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個人,十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一個直徑不到一米,汙濁不堪的洞口,集體愕然。
疑犯確實沒有經過星辰三路兩頭的監控攝像頭,而是通過星港三路的下水道轉移了被綁架的孩子……
下水道就在遊樂場柵欄斜對面的綠化帶上,跟遊樂場的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雖然距離很近,但確實隱蔽,如果不是專門來找,絕不可能注意到,在一堆雜草青苔中間,有一個下水道井蓋被撬開過。
看著黑漆漆的洞口,張一明忍住噁心道:「呵呵,真是個人才啊!居然想到這麼個方法來躲避攝像頭。」
「這次應該能有點兒收穫了吧?」鄭鋼看著物證科的人在底下忙活,樂呵道,「我說張隊,你請過來的大神還真是厲害,這都被他想到了。」
「那當然。」張一明白了鄭鋼一眼,剛要說話,下水道里傳來物證科小吳驚喜的喊聲:「張隊,有收穫!」
很快,穿著全套制服戴著口罩的小吳爬了出來,把手中的東西往塑膠隔層上一放:「發現了兩根繩子……上面還有尿騷味……」
張一明盯著看了一眼,又想哭又想笑。
「還有東西!」正愣神,下水道里又傳出另外一個同事的喊聲,「發現一個噴漆罐子!是‘好彩頭’牌子的!」
張一明聽得心頭一緊,不放心道:「取證的時候你給我小心點兒!上面很有可能有指紋,千萬不要破壞了!」
「知道!還有個輪子,看上去像是行李箱上面掉下來的。還有兩個面罩,應該是過濾空氣的!」
「你尋寶盜墓啊!一次說完行不行?!」張一明頗有些激動。有這麼多物證,他就不信一點兒線索也找不出來。
「張隊……」李珂冉拿著一張地圖,小跑著過來,在張一明面前攤開,「這是最新的城建局下水管道圖,按照圖上標示的下水道分佈來看,就只有溼地公園那個出口比較隱秘了。」
「嗯。」張一明大概看了看,很快同意了李珂冉的看法。
下水道口雖多,但要離得近,又要足夠隱秘不容易被人看見,最符合條件的就只有三千米外的溼地公園那邊了。
鄭鋼不禁再次發出了感嘆:「這疑犯夠可以的,居然從溼地公園爬三千米臭水溝子,到星辰三路把人綁走後,又拖著人再爬三千米臭水溝回去。也真虧鍾隊能想到。」
張一明扭頭看向李珂冉:「鍾隊也沒跟你說他去哪裡了嗎?」鍾寧沒有跟著張一明一行人一起來這裡找下水道里的線索,這讓張一明有些納悶。
「沒有。」李珂冉搖了搖頭,「早上讓我去吃早餐以後,我們就沒見過了。」
「那行吧。」
畢竟只是請人來幫忙,又不給人發工資,張一明自然也沒權力管別人。他拍了拍手掌,給眾人分配了任務:「馬上帶人去溼地公園那邊的出口,看看還能不能找出什麼有用的線索!還有,對周邊幾條路線的監控影片進行全面排查。另外,小李,你這邊安排物證科對繩索、噴漆罐子、面罩和行李箱輪子進行細緻檢測,看看能不能找到皮屑或指紋,有任何線索,第一時間通知我。」
安排妥當,他掏出電話,想向鍾寧分享一下好訊息,可電話撥了過去,嘟嘟響了好幾聲,居然一直沒有人接聽。
張一明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呵,這是幹嗎去了?我還想問問你是怎麼想到下水道的呢。」
02
車在通往省城的高速上飛馳,很快就要進入省城的收費站了。
擱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一直不停地震動著,鍾寧瞄了一眼,也沒心思去接。
氣溫並不高,車內也沒開暖空調,但鍾寧覺得自己的後背都已經有些汗溼了。
在社群醫院,鍾寧看到那個和張一明吵架的老大爺手上的吊水瓶,莫名想到在病房中聽到的電視裡的廣告,他猛然就想到了下水道這條路,一條不容易被想到,卻非常滿足疑犯需求的路。
只是,他此時的心慌,和下水道無關,而是他推測出的疑犯身份令他坐立難安,必須馬上去尋找新的線索,核實自己的推測。
「……真的是你麼?」
一路上,那個名字在鍾寧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難道說,張一明一開始的判斷就是正確的,這些案子確實和這個人有關?而自己因為過往私交,潛意識裡就排除掉了他的嫌疑?
