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
兩人已經走到樓梯口了,鄧麗娟緊隨其後,一手握著已經開蓋的玻璃瓶,另外一隻手直直伸出,就要往曾星的肩膀拍去……
「曾老師!」樓下響起了一個男人的喊聲。
「怎麼了?」
「來了好幾個警察,說是要找你!」
身後的鄧麗娟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去—廣場上此時停著兩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
曾星腳步沒停:「行,我馬上來。」牽著蘇盼下了樓。
「不行,還不能被抓……」鄧麗娟向樓下望去,飛快轉身,往走廊另外一頭飛奔而去。
與此同時,遠處灰濛濛的街道上,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直奔星劇場而來……
04
比亞迪一路鳴著警笛聲駛入了劇場路。
遠遠地,鍾寧就看到廣場上有兩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大雪紛飛,三四名刑警已經下車,匆匆往劇場內小跑而去。
「老陳那邊已經找到曾星了,很安全。」趙亞楠跟著鍾寧的眼神望向窗外,「他們已經拿鄧麗娟的照片去做問詢了,有線索第一時間彙報。」
「嗯。」鍾寧點頭,很快在紅綠燈前拐彎,不過並沒有在星劇場門口停下,「指紋核對還要多久?」
「最多半個小時。」
「行。」不出意外的話,半小時以後,這起持續多年的連環兇殺案的真相就能撥雲見月了!鍾寧心裡一邊盤算著一會兒該用什麼方式對鄧麗娟進行訊問,一邊將車駛入了花園國際小區的大門,連續拐了兩個彎,他們過了一棟三單元門口。
此時,另一輛警車已經在樓道口停車熄火,兩名刑警小跑出來,高個子刑警遞過來一份檔案:「趙隊,搜查令。」
「辛苦了。」趙亞楠接過搜查令,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視窗,亮著燈,「鄧麗娟在家?」
「在。」個子稍矮的刑警趕緊道,「剛才我還看到她在露臺上曬衣服。」
沒有再廢話,幾人快步上了樓,趙亞楠打頭,敲響了301的房門。
房門很快開啟,開門的正是濃妝豔抹的鄧麗娟,此時她手上還拿著幾個衣架,看來剛才真是在晾衣服。
看到來人,鄧麗娟微微有些錯愕:「你們不是昨天來過了嗎?怎麼今天又來了?」
「你好,鄧麗娟女士。「趙亞楠開門見山地把搜查令舉到她眼前,「現在懷疑你涉嫌一起連環兇殺案,我們將依法對你的住所進行搜查,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鄧麗娟瞪大了眼睛:「什麼案?」
「請配合我們的工作。」趙亞楠身後的兩名刑警嘴上客氣,腳下已經跨步向前,往屋內闖去。
鄧麗娟攔在兩人身前:「這是幹什麼,怎麼不把話說清楚就闖進我家?」
「說清楚什麼?」一旁的鐘寧笑了笑,開口叫道,「陳小娟。」
鄧麗娟扭頭看向鍾寧,一臉迷茫:「你……叫誰?」
「陳小娟。」鍾寧一字一頓地重複道。看著鄧麗娟裝傻充愣的模樣,鍾寧更加佩服她了。雖然她身處的舞臺不大,演技倒是磨鍊得可以。
「什麼陳小娟?」鄧麗娟更加迷茫了,「昨天問我認不認識什麼彭大毛,今天又說我是陳小娟。你們怎麼老搞錯?」
鍾寧看向客廳,神龕裡的神像還擺放在原位,他伸手指向神像,笑道:「那你解釋解釋,你為什麼會拜‘崔府君’?據我所知,只有湘省北部某些小鎮才有人把他視為保護神,你們益水也信這個?」
鄧麗娟露出了略微慌亂的表情:「那個是……那個是我朋友信的,我也跟著信了。」
「哪個朋友?!」
「就是……就是……」鄧麗娟結巴起來,「就是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
「牢裡認識的?」
鄧麗娟臉色一白,翕動著雙唇,隨即否認道:「不……不是啊,我又沒坐過牢,哪裡認識坐牢的朋友?」
「那你以前是幹嗎的?」
「什麼……什麼以前?」
