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保衛科電話響了,我去接,是個男的打過來的,他好像很著急,說讓任曦接電話,我也不知道有什麼急事,就去喊了任曦過來,她掛了電話就往校門外走了,現在還沒回來。」
「你沒攔住她?」
「沒……沒有,任曦是在傳達室裡面接的電話,我當時在登記車輛!等我回去的時候,她……她已經不見了。」
「那你聽到電話的內容了麼?」
「我就聽到她開始說了一句什麼‘笑伯伯’,接著她就說‘我知道的馬上過去’,其他真沒聽到了!」
「笑伯伯?」鍾寧心中咯噔一聲,「是笑伯伯還是廖伯伯?」
「我……我真沒聽清楚啊。」保安已經快要哭了。
鍾寧捏住了拳頭,咬牙道:「還有什麼其他細節,你好好想想。」
「她……她好像眼睛紅了,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出校門以後呢?她是走路還是坐車,還是有人在等?」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啊,我……我沒看到門口有什麼車啊。」
「行了,還想起來什麼,隨時聯絡我。」
掛了電話,鍾寧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一般,周身感覺到一陣刺入骨髓的涼意—那個打電話給任曦的人,看來就是廖伯巖無疑了,他處心積慮引誘任曦出了校門。他一定知道警方盯上了他,所以根本沒想隱藏自己,甚至有些魚死網破的味道了。電話裡的內容,張一明也聽到了,他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鍾寧,只能彙報道:「鍾隊,我剛才已經通知市局和省廳,星港往省會去的高速、國道,以及各個主要路口都會放上路障,進行重點排查,周邊警力也會調過去,您放心,廖伯巖一定會被截住!」
鍾寧閉著眼睛,依舊沒有回話,拼命讓自己集中注意力—沒有錯,如果廖伯巖不顧自己身份暴露也要綁架任曦,那麼,從他的作案動機來看,他是絕對要回星港的,但問題是,他會去哪裡,他又進行到了哪一步呢?
一聲急剎,警車在臨近省城的一個高速路口停了下來,省廳那邊的反應確實很快,才不到半個小時,這個最接近省城的路口,已經有七八個警察設定了路障,開始進行排查了。
「兄弟單位!」副駕駛上的李珂冉掏出了證件,焦急地問道,「有什麼訊息了嗎?」
「暫時還沒有。」為首的一個警察往駕駛室瞄了一眼,揮手道,「過吧。」
「不對……」就在此時,鍾寧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張一明道:「你們市局的路障是什麼時候設定的?」
張一明一愣,繼而看了看時間,答道:「你通知小李以後,到現在大概一個小時左右。」
「星省高速是第一批麼?」
「對啊,這是要道,所以警力最多最先設定的就是星省高速。」
「那你們去廖伯巖的辦公室是什麼時候?」
「那已經……」想了想,張一明道,「那已經有將近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鍾寧瞳孔微縮,猛然間一拳砸在了座椅上,「趕緊通知星港警方,按照原路障設定!不要移動!」
「這……」張一明不解的看著鍾寧:「星港往省城這一塊的路實在太多,我怕人手不夠,萬一小曦她……」
「這不需要你考慮!原路障不能動!」來不及解釋,鍾寧指了指路上一條高速支道,「從這裡下去!」
「鍾隊,去任曦小學不是走這條路啊……」鄭鋼從後視鏡中看了鍾寧一眼,為難道,「要繞好大一圈!」
「鄭隊,從這裡下吧。」李珂冉似乎聽懂了鍾寧的話,「我幫你指路!」
03
路還是那條路,不過,將那輛用假身份證在二手市場購買的專門用來轉移小孩的車開上國道不久,隔得很遠,廖伯巖就看到前面停著一輛警車,似乎還設了路障,正對往來車輛進行排查。