可是,他確實和那四個小孩沒有交集,也確實有充分證據證明沒有作案時間啊。
「但如果不是你……」
回憶著中午一起吃飯時的情形,鍾寧有些後怕—要不是那一點兒小小的意外,自己或許就放任這麼大的線索在眼前溜過了。
太多的問題在鍾寧的腦袋中打轉,讓他沒心思再去管星辰三路那邊的情況,更何況,他不覺得疑犯會留下什麼關鍵證據。一路思考著,鍾寧的車很快進入繞城高速,在第二個出口下車,右拐,進入湘雅一路,再往前開了兩分鐘,幾棟建築就出現在了眼前。
湘雅附一醫院—這是任曦當年做手術的醫院。這裡也是唯一能證實自己疑惑的地方。
上了十二樓,最右邊的一個辦公室,就是湘雅附一的腦神經外科主任辦公室。
根據鍾寧在官網上查到的資料,這裡的現任主任叫熊濤,是廖伯巖的師弟。他敲了敲門,一個矮胖醫生探出腦袋道:「現在下班了,有事情你明天再來吧。」
「警察。」顧不得客氣,鍾寧一手掏出了證件,一手攔住了又要關上的門,「有些事情需要找您瞭解一下。」
「找我聊聊?」看到證件,熊醫生一愣,「什麼事情?」
「關於廖醫生的。」
熊濤好奇道:「廖醫生?哪個廖醫生?」
「廖伯巖醫生。」鍾寧指了指門上的牌子,「以前你們這裡的主任。」
「哦……廖主任啊……」熊濤這才開了門,「廖主任幾年前就沒在我們湘雅了啊,他怎麼了?遇到事情了?」
鍾寧把在路上編好的藉口說了出來:「跟星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一起醫鬧有關,具體的案件我不好透露,希望你理解。」
「醫鬧?」熊醫生明顯有些不相信,「以廖主任的為人,不可能有什麼醫鬧事件啊!」
「醫鬧也不一定是醫生的責任,也可能是患者無理取鬧,所以才需要我們的調查嘛。」
「那也是。」沒聽出鍾寧的話有什麼漏洞,熊濤道,「你有什麼需要調查的,問吧,我配合你。」
鍾寧找了張凳子坐下,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本子,開啟來,假裝做筆錄似的邊寫著什麼邊問道:「你和廖醫生關係如何?」
熊濤沒有猶豫,直接回道:「很好啊。我和他是大學同學,他應該算是我師哥,在學校裡我倆關係就不錯,後來也一起在湘雅工作,十幾年的老朋友了。」
鍾寧點了點頭,佯裝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接著問道:「那據你所知,廖醫生這個人為人如何?」
「那真是好得沒話說。」熊濤一臉崇拜,「上學的時候,他就是出了名的專業好,人品好,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就是個學術狂人,專業成績年年第一。他本來還有機會出國深造的,為了他妻子,硬是放棄了。」
熊濤越說越興奮:「他對患者的認真負責更加不用說,那麼大牌的醫生,每次手術,事無鉅細親自準備,教學方面也是,哪怕是帶幾個碩士生,上課都是兢兢業業的,哪怕是解剖課,他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似乎怕自己說得還不夠,熊濤站起來,激動道:「要不我帶你去我們陳列室看看?雖然廖主任辭職了幾年了,但是陳列室裡有整整一面牆的錦旗都是患者送給廖主任的。廖主任不管是醫德還是人品,都是我們湘雅的標杆。」
鍾寧揮了揮手,道:「這個就不用了。你先別激動。你說的這些,跟我們在星港市一那邊瞭解到的情況差不多。」
五年前,廖伯巖主動承擔了任曦的手術費用,還親自幫她做手術,他的醫德和人品,確實無可指摘。只是,對廖伯巖的評價越高,鍾寧內心的疑惑就越大,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不安纏繞著他。
鍾寧頓了頓,接著說道:「你知道廖主任從湘雅辭職的具體原因麼?」
