妄想症’。」趙亞楠道。

犯罪心理學中有關於這種心理疾病的介紹,它在人群中並不少見,女性的發病率較男性要更高。有這種疾病的患者平時看上去很正常,但他們會有同社會地位較高的人秘密戀愛的錯覺,並相信他們的錯覺物件在以各種隱秘的方式向他們傳達著愛意。有時候,其錯覺物件甚至都不一定是真實存在的人。而這種心理疾病患者也很容易做出過激舉動。

鍾寧想,如果兇手真的是陳小娟,這似乎是一個說得通的理由,但……陳小娟作為一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一直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女性,作案手法之高明,心思之縝密,足以令他刮目相看,他實在無法將其與「鍾情妄想症」聯絡在一起。

鍾寧正思考著,趙亞楠接著說道:「另外,技術那邊彙報,他們已經把張一明找到的陳小娟的指紋恢復了,應該很快會有比對結果出來。」

「明白。」鍾寧眉頭一展,不再糾結—無論如何,證據比直覺要更重要。這也是上一個案子教會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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