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烈風夾帶著雪片,穿過車窗縫隙,拼命撲打在鄧麗娟的臉上,讓她的臉一陣刺痛。
一腳油門,這輛笨重的廂貨車時速終於上了七十公里,一路往星劇場的方位奔去。鄧麗娟小心地把手機放到中控臺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旁邊—那雙原本被丟棄在垃圾桶中的紅色舞鞋,此刻就在副駕駛座位上,外面還套上了一個透明的防塵袋,鞋子看上去嶄新如故。
這麼一雙別人看來不值錢的鞋子,她小心翼翼地儲存了這麼多年,或許就是因為那個人的承諾吧。她也不是沒有想過處理掉,只是,每次想起宋鐵雄、秦世聰和段黎明將死時慘白的臉,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人啊,總要留個念想不是?」
破舊的車窗阻擋不了刺骨的寒風,漏網之魚從車窗縫隙中鑽進來,把手機旁那個塑膠袋吹得噼啪作響。袋子裡躺著她從袁明珠和蔣翠花那兒借來的三十萬元,本來按照計劃這錢現在應該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了,不過時間太緊,自己可能沒有時間做這件事了。但無論怎樣,最重要的事情總算是順利,接下來只要再去一趟星劇場,自己的整個計劃就大功告成了。
紅燈,車緩緩停了下來,鄧麗娟長舒一口氣,安下心來,掏出相框—四個女人笑得燦爛。
「多謝你們了。」鄧麗娟也對她們笑笑。車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讓她想起了當年和袁明珠一起送招牌的日子,也想起了從「摸摸舞廳」把蔣翠花抓出來的冬夜。這輩子也值了吧,再不堪,再狼狽,再痛苦,至少,四十多年的人生裡,她遇見了這幾個姐妹。
車開得越來越快,星劇場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風颳得又急又硬,拳頭般敲打著從劇場頂樓垂下的巨型海報,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鄧麗娟遠遠地瞄了一眼廣場,整個劇場空空蕩蕩,除了兩個還在做掃尾工作的保安,已經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了,也不見搬家公司的車。
她把車開進小巷,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停好後,看了看時間—剛好一點半,半個小時以後,曾星他們就會從國際會展中心回來。
鄧麗娟跳下車,從後門繞進去,快步走到了劇場宿舍樓前。
和上次一樣,此時宿舍樓一個人也沒有。她踩著積雪,順利地進入了樓道,一路上到了三樓。剛到三樓樓梯口,鄧麗娟停下了腳步—走廊上新安裝了一個攝像頭,再往前走,會暴露在監控下。
不過還好,她早就熟悉這裡的佈局,把走廊右上角配電箱裡的空氣開關砸壞,整個宿舍就會斷電,攝像頭自然就失去了作用。
鄧麗娟爬上圍欄,正要開啟配電箱的盒子,一樓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這一分心,她的膝蓋磕到了欄杆上,欄杆頓時回彈,發出了一陣「嗡嗡」的悶響。
「誰啊?」樓下的人聽到了聲響。
鄧麗娟趕緊靠著牆躲了躲。
「誰啊?」樓下又喊了一聲,很快,樓道內傳來了「噠噠噠」的腳步聲。
鄧麗娟低頭看了一眼,心頭不由得一緊—一個保安已經快步到了二樓。
「拍到就拍到吧,總比現在被抓好!」鄧麗娟狠狠一咬牙,來不及多想,踮腳貓腰,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昨天得到的鑰匙。
「咔嗒」一聲,運氣不錯,鎖並沒有被更換,302號房門被順利開啟。鄧麗娟閃身進入。
「誰啊?」幾乎同時,保安來到了走廊,「有人在嗎?」
鄧麗娟屏住呼吸等待。
「奇怪,剛剛明明有聲音啊。」一連幾聲詢問都沒有人回應,保安不肯罷休,「噠噠」的腳步聲離302越來越近。鄧麗娟用後背頂著還沒來得及上鎖的門,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砰砰砰!」保安輕輕敲了幾下門,鄧麗娟依舊用後背死死頂著門,雙手捂著嘴,不敢動。