「這和醫鬧有關係?」熊醫生對這個問題產生了疑惑,可看鐘寧一臉嚴肅的樣子,只好道:「個人選擇嘛,這無可厚非吧。」鍾寧點了點頭,笑道:「確實無可厚非,可‘北協和,南湘雅’,湘雅是南方几個省份最好的醫院了,廖伯巖又是主任,沒有理由放著大醫院的主任不當,跑去小醫院嘛。」
「哎……這個事情怎麼說呢。」熊濤長嘆了一聲,才緩緩道,「是因為他女兒。」
「他女兒?」鍾寧拿筆的手微微一抖,他的判斷似乎並沒有錯。
「對,他女兒,廖一凡。」雖然過去了好幾年,但說起這件事,熊濤仍舊一臉唏噓,「大概四年前吧,廖主任的女兒檢查出來患了腦瘤,是惡性的……」
鍾寧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也就是說,在任曦手術一年以後,廖伯巖的女兒患上了和任曦同樣的病。
沉默良久,鍾寧才道:「廖主任不是腦神經外科方面的專家麼?治不好嗎?」
熊濤搖頭苦笑道「呵呵,專家又不是神仙。兒童腦瘤的死亡率僅次於兒童白血病,當中又分很多種類,比如膠質瘤就比較好治療,但是凡凡……哦,也就是廖主任女兒,患的是大腦神經纖維瘤,這是腦瘤中最兇險的一種,而且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期,腫瘤位置也不好……」
說到這裡,熊濤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解釋道:「就在這個地方,專業點兒來講,就是位於側腦室三角區和後顱凹,動手術的難度極大。當時院方召開專家組成員會,給出的治療方案是進行化療加物理治療這種相對保守的方案,但是廖主任不同意,他覺得應該先手術治療,切除腫瘤,這樣患者的生存機率會更大。」
「後來呢?」
「後來……唉……」一聲嘆息,熊濤苦澀道,「手術失敗了,凡凡沒能下手術檯。」
「這……」良久無言,鍾寧不敢去想,一個父親,同時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腦外科專家,在手術檯上卻無力救治自己的女兒,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的生命在面前一點一點消亡,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和絕望。
「譚姐也怪他治療方案太過激進,哦,譚姐就是廖主任的妻子,當時在我們醫院做護士長……凡凡出事後,他們兩個人吵得很厲害,跨不過去這個檻兒,離婚了。」熊濤取下眼鏡擦了擦,無奈道,「其實,凡凡沒能救回來,不能怪廖主任,當時我們院裡也組織過幾次會診,凡凡那個情況,說實在,不管是哪種治療方案,意義都已經不大了,廖主任當時也只是想搏一搏運氣,唉……」
鍾寧一時語塞,都不知道接下來要問什麼了。他無法想象,廖伯巖寬厚溫和的笑容背後,藏著這麼大的痛苦辛酸。得是多麼堅強的人,才能承受住這一切?
他壓抑住自己心中五味雜陳的感受,接著問道:「後來,廖主任就從湘雅辭職了?」
「辭職了,再也沒有回來過了。」熊濤又是苦澀一笑,唏噓道,「醫院給他們夫妻放了長假,本來還是希望他們能回來的,可惜了……譚姐是高齡產婦,冒了很大風險才生下凡凡的,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喪女之痛的。我聽說,譚姐後來去了北京的醫院做臨終關懷,也算是給自己療傷吧。廖主任去了星港市一,說起來……我都有三四年沒見過他了。」
「夫妻反目,家破人亡……」鍾寧只在本子上留下了這麼幾個字。
熊濤依舊感慨著:「不過,廖主任這人還真是有情有義,他們離婚的時候,廖主任就把在這邊的房子賣了,錢全部給了譚姐,算是淨身出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