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市局刑偵支隊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忙碌過。
鍾寧給張一明打完電話不到一個小時,戶籍警、經偵、刑偵,再加上技術部、外勤、偵查員,包括還在繼續審訊肖愛國的兩隊輪值審訊員,整整一層樓,來來回回穿梭著各種職能的警察,相互配合,竭誠合作,都是為了抓住這個已經摺磨了星港警方近三年的變態綁架犯。
張一明還從來沒有指揮過這麼多人馬,這令他甚至有些豪氣干雲的熱血。證實了肖愛國不是疑犯,並且聽李珂冉彙報了廖伯巖的種種疑點以後,他就根據鍾寧的提示,開始了有條不紊的追蹤行動。
不過,事情卻並不順利。
根據去市一醫院的偵查員彙報,廖伯巖昨天就已經請假,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在醫院出現。
資訊科那邊半小時前就開始搜尋廖伯巖的手機訊號,一直一無所獲。
戶籍那邊也排查了廖伯巖名下的房產,他名下原本有一套市一醫院分配的房子,但他已經把房子賣了,再跟房主返租,除此以外,他名下再無其他房產。而廖伯巖當然也不在那套房子裡。
車輛方面也毫無收穫,廖伯巖的那輛黑色索納塔,一直停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庫,已經兩天沒有開動了,行車記錄儀顯示,最近一段時間,他只是往返於醫院和家中,唯一去過的其他地方,就是星港國際社群,時間正是那天他去出診的時候。
另外,外勤方面,市局也已經調集了片警甚至協警,在支隊刑警的協助下,在通往星港的各個高速和國道上設定了路障,一旦發現可疑人員,立即抓捕。不過,現在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人間蒸發了麼?!」張一明覺得頭大。
他已經從李珂冉口中知道了鍾寧推測的廖伯巖的作案動機,就算這個動機成立,就算廖伯巖身上所有的疑點都成立,可作案時間呢?
肖壯失蹤的時候,鍾寧是和廖伯巖在一起的,那麼鍾寧又為什麼忽然篤定廖伯巖就是疑犯呢?而且,肖愛國這個得了胃病的王八蛋,怎麼就一直不說自己到底幹嗎去了呢?他在隱瞞什麼?
一長串的問題,讓張一明心頭難免鼓聲陣陣,他當然不懷疑鍾寧的能力,而且廖伯巖突然消失,嫌疑也確實很大。但是這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狀態,還是讓他心裡發虛,畢竟自己調集了大量警力,要是弄錯了,怕是會成為全國警界的一大笑柄,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張一明鬱悶地點了支菸,問李珂冉:「鍾隊沒告訴你他幹嗎去了嗎?」
李珂冉也有些茫然,鍾寧只交代她找出一張肖愛國兩年前的照片來做對比,其他的什麼都沒說。她搖頭道:「因為訊號不好,我也沒聽太清楚。應該是去推翻廖伯巖的不在場證明吧。」一旁翻看著審訊室監控影片的鄭鋼一臉納悶:「我奇怪的是,這個肖愛國為什麼打死不說自己案發時間段幹嗎去了,難不成他要為廖伯巖頂罪麼?」
張一明不置可否:「廖伯巖又不是他爹,這麼大的罪他敢頂?」
「我倒覺得他不是想頂罪。」李珂冉想了想,「一個人不敢說出真相,無非是因為害怕失去或者恐懼後果,但是具體在恐懼或者害怕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呵呵,有什麼後果比自己坐牢甚至判死刑還嚴重?」張一明扭頭看了鄭鋼一眼,憤憤道,「肖愛國的老婆還沒到麼?」
鄭鋼點了點頭,彙報道:「到了,審訊那邊已經安排他們見面了,希望能有突破……」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人推了開,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鐘寧走了進來。
見鍾寧進門,幾人趕緊起身打招呼。鍾寧只是擺擺手示意,急切地問道:「查到了麼?」