「呵呵,陣仗很大嘛。」廖伯巖並不著急,從他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以後,就猜到警察肯定會在各處設定路障,只不過警方的動作這麼快,還是讓他微微有些出乎意料。
掉了個頭,廖伯巖很快把車往那片墳地的方向開了幾百米,依舊把車藏到了老地方—那個高聳的墳包後。
再出來時,廖伯巖的臉上多了一圈濃密的絡腮鬍,腳上一雙膠鞋也佈滿泥濘,頭上更是蓋上了一頂破爛的草帽,再加上一件並不合身的爛外套,任誰看了,都不會把他跟星港市一醫院的神經外科主任醫師聯絡到一起。
廖伯巖開啟後備廂,從裡面拿出了兩個籮筐,用一根兩米長的扁擔挑著,徒步往國道上走去。
還是在上次坐公交車的地方,不到十五分鐘,依然是一輛破破爛爛的中巴濃煙滾滾地駛了過來。
揮手招停中巴車,廖伯巖把擔子放在了靠窗的走廊上,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五分鐘以後,中巴車慢慢靠近了檢查點。
「停車!」一個看上去二十出頭的片警揮了揮手,把車攔了下來。
「領導,你們這是幹啥?」
中巴車司機以為是查行駛證,趕緊伸手遞了支菸過去,嘴裡討好道:「我和你們劉隊長認識。」
「不抽,我們隊長也不姓劉。」小片警似乎不太好說話,威嚴地環顧一週,把目光落在了左邊一排坐著的男人身上。
「你這裡面是什麼?」片警踢了踢男人跟前的一個蛇皮袋,道,「開啟看看。」
「是切割機!領導!」男人憨笑著開啟了蛇皮袋,「我搞裝修的,我又沒犯法。」
片警瞄了一眼,蛇皮袋內果然是個切割機,他又把目光看向了後座的一個民工,看了看打扮,又收回了目光。
「啥事情嘛,領導,我這個也不存在超載啊。」司機急著趕下一趟車,老這麼耽誤也不是個事,只好又掏了根菸遞過去,「我們這車上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又莫得人做啥違法亂紀的事情。」
「有沒有做,要檢查過才知道。」小片警不為所動,冷哼了一聲,「這是大案子,跟市區最近的兒童連環失蹤案有關,你們最好配合!」
既然不關自己的事,司機的膽子頓時大了起來,開著玩笑道:「領導,我們這是公共汽車,哪個綁架小孩的也不可能坐公交車綁架啊!又不是個傻腦殼!」
這話讓一車人哈哈大笑,廖伯巖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什麼笑!」片警不耐煩地瞟了司機一眼,忽然把目光看向了廖伯巖,盯了他兩眼,又看向了他跟前的兩個籮筐。他指了指右邊籮筐裡的一個編織袋,問道:「你這袋子裡是什麼?」
「哦哦……領導,這裡面是臘肉!」廖伯巖本來就是星港人,郊區的方言說得很順溜,還主動開啟了袋子,「領導,我是賣菜的,生意不好做,莫賣完只能挑回切。」
編織袋裡果然是烤得黃燦燦的臘肉,整個車廂裡頓時香氣四溢。
「這個呢?」片警踢了另外一個籮筐兩腳,裡面綠油油的青菜頓時歡騰起來。
「都是小白菜嘛,領導又不是看不到。」廖伯巖趕緊伸手去護著籮筐,「別踢壞咯,別踢壞咯,踢壞賣不掉咯。」
片警瞄了廖伯巖一眼,道:「翻開來看看。」
「真是小白菜嘛。」廖伯岩心裡咯噔一聲,見片警盯著自己的目光帶著狐疑,只能假裝伸手去翻開了表面兩捆。
「下面呢……下面也是小白菜?」小片警似乎不太滿意廖伯巖慢吞吞的動作,剛要伸手去翻,腰間的對講機忽然「吱吱」兩聲,傳出來一個聲音:「各小隊注意,各小隊注意!疑犯已經進入省城犯案,根據市局要求,請前往離各小隊最近的支路口設定路障,進行排查,再強調一遍,各小隊去離自己最近的通往省城的支路口設定路障,進行排查……」
「收到收到,1056收到!」小片警按著對講機回了一句,不耐煩地下來,衝司機一揮手,「走吧!」
中巴車轟鳴一聲,冒出一股青煙,往郊區的方向駛去。
就在已經看不到中巴車蹤影的時候,小片警腰間的對講機再次響起:「計劃取消,計劃取消……各小組留原地排查!留原地排查!」
04