「蘇老師?曾老師?」保安的聲音像是就在她耳邊喊著,「兩位老師在嗎?」
鄧麗娟此刻捂著嘴,弓著背,像是一隻守在洞穴口,隨時準備拼命的水獺。
「蘇老師?曾老師?」保安又衝房門喊了兩聲,鄧麗娟被這兩聲嚇得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奇怪,難道是我聽錯了?」保安嘀咕了兩句以後,終於放棄了敲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道里。
「呼!」鄧麗娟終於鬆開了雙手,長吁了一口氣,這時她才發現,虎口位置已經被她自己咬的隱隱滲出血跡。顧不上疼痛,她很快開啟了床頭櫃—她記得昨天就是在這裡發現了那份合同。
她飛速翻找著裡面的東西,但合同已經不見蹤影。她扭頭看向了靠牆的一張書桌,在抽屜裡又是一陣翻找,依舊一無所獲。
「東西在哪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鄧麗娟環顧著四周,沒有其他地方能夠放合同了。
不行,一定要找到。時間不多了,鄧麗娟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細細思索著—這房間只有曾星和蘇盼會來,合同也沒有理由藏著掖著……
「行李箱!對!行李箱!」鄧麗娟靈機一動,俯身在床底抽出了一個銀色的行李箱,開啟來,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她伸手在行李箱底層摸到了兩疊紙,抽出來一看,果然是那份讓她找了很久的合同。她翻到合同最後一頁,心頭一緊—上面清清楚楚地簽著「曾星」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果然已經簽約了。」
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了,鄧麗娟就這麼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掏出了那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既然確定他們已經簽訂了去英國的演出合同,那麼這瓶東西馬上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她把合同扔回行李箱,心頭一橫,冷冷道:「行了,就等你來了……」
02
警車一路鳴笛,從車站路往星劇場的方向狂奔。
雪也跟著湊熱鬧一般越下越大,猶如成群的白蝴蝶,撲閃著翅膀,奮不顧身地往擋風玻璃上撞,像是在拼命阻擋著兩人的去路。鍾寧把雨刷器開到了最大擋,車頂的警示燈不斷閃現著紅藍色的光,他連闖了幾個紅燈,腳下的油門已經踩到了底。
「黃花鎮的劉二全證實,鄧麗娟在二十七號晚十點左右開車離開了黃花鎮,他還親眼見到鄧麗娟凌晨三點左右返回葬禮現場。」副駕駛上的趙亞楠聽完了偵查員的彙報,臉色嚴峻地看向了鍾寧,「鄧麗娟說謊了。」
鍾寧點頭:「我原本以為是神龕裡的雕像後藏了東西,沒想到是雕像本身有問題!」
趙亞楠翻看著陳小娟和鄧麗娟的檔案,搖搖頭。鄧麗娟,益水人;陳小娟,響水人。這兩個地方一個在湘省之南,一個湘省靠北,兩地風俗習慣雖然區別不大,但不是沒有,難怪她之前沒早點發現這個疑點。
她回想起剛才鍾寧和蔣翠花姐妹的對話,問道:「你剛才為什麼肯定段黎明是要介紹陳小娟進文工團?」
鍾寧努努嘴:「你看看段黎明的生平……」
趙亞楠翻開檔案,卷宗上寫著:段黎明被害後,刑警在調查中發現,其利用職務之便,前後把三名女性介紹進入單位文工團,且全部發展為情人。
「難怪你會問陳小娟喜不喜歡跳舞。」
「她肯定喜歡!」雪越下越大,鍾寧的眼神愈發明亮起來,「陳小娟是在鄉下趕集的時候遇上宋鐵雄的,以她的家庭背景,基本不會是去集市購物,也應該不是去做買賣,而是在農村集市進行表演。」
趙亞楠聞言雙眼一亮:「也就是說,陳小娟很有可能打小就是個跑場的?」
「對。」鍾寧點了點頭,握著方向盤的手依舊很穩,很快一個變道,警車駛入了嶽山區。
跑場、響水人、沒有不在場證明……趙亞楠心頭翻江倒海—多個疑點綜合到一起,鄧麗娟和陳小娟快要完全重合了:「這樣的話,她殺害彭大毛的動機就很清晰了。」