張一明尷尬地搖了搖頭:「還沒有,房子,車子,醫院,手機訊號,全部查了,這個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他又趕緊補充,「不過您放心,我已經交代了偵查員,讓他們穿便服,並且再次囑咐醫院的醫護人員,一定不能跟廖伯巖本人透露情況,否則按包庇罪處理。」
「你去搜了廖伯巖的辦公室?」
張一明點頭:「對啊,什麼都訊息都沒有,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在辦公室找點兒什麼線索。」
鍾寧無奈地搖了搖頭,接過李珂冉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頭髮,苦笑了一聲。廖伯巖這樣的人,不可能一點反偵察意識都沒有,而他自己的辦公室一定是他反偵察的重中之重。張一明這一步棋,顯然已經打草驚蛇了,廖伯巖很有可能已經知道警方在查他了。
張一明卻還不自知,對鍾寧保證道:「現在星港各個高速路口和國道都已經設定了路障,嚴防他逃跑。保密工作我們也做到位了,他肯定還不知道我們在追查他,您就放心吧。」
拍著胸脯保證完,張一明想起了自己還「不知其所以然」,困惑地問:「鍾隊,我聽小李說,肖壯失蹤的時候,您正跟廖伯巖在一起,那您為什麼還是確定疑犯是他?」
「因為一句話。」鍾寧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開啟了一個錄音軟體,「我的助手跟我說,女人是會騙人的……」
李珂冉似乎明白了:「您是說……肖壯的母親說謊了?」張一明呆了,「自己的兒子丟了,她為什麼要說謊?!」
「害怕……或者恐懼。」鍾寧點開錄音頁面上的播放鍵,手機裡很快傳來鍾寧和另外一個女人的聲音:
「張女士,我只問一遍,也只會給你一次機會,如果這次你還在騙人,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的兒子再也沒有找回來的希望了。」
「我……我……」
「你在擔心什麼?你老公?」
「我……我怕他……我怕他會打死我。」
「你放心,我向你保證,今天的談話你老公絕對不會知道。」
「我……」
「想想你兒子,如果你再不說,你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兒子了!」
「嗚嗚……我是騙了你們,我該死!我該死!我那天晚上沒有回來……我去了劉大海那裡……早上八點多回來的時候,我……我就發現兒子不見了……我不敢跟你們說實話,我老公要知道我在外面有人,會打死我的……他對我不好!他自己在外面也有狐狸精,平時生活費都不給……求求你們了,救救我兒子……一定要救救我兒子,嗚嗚嗚……」
錄音到此為止,幾人聽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怎麼知道她在撒謊的?」張一明愣了半天,才瞪著鍾寧問道,「總不能就因為你的助理說了那麼一句話吧……」
「我又不是神仙。」鍾寧白了張一明一眼,收好了手機,「是因為小賣部。」
「小賣部?」三人同時一愣。
鍾寧對三人分析道:「你們是在小賣部門口找到疑犯遺落的口罩的。小賣部的老頭當時正在房裡煮麵,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對麼?」
「不錯。」李珂冉趕緊點了點頭。
張一明更呆了:「你是說,那個老頭也在說謊?」
「沒有,他年紀很大了,聽力和視力已經很差,剛才我去買了瓶飲料,他找錢都要盯著紙幣看很久。」
「那你的意思是……」
「但是……」鍾寧又從手機裡找出一張剛才在小賣部拍下的照片,「他的小賣部有雞蛋賣。」
李珂冉終於明白了過來:「我記得當時肖母說她是8點左右出門買雞蛋,8點半才回來!」
鍾寧點了點頭:「對,我也是因為這一點才覺得不對勁的。畢竟,一般的小賣部都會有雞蛋,而他們家樓下不遠處就有一個小賣部,她又急著給兒子做早餐,沒必要去更遠的超市。所以,我懷疑她在說謊。但那時我一直沉浸在冤枉了廖伯巖的情緒裡,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直到我的助理說了那句‘女人會撒謊’,我才猛然驚醒。」鍾寧難得給大家解釋清楚了自己的推理過程。
「絕了!」張一明聽得一臉的亢奮,忍不住讚歎了一句。自己剛才心裡還打鼓呢,怕破不了案子,現在看來,有了鍾隊,準備奏樂吧!這案子很快就能破了!