鍾寧死死地盯著鄧麗娟的眼睛:「跑場之前,你在哪裡工作?」
鄧麗娟根本不敢對視:「我很早就來星港跑場了……好多年了啊。」
趙亞楠已經拿出了袁明珠和蔣翠花的照片,舉到她面前:「那你認識她們嗎?」
鄧麗娟渾身一抖,呆住了。趁著她愣神的工夫,趙亞楠使了一個眼色,兩名刑警會意,分別去了衛生間和臥室。
「你們幹嗎啊!」鄧麗娟回過神來想攔,但為時已晚,刑警們已經進入了房門。鄧麗娟只能看著趙亞楠和鍾寧,嘴裡帶著哭腔道:「警察同志,你們怎麼總是針對我啊。」
趙亞楠反問:「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說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你在黃花鎮?」
「我本來就在啊。」鄧麗娟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是不是那個老狗說我不在?我早說了,我得罪了他,他肯定不會說我的好話!肯定是他故意冤枉我!」
「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冤枉好人。但是你要老實告訴我們……」趙亞楠拿出段黎明和秦世聰的照片,「這兩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鄧麗娟只瞄了一眼就猛地搖頭:「我不認識他們!」
「真不認識?」
鄧麗娟壓根沒敢再往照片上看:「不認識,我一個也不認識!我為什麼要認識他們?」
她的慌亂反而讓鍾寧有些意外。以他對鄧麗娟的判斷,一個作案手法高明的連環殺手,心理素質應該相當高,不會在面對警察盤問時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慌張。難道,又是在刻意誤導?
鍾寧依舊沒說話,趙亞楠問道:「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住在這個小區?」
「昨天我不就跟你們說過了,這小區環境好,再說我是租的,又不是買的……」
話音未落,鍾寧已經兩步向前,「唰」一聲拉開了窗簾,一指對面:「不是因為對面的人嗎?」
鄧麗娟頓時退後兩步,把頭扭到了一邊:「我沒有!我沒有喜歡曾星!」
「曾星?」鍾寧笑了,「我可沒有說曾星。」
「我……」鄧麗娟臉色一怔,慌忙改口,「我不是因為對面的人!」
「不是嗎?」鍾寧看了一眼趙亞楠,「那你看看這個……」
趙亞楠心領神會,點開了剛才在路上查到的那段影片。房間內,傳出了芒果臺主持人鏗鏘有力的聲音:「……好的,欣賞完這段精彩的舞蹈後,我們來問問曾老師……曾老師,你覺得鄧女士的舞跳得好不好?」
曾星笑意盈盈:「非常好!不比我們專業舞者差!」
這句明顯是為了節目效果說的話,讓一旁的鄧麗娟臉頰通紅,手足無措。主持人似乎很滿意鄧麗娟的反應,趁熱打鐵地煽動著:「如果鄧女士想要加入你們舞團,你願意要嗎?」
「當然,鄧女士這種人才,是我們急需的!」曾星為了配合節目效果,語氣誇張道,「可以這麼說,只要我們星劇場在,我隨時歡迎鄧麗娟女士加入我們。」
臺下響起了一陣鬨笑聲,但舞臺上的鄧麗娟似乎並沒有聽出嘲笑之意,頭埋得更低了。
主持人更興奮了,扯著嗓子道:「鄧女士,您願意去嗎?」
鄧麗娟終於鼓起勇氣看向了曾星:「我……我願意去。」
「那我們就說定了!讓我們見證下一個民間藝術家的誕生!」主持人高舉雙手,衝著觀眾席大聲道,「掌聲在哪裡?」
沒等現場山呼海嘯的歡呼聲響起,趙亞楠就關掉了影片,鄧麗娟已經臉色煞白。
「陳小娟。」鍾寧低頭看著她,「你們響水是不是還有另外一種對待死人的風俗?」
「我不是陳小娟,我不是陳小娟……」鄧麗娟又退後兩步,依舊不承認,「我也沒有喜歡曾星……那……那只是為了節目效果。」
鍾寧步步緊逼:「當初你苦苦尋找秦世聰,結果他嫌你醜,於是你燒死了他;後來段黎明答應安排你進文工團卻失信了,你利用自己在‘大快樂’工作的便利,把他勒死了。那些時候,你也像現在這樣理智嗎?」