「對。」鍾寧點頭,「彭大毛多次出現在鄧麗娟跑場現場,很可能是利用當年她賣淫的事實對她進行勒索,鄧麗娟不堪威脅選擇殺害彭大毛。」
此時,車載廣播播報起午間新聞:「……本市元旦晚會正在進行如火如荼地排練……據悉,星劇場的兩位首席也將參加本次演出,他們已經和英國皇家芭蕾舞劇團簽約,這將是首次由中國籍舞者擔任國際一線芭蕾舞劇團首席……」
趙亞楠在手機上搜尋著什麼,鍾寧說道:「但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袁明珠和蔣翠花姐妹到底有沒有說謊。如果她們想刻意隱瞞,根本沒必要告訴我們這麼多細節,讓我們從中找到線索;但是她們又都肯定鄧麗娟不是陳小娟。」
趙亞楠同樣不解,她手上不停,說道:「只能暫且假設她們是真的沒認出來了。」
鍾寧搖頭不語,這依舊不能解答他心中的疑問。更重要的是,鄧麗娟如今的身份又是怎麼來的?那可不是做一張假身份證那麼簡單,而是實實在在能從戶籍科查到的真實資訊。
張一明還沒有傳來任何訊息。趙亞楠寬慰道:「指紋比對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到時所有的疑問都會迎刃而解。」
「嗯。」鍾寧點頭。畢竟,長相可以整容,但指紋是做不了假的。不過他立刻又想到了一個新的問題,「還有一個問題,鄧麗娟,或者說陳小娟,是怎麼和星劇場產生聯絡的?她為什麼要花高價租住在星劇場對面的花園國際小區?」
「找到了!」話音剛落,趙亞楠就在手機上搜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那是一個兩分多鐘的短影片,她把聲音放到最大,興奮道:「這個影片能解答你剛才的疑問。」
這是省電視臺一檔綜藝節目的片段,曾星、蘇盼和一個民間演出隊共同表演舞蹈,鄧麗娟就在其中。在民間演出隊的襯托下,曾星格外帥氣高雅。節目播出時間是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三號,錄製時間至少要再往前一個月。
「結合袁明珠和蔣翠花等人的證詞推測出鄧麗娟的性格,她很可能因為和曾星共同錄製過一場綜藝節目而對其產生好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她住在花園國際小區的理由就很充分了。」
趙亞楠不敢怠慢,很快撥通了隊裡的號碼,交代幾句,才對鍾寧道:「已經讓老吳帶人趕往彩排現場了,也安排了同事去往花園國際小區。」
「讓他們先盯著就行,不要打草驚蛇。」鍾寧不敢大意,畢竟之前幾次接觸下來,他確定鄧麗娟是個不太好對付的人,「如果等下需要入戶……」
「放心。」話音未落,趙亞楠已經笑道,「我昨天就申請了搜查令,已經批下來了。」
「謝了。」鍾寧感激一笑。
話音剛落,趙亞楠的電話再次響起,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眉頭狠狠一皺:「抓緊!」
「怎麼了?」
「老吳說曾星他們的彩排在一個小時前結束了。」看了看錶,趙亞楠咬了咬後牙槽,「現在應該快要回到星劇場了。」
03
「來了……」鄧麗娟把窗簾拉開了一條小縫,看著那輛被貼得花裡胡哨的大巴車出現在劇場路最西側,接著穿過最後一個紅綠燈,緩緩停到了星劇場門前的廣場上,接著一群舞者逐個從車上走了下來,廣場上頓時響起一陣喧鬧聲。
鄧麗娟仔細盯著每一個下車的身影,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曾星。不過,他似乎並不急著回宿舍,而是站在車門處等什麼人。
「等蘇盼嗎?」鄧麗娟笑了笑。如果真是這樣,那倒是正和她意。
果然,蘇盼很快從車上下來,曾星接過她手中的包,兩人這才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來。
「剛剛好。」鄧麗娟合上窗簾,躲到門後—過不了幾分鐘,等他們進門,潑掉手中這瓶硫酸,計劃就完成了。只要計劃順利,就算是當場被抓,她也心滿意足了。
「噠噠噠……」
走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鄧麗娟屏氣凝神,擰開了瓶蓋。
「噠噠噠!」
腳步聲更加急促了。鄧麗娟心頭一緊—好像有三個人!