兜兜轉轉玩得警方轉了這麼大一個圈,鄭鋼也是氣得咬牙切齒:「自己去偷漢子通宵沒回家,怕被老公打,就乾脆撒了這麼大的謊,哪有這樣當媽的?這是做偽證,犯法的!」
「做偽證也比被老公家暴致死好啊。」鍾寧回憶著肖母的模樣—乾瘦的身材,枯黃的頭髮,額頭上還有一片瘀青,應該是被她老公打的—不禁搖了搖頭,心中嘆道,廖伯巖真是恐怖,不僅是因為他的超高智商,精密佈局,還有他的演技……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李珂冉給目前的情況作了個小結:「也就是說,肖母是因為怕老公所以做偽證,肖愛國不敢說自己去哪裡是因為怕老婆。」
「對對對!肯定是這樣!」張一明現在也明白了過來,「這樣
一來,我就知道這肖愛國是幹嗎去了,不敢告訴我們!」
正分析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審訊員撞開了門,激動道:「招了!肖愛國招了!」
「招什麼了?」
審訊員罵了一句娘,一邊開啟手中的筆記型電腦,一邊道:「肖愛國在案發時確實是去了天馬安置小區,但沒有進小區裡,是去附近的麗華大酒店和小三開房,他一直不敢說,是怕他老婆發飆,他老婆一來就全招了。」
審訊員手中電腦裡的監控影片很快被開啟了,審訊室內,除了兩個審訊員,還多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此時的肖愛國,全然沒有了囂張態度,要不是手被扣著,怕是都要跪到女人跟前了,嘴裡不斷哀號著:「你別跟爸爸說,你也別跟舅舅他們說,求求你了,老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那別墅沒有寫她的名字!真的,我一時糊塗!我該死,回去隨你打,隨你罵!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張一明又好氣又好笑。
「還不止這樣。」關上影片,審訊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興奮道,「經偵那邊的同事根據肖愛國提供的兩個小三的名字,查出她們名下各有房產超過十套,而且離岸銀行涉嫌洗錢的數目超過三個億!當中有個小三連兒子都給他生了,現在據說在香港讀書,教育基金都有五千萬!」
這幾個資料,讓張一明幾人驚呼了起來。
難怪肖愛國不敢說自己會小三去了,這背後牽扯的可不只是出軌偷情生兒子,還有鉅額貪腐,對於肖愛國來說,怕也是死路一條了!
「做得很好!」張一明重重地拍了拍審訊員的肩膀,臉上笑開了花。這一下歪打正著,即將破獲兩個大案,讓他興奮得來回踱著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吩咐審訊員:「你們再辛苦一下,一定要深挖,把肖愛國身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都給我挖出來!」
「是!」審訊員滿懷信心地跑了出去。
「這個廖伯巖的智商真是……」鄭鋼心摸著嘴角的鬍子,居然對廖伯巖產生了一絲佩服,「他這三年真是沒閒著啊!要給人栽贓,居然把人家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了,還一環套一環的,安排得這麼緊密。」
「呵呵,再緊密,不是也被我……被鍾隊給抓住了狐狸尾巴嗎!」張一明看著鍾寧的眼神中的欽佩又多了幾分,笑著道,「現在所有的出城路口都設了路障,技術員也隨時跟蹤著廖伯巖的手機,他插翅難飛了!」
「沒這麼簡單……」鍾寧搖了搖頭,半響沒有說話,在鼻子上來回聞著的煙都要捏變形了。
廖伯巖能完美利用肖母的恐懼心理和肖愛國的弱點,從而製造了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還找到了一個能夠充分拖延時間的替死鬼,幾個路障絕不可能讓他乖乖就範。他一定早計劃好了下一步棋。
李珂冉也和鍾寧有著同樣的憂慮:「我覺得,疑犯不可能沒有準備第二套方案。」
「這個應該暫時不用擔心!」張一明擺了擺手,「就算他有備用計劃,也只會在得知警方已經開始搜捕他的情況下才會實施,但我相信他現在還不知道……」
「砰!」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人推開!