鄧麗娟的臉色越來越白,哀號道:「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聽不懂,那我就再詳細解釋一下。」鍾寧逐字逐句道,「你在‘大快樂’上班的時候,不只認識了段黎明,還認識了住在段黎明隔壁的‘天問旅行社’的老闆。你計劃殺死段黎明,於是在同一個晚上錯開時間為他們兩人提供了‘上門服務’。」
「殺害段黎明後,你利用閣樓的雲梯逃到隔壁旅行社老闆的家中,接著偷偷潛入到一樓敲門,偽裝成自己剛到。和他共度一晚後,你再坐他的車離開,你坐在後排,刻意躲避的話,監控就拍不到你。」
鄧麗娟不可置信地看著鍾寧:「要是我真的殺了人,難道那個老闆不會報警嗎?」
「這不正是你的高明之處嗎?」鍾寧反問,「他要是報警,不光一點好處都沒有,還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嫖娼了,事業和家庭都會受到影響。」
「你在血口噴人!」鄧麗娟捂著耳朵,臉色煞白,「你說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們已經派人去找旅行社老闆了,你們很快就能見面。」鍾寧步步緊逼,「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親口告訴我,當年你是在哪裡認識宋鐵雄的?」
「我……」鄧麗娟啞口無言。
此時,高個子刑警從臥室走了出來,手中提著一個黑色垃圾袋:「趙隊,在臥室床底下找到了這個。」
趙亞楠低頭看了一眼,盯向鄧麗娟:「攤開給她看看。」
「譁」的一聲,伴隨著袋裡物品倒出來的聲音,鄧麗娟雙腿一抖,差點癱軟在地。
05
垃圾袋裡倒出來的,全是曾星的新聞剪報和演出劇照,大大小小至少上百張。
鍾寧蹲下身來,一張一張細細看去,因此沒有發現鄧麗娟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
鍾寧此時腦袋裡頭一陣翻江倒海—照片中,原本不少應該是群舞和男女雙人舞的場面,卻被剪去了多餘的人物,只留下了曾星一人,這讓整個畫面看上去突兀又詭異。而且不少剪報已經泛黃。由此判斷,鄧麗娟迷戀上曾星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了。
趙亞楠搖頭苦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感到氣憤還是悲涼。她問:「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我……」鄧麗娟怔怔地看著這一地狼藉,終於放棄了抵抗,點頭承認道,「我是喜歡曾星。」
邊上的刑警很快從腰間摸出了手銬:「請你去局裡配合我們調查。」
就在此時,對面的劇場外傳來一陣歡呼聲,似乎是昨天那群女粉絲又聚集到了廣場上。鄧麗娟頓時像被刺激到了一般,神情激動地指著窗外,臉漲得通紅:「喜歡曾星違法嗎?有那麼多粉絲都喜歡他,難道你們都要抓起來?」
趙亞楠嘆了口氣:「你因為同一個原因,殺了三個人,難道還想繼續嗎?」
「我沒有殺過人!」鄧麗娟憤憤道,「你們別冤枉我!」
「需要我現在把袁明珠和蔣翠花叫來跟你對質嗎?」趙亞楠提高了聲調,「人的相貌可以通過整容來改變,但還是有很多方式能確認身份的。更何況,你真以為我們查不到你的整容記錄嗎?陳小娟!」
「我不是陳小娟!我也不認識你說的這些人!」鄧麗娟咬牙不認。
另一個刑警從衛生間走了出來,道:「趙隊,又有發現。」他手中是幾個透明的物證袋,其中兩個裡面分別裝著一雙皮質手套和一隻兔子毛絨玩具,雖然儲存得當,但從款式和氧化程度上來看,都已經是多年前的東西了。
正是袁明珠和蔣翠花提到過的東西。鍾寧正看著,趙亞楠又遞過來另外一個物證袋,袋裡是一個綠色的小瓶,看上去像是化妝品,又像是小藥膏。
鍾寧仔細看了一眼,立刻認了出來:「矽酮凝膠?」這東西正是術後預防和治療疤痕增生的藥物。
證據來得如此順利,令鍾寧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剛要說什麼,趙亞楠已經兩步向前,舉起了手中的東西:「你還說你沒有整過容?」