「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她終於清晰地聽出來—至少有三個人,還伴隨著爭吵聲。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不行,得等等,否則很容易功虧一簣。
腳步聲到門口了,來不及多想,鄧麗娟趕緊俯身鑽到床底下。
就這一瞬間,門開了。
「你們別跟著我!我不會去排練了!」「啪」的一聲開了燈,蘇盼的聲音也從門口闖進了屋裡。
「蘇老師,你先別生氣。」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他來回踱著步子,語氣很是焦急,「我們先把元旦晚會搞定行不?不然我真不好交代了。」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蘇盼不知因為什麼事情在慪氣,一下坐到了床上,床墊頓時塌下來一塊,差點就撞到了鄧麗娟的腰。
「蘇老師,萬事好商量嘛,你也知道元旦晚會是很重要的……」
「我說了不去,你不用再勸我了!」蘇盼絲毫沒有退讓。
「算了,小劉,你先回去,我跟蘇老師說兩句。」是曾星的聲音。
「那行吧……」男人無可奈何地走了出去,反手把門帶上了。
人一走,蘇盼好像更生氣了,憤憤道:「我說了不去,你為什麼硬是要我去?英國就那麼好?」
鄧麗娟呼吸均勻,支稜起耳朵聽著。
「原因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小盼!」曾星氣憤中夾著無奈,「你心裡也清楚,歐洲無論是技術上的探索還是藝術上的追求,都優於國內……」
蘇盼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曾星:「畢業的時候,我拒絕了那麼多邀請,跟你來了星劇場,結果呢?你答應我以後可以不演《牡丹亭》,你做到了嗎?」
「這……這次元旦晚會不就沒演了嗎?」
「那跟你也沒關係!是我自己爭取的。」
「哎……」曾星長嘆了一口氣,跟著坐到了床邊。「吱呀」一聲,右邊的床墊也跟著塌了下來,鄧麗娟趕緊往邊上一挪。
「小盼。」曾星語氣緩和了下來,輕聲道,「如果你擔心你的父母,我可以把他們一起接過去。」
沒有人回話,整個房間一片靜寂。曾星又繼續循循善誘:「我知道你爸媽對你好,你也捨不得他們,我答應你了呀,等我們在那邊站住腳,馬上就接二老過去,我跟你保證!」
「我……」蘇盼似乎有所動搖。
曾星趁熱打鐵:「你想想,只要你願意去,你就能跳首席,他們還答應用最好的資源幫你做《哪吒》,這機會太難得了……」
「在國內我也可以跳《哪吒》!」
「你就不希望你的劇在國際上有影響力嗎?」
蘇盼似乎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又來了脾氣:「我說了,我在國內一樣跳!」
就在兩人爭吵之時,「嗡」的一聲,鄧麗娟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她趕緊把手伸進口袋按住了音量鍵。
「嗯?」曾星察覺到了聲音,起身在床上找了找,「你看到我的手機了嗎?」
「別扯開話題。」蘇盼正在氣頭上,沒注意到異常,「我明確告訴你,除非星劇場沒了,否則我是不會去英國的!」
「不是,我剛才真聽到了手機振動……」
「說了別扯開話題!」蘇盼也跟著起身,不滿道,「我覺得你怪怪的,你最近老是騙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說著,曾星又緩了緩語氣,哄道,「乖,聽話,先去彩排,等元旦晚會結束後我們再談,好不好?」
「我說了,你不把事情說清楚,我是不會去的。」蘇盼依舊不為所動。
這一下,曾星沒辦法了,只能服軟道:「行,那我們不去英國了,反正我還沒簽合同。」
「真的?」
「真沒簽,你不同意,我怎麼敢籤?」
蘇盼狐疑道:「你沒騙我?」
「絕對不騙你!」曾星嘿嘿一笑,忽然單膝下跪,舉起了右手,「騙你我就天打雷劈,要不……要不讓我死在舞臺上也行!」
「呸呸呸!你說啥呢!」蘇盼終於笑了,把曾星拉起來,嗔怪道,「那我就信你這一次,你可記住了,除非星劇場沒了,不然我絕對不會去英國。」
「行行,聽你的,都聽你的。」曾星趕緊借坡下驢,拉起蘇盼的手,「那我們先去吃飯,下午跟我去彩排,這樣總行吧?」
「這還差不多。」
兩人重歸於好,一起出了門。
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鄧麗娟爬出床底,也跟著出了門—剛才那段對話讓她百感交集。
曾星和蘇盼即將走到走廊正中,兩人有說有笑,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跟過來的鄧麗娟。
鄧麗娟回想著剛才他們兩人之間的誓言,冷冷一笑,擰開了手中的瓶蓋,大踏步向前。
十米……
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