兩輛警車在路口停了下來,不遠處的一塊巨大石碑上,用暗紅的硃砂寫著四個大字—湘雅醫院。
雨還在下,噼裡啪啦落在車頂上。一行人顧不得穿上雨衣,拉開警車門,徑直衝了進去。
「你們去通知醫院保安,把照片給他們,抓緊排查……」因為省城的大部分警力都已經往小學去了,所以湘雅醫院這邊能調動的人手不多,鍾寧也只能指揮身邊僅有的幾個人,「你們去急診……另外兩個去外科……還有你們,去大廳……趕緊!」
幾名刑警得令,敏捷分開,很快消失在了急診室門口。
「我們去住院部,一層一層排查。」鍾寧對李珂冉和張一明說完,率先一步衝進了雨中。
「小李……鍾隊這是幹嗎?」
從鍾寧在高速岔道上下車,然後被李珂冉一直領著到湘雅醫院,張一明就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去小學,反而到湘雅醫院來,難道廖伯巖還能返回原單位不成?
「任曦很有可能就在湘雅醫院。」李珂冉言簡意賅。
張一明把手擋在頭頂,一路衝進住院部的大樓,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緊緊跟著鍾寧一起在一樓巡視著,邊走邊小聲問李珂冉:「你的意思……任曦沒有被廖伯巖綁走?」
李珂冉四處觀望著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生護士們,回答道:「應該沒有。廖伯巖發現自己暴露,應該是在兩個多小時以前,我們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始設定路障。而任曦接到廖伯巖的電話,應該是在一個多小時之前,所以從時間上來看,廖伯巖發現暴露以後,即便立刻決定綁架任曦,他如果走高速,也肯定會遇到我們的路障。」
張一明頓時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廖伯巖半路上就打了電話騙任曦出來,然後伺機進行綁架?」可他還有新的疑問,「那為什麼是湘雅?」
「你剛才聽保安說沒有,任曦接電話時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廖伯伯’,另外一句是‘我知道的’,她走的時候還紅了眼睛。」第一層已經排查完畢,順著樓梯上了二樓,鍾寧早就已經開始往頂層去了。
一邊四處看著,李珂冉一邊接著解釋道:「你再想想,任曦在這個世界上,還會為誰急得要哭?」
「鍾隊。」張一明恍然大悟,這個世界上,怕也只有鍾寧可以讓這個堅強的小姑娘急得哭鼻子了,而且「我知道的」,說明廖伯巖跟她說的地址,任曦知道並且很熟悉。
任曦和廖伯巖兩人都最有可能「知道」的,應該就是湘雅醫院了。
「任曦看來是在湘雅,錯不了了。」
張一明的手不由自主摸向了腰間,他微微有些緊張,畢竟醫院這種地方,魚龍混雜,如果廖伯巖真在這裡,抓捕時難免會傷到其他人,不過好在省廳那些哥們兒現在正往這邊趕,到時把醫院封閉,廖伯巖插翅難逃。
李珂冉同樣緊張地盯著來往人群,希望能見到那個只在照片上看過的小姑娘,不過連續排查了兩層,依舊一無所獲,頓了頓,她說道:「張隊,我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張一明一愣:「你是說,廖伯巖其實……」
「對。」沒等張一明說完,李珂冉就點了點頭,「這也是剛才鍾隊不讓你撤掉其他排查路障的原因……」
「鍾爸!鍾爸!」
話音未落,五層的樓梯間忽然傳出一個小女孩欣喜的呼叫聲,兩人趕緊往樓上跑去,才出了樓道口,就看到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往正在下樓的鐘寧身上撲去。
「小曦。」看得出來,鍾寧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他輕輕抱了抱小女孩,說道,「怎麼出學校也不跟鍾爸說一聲?下次記得先給我打個電話,好不好?」