「我沒有!」鄧麗娟嘴角已經開始哆嗦,「那個凝膠是因為我上次臉上受傷了才塗的,你們不要冤枉我!」
「冤枉你?那麼彭大毛是‘冤枉’了你,還是跟我們一樣,認出了你?」趙亞楠呵斥道。
如今看來,殺害彭大毛的動機呼之欲出,很有可能是他認出了鄧麗娟的真正身份,對其敲詐勒索,鄧麗娟才對他痛下殺手。
「我根本不認識彭大毛!」鄧麗娟的聲音越來越低。
「趙隊,還有這個……」高個刑警再次從衛生間折回,遞給趙亞楠一個原本用來裝老乾媽的瓶子,不過,裡面裝的是透明的液體。
趙亞楠接過玻璃瓶看了看,猜測這是一瓶硫酸,難道鄧麗娟是想把硫酸用在曾星身上?
不對,有什麼不對!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鍾寧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異樣,太順利了,彷彿有人把證據一樣一樣送到了面前!一個心思縝密的連環殺手不可能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何況此前警方已經兩度上門,她應該早有察覺!
趙亞楠怒道:「你是打算將曾星毀容?」
「我沒有!我沒有!」
「那你準備這個幹什麼?從哪裡弄來的?」
「裡面就是水!」鄧麗娟愈發惶恐,「是我水龍頭關不嚴,我怕浪費,用來接水的!」
趙亞楠不想再費口舌:「跟我們去局裡說吧。」一個眼神,邊上的刑警迅速上前,就要把手銬往鄧麗娟手上拷去。
就這一瞬,鄧麗娟猛地一退,猛力推開了窗戶,風瞬間灌了進來,把她的一頭長髮吹得四散開來,她一腳跨上窗臺,威脅道:「你們別靠近我!不然我就往下跳了!」
刑警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招,只能停下腳步。
「你跳!」趙亞楠絲毫不退讓,一指窗外,「這隻有三樓,樓下有灌木叢,今天還下了大雪,摔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還是你覺得你跳下去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我……」鄧麗娟看向對面的劇場,臉上露出了遲疑的表情,「我沒有殺人,我也不是陳小娟!你不能因為我喜歡曾星就冤枉我!」
軟硬兼施,趙亞楠這時換成了安撫的口吻:「行,如果你真的不是陳小娟,也沒有殺過人,那你就跟我們到局裡說清楚。你現在真要跳下去,不是畏罪自殺也算畏罪潛逃。」
鄧麗娟猶豫良久,終於放下了跨在窗臺上的腿,不過依舊不讓幾人靠近,不斷警告著:「你們……你們不能冤枉我,不然我就死給你們看!」
「放心,你先下來,警察是絕對不會冤枉你的。」趙亞楠嘴上安慰鄧麗娟,背在後面的手示意刑警做好撲過去的準備。
就在此時,「呼」的一聲,烈風吹過,把鄧麗娟的頭髮吹起遮住了雙眼,刑警眼疾手快,正要撲過去,一直沒再說話的鐘寧卻忽然一把扯住了刑警:「等等!」
趙亞楠扭頭,發現鍾寧正盯著地上那堆剪報,片刻後,茫然搖頭,喃喃道:「她可能真的不是陳小娟……」
「什麼?!」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了鍾寧。
鍾寧撿起幾張泛黃的剪報遞給趙亞楠:「看看日期……」
「這……」趙亞楠細看了日期,頓時一臉驚詫。
就在此時,刑警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他接聽後,看向了兩人:「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說結果!」
「不一致……」
「什麼?!」
「指紋比對結果不一致。」刑警神情複雜地看了鄧麗娟一眼,「另外……半小時前又發生了一起案子,這次……拍到了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