「張隊……偵查員……偵查員……」一個瘦高的刑警慌張地跑了進來,急切道,「偵查員說,在廖伯巖的辦公室內發現了竊聽器。」
「靠!」張一明和鄭鋼同時脫口而出!
「你不是說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嗎?」鍾寧瞪了張一明一眼,雖然這個情況他早已料到了,可此刻依舊非常生氣。
「這個我……我……確實沒想到,我哪知道這個人什麼都想到了……」張一明一臉窘迫,他自問已經將保密工作安排周密了,可誰能想到,這人居然在自己辦公室裝竊聽器啊!
鍾寧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第一次有一種敵人比自己要強大很多的無力感。
現在看來,關於廖伯巖行蹤的線索都斷了,而且廖伯巖已經知道警方在追查他,他說不定早就轉移了,這麼看來,幾個失蹤的孩子要安全找回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我在明,敵在暗。破案這條路已經從一個死衚衕,進入了另外一個死衚衕。
「老巢!」良久,鍾寧終於抬起了頭,「想想廖伯巖的老巢會有什麼獨特性。」
「什麼?」張一明一頭霧水,「什麼老巢?」
李珂冉卻明白了鍾寧的意思,分析道:「以他的作案動機看,他肯定有老巢……我們只要從……」
鍾寧接過李珂冉的話頭:「從裝修情況,裝置,或者地理位置上分析,總能找到獨特性……」
他狠狠握了握拳頭,正打算捋一捋思緒,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接起手機,才聽了一句,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手中那根一直沒有點燃的香菸,被他在手心裡狠狠擰成了一團。
02
任曦失蹤了,就在二十分鐘以前。
電話是任曦的班主任打過來的,她說,下午第一節課下課以後,有電話打到保衛科找任曦,保安通知了任曦,任曦接了電話以後,一個人出了學校,現在第二節課快下課了還沒有回來。
十五分鐘後,兩輛星港市局的警車已經在高速上飛奔,除鍾寧以外,所有人都荷槍實彈,神色嚴峻。
「鍾隊,您先別急,說不定小曦是有什麼事情呢。」李珂冉安慰著鍾寧,只是話一齣口,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嗯,我看也是這樣,不一定是廖……」名字說出來一半,張一明閉上了嘴巴,他實在不敢刺激鍾寧,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任曦失蹤這件事,和廖伯巖脫不了干係。
鍾寧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對廖伯巖的感情是複雜的,一開始,他發自內心地感激這位好醫生,隨著案情的發展,他又對這個摸不透的醫生產生了不可名狀的矛盾心理,在懷疑和愧疚之間徘徊,自我折磨,到確定真相以後,他更是對廖伯巖徹底死心絕望,而如今,鍾寧對廖伯巖只剩下了憤怒。
一個醫術高明的醫生,在女兒死後,居然用這樣的方式來實踐他心中所謂的理想,甚至還把手伸向了他曾經拯救過的小孩。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可怕的是,這個魔鬼還很有可能覺得自己是佛。
「鍾隊,我通知了省廳的豹子、老竇他們,他們已經帶人趕去學校了,您放心,任曦不會有事的……」車內的氣氛異常壓抑,張一明放下手機,試圖寬慰鍾寧。他不是不知道,任曦與鍾寧早已情同父女。
「有打火機嗎?」鍾寧忽然問了張一明一句。
「有有有。」駕駛位上的鄭鋼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來,幫鍾寧點上,遞了過去。
「謝了。」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瀰漫在鍾寧眼前—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抽菸,也是他情緒壓抑到極點的表現。
憤怒不是一種好情緒,它是理智的天敵,現在,自己最需要的就是理智,他不能讓自己在這時候思緒紛雜。又深吸了一口,他掏出電話,給任曦的班主任撥了過去。很快,那邊就接通了電話。
「鐘律師,我們按照您的要求,已經把全校封鎖了……」班主任的語氣也帶著哭腔,「還來了好多警察,他們已經在排查監控了……」
「讓任曦接電話的保安在你身邊嗎?讓他接電話。」鍾寧言簡意賅。
班主任趕緊道:「在的在的。我馬上叫他接電話。」
「你……你好……」很快,電話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情況,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