「鍾爸,你嚇死我了!」任曦嗚嗚地哭了起來,抱著鍾寧的腰不肯撒手,「廖伯伯說你出車禍送到了湘雅醫院,讓我趕緊過來,我一過來,既沒看到廖伯伯,也找不到你,我就只能來我以前動手術的地方,看有沒有認識的護士姐姐……」
鍾寧示意張一明和李珂冉過去,笑著對任曦說道:「沒事,一點兒皮外傷,廖伯伯故意嚇你的,你看,這兩位叔叔阿姨送我過來的。」
「謝謝叔叔,謝謝阿姨。」任曦止住了哭聲,認真地衝兩人鞠了個躬,才又扭頭對鍾寧說道:「那廖伯伯呢?他說他和你在一起,他沒事吧?」
鍾寧微微一愣,繼而搖頭笑道:「他也沒事,他回星港了,說有空再來看小曦。」
「那就好。」任曦這才放下心來,「剛才嚇死我了,我真怕鍾爸有事!」
「沒事,你看我身體多棒。」鍾寧呵呵笑著摸了摸任曦的小腦袋,安慰她,「既然我們都沒事,我先送你回學校,好麼?」
「嗯。」任曦點了點頭,牽起鍾寧的手。
這時,張一明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來聽完,臉色一黯,低聲對鍾寧說道:「鍾隊,星港又有一個叫伍萍萍的孩子失蹤了!」
「調虎離山!」鍾寧狠狠地咬了咬牙,另一隻手狠狠握緊了拳頭。
調虎離山的計劃,其實是廖伯巖臨時起意。
畢竟,他沒想到星港警方設定路障的速度會這麼快,有備無患,他耍了個小小的花招,好在有驚無險,自己還是順利通過了盤查。
把小樓的大門關好,廖伯巖扒拉開那個爛籮筐上面鋪著的厚厚一層小白菜,裡面赫然出現了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女孩。
此時,伍萍萍癱軟在籮筐中,已經昏睡過去,鼻間均勻的呼吸聲告訴世人她依舊活著。
廖伯巖把她抱進手術室,給她擦拭了身體,換好了病號服,又剃完了頭髮,麻藥也已經緩緩滴入了伍萍萍的靜脈,接著,他開啟無影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無菌手術服,麻藥,剪刀,導尿管,氧氣罩,血管鉗,愛麗絲鉗,持針器,頭皮拉鉤,腦吸引器,腦膜刀……一樣一樣攤開,廖伯巖像是一個將軍檢閱著自己的部隊一般,沉著冷靜,一絲不苟地一樣一樣檢查著。
已經暴露了,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容不得再出任何意外了。
還好,三十多年的手術經驗,這套流程已經刻入骨髓,成了肌肉記憶。
廖伯巖起身,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位置,讓它更準確地對準了伍萍萍的腦部—這是自己能為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醫學影像了。
廖伯巖開啟錄音筆,開始記錄:「六號實驗體伍萍萍準備手術……術前mid值102,開顱後做切片,如果能發現腫瘤標記物,就將f5抗體注入體內,觀察三小時,mid值如果能降到50左右,就意味著這一次的抗體改良是成功的。」
「嗡」的一聲,開顱電鋸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就在開顱電鋸就要碰到伍萍萍的頭皮的一剎那,廖伯巖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有些顫抖。
「還有時間,還有時間。」
廖伯巖索性把電鋸放下來,摸了一把臉,安慰自己—鍾寧去省城,來回最少要兩個小時,如果再去一趟伍萍萍失蹤的案發現場,做完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次手術,時間還足夠……
「嗡……」
再一次開啟開顱電鋸,廖伯巖小心翼翼地在早已標記好位置的頭顱上切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