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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二、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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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紅軍問那男的是誰,是不是同學,好了多久,到什麼程度。文秀琳只是哭,咬死了不說。文秀娟湊在旁邊說,應該是同班的一個男同學,下課放學總湊在一起,看見幾次了。文紅軍又扇了幾巴掌,讓文秀琳滾到屋外去,今天晚上都不用進來了。

過了半小時光景,文秀娟看爸爸怒火稍歇,就勸他把姐姐放進來。

「姐姐身體一向弱,天氣那麼冷,她穿著單衣呢,回頭凍病了也影響學習。我看她肯定知道錯了,要讓她進來嗎?」

文紅軍不說話,文秀娟就出去,把姐姐領了進來。

文秀琳一聲不吭。文紅軍坐在妻子床頭,幫她按摩手和腿部的肌肉,不瞧女兒一眼。過一會,他關燈上了床。

文秀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她的視線在黑暗裡彷彿可以穿透床板,看見上鋪的妹妹。

然後她聽見上鋪輕輕飄下來一句話。「姐姐,要做對的事。你教我的。」

文秀琳一股無名火湧起,她想你為什麼要直接告訴爸爸,為什麼不能私下裡勸誡我……

她忽地冷下來。

妹妹做的,正是那個夏天她自己做的。

她沒資格說什麼。

妹妹在做對的事,但她覺得比先前站在屋外更冷。也許要生病了。

文秀娟慢慢把眼睛閉上。說了那句話,沒聽見下面有什麼動靜。姐姐也不能有什麼動靜,爸爸還沒打呼嚕呢。

她也在想著那個夏天。她在想,如果像文秀琳前頭說的,不去告發,而是和她一起拔管子,會怎麼樣?

姐姐,你真是單純,會覺得不把爸爸找回來,而是和我一起幹,媽媽會和現在一樣。呵,我們把媽媽的管子拔了,過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發現媽媽還在呼吸,而爸爸就要回來了,你猜我們會怎麼辦?你真的覺得,等到爸爸回家的時候,會看到一個沒事的媽媽嗎?

姐姐,你逃過了一劫,而我還身在其中。

2

那夜之後,文秀琳果然發了燒,綿延一個多星期才退盡。文秀娟照顧的她,不管依哪個標準,都算得上照料得很好。燒剛退就是數學和英語的摸底考,當然考得很糟糕。文秀琳不像年級前三的妹妹,成績總在中上游徘徊。這學期本來有起色,一病又打回了原形。

這一天文紅軍傍晚回來的時候,文秀琳在上補習班,還沒到家。文秀娟一邊守著爐子上的湯,一邊捧著本剛淘回來的《傳染病學》讀。書架上有半層是文秀娟的書,都是舊書店裡三錢不值兩錢買回來的,用的是修車打工攢的錢。其中有十幾本是醫學及護理方面的,每本文秀娟都來回看了好幾遍。

見文紅軍回來,文秀娟擱下書,幫爸爸打下手。其實也沒什麼可乾的了,粥熬好了焐著,青菜也洗乾淨了等著下鍋,前一天還剩百葉結包肉,熱下就行。

「爸爸,我以後想考醫學院,我想當個醫生,把媽媽治好。」說這句話的時候,文秀娟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起來,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嗞啦一聲,青菜下鍋。翻炒,然後盛起在女兒遞過來的盤子裡。

「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供不起兩個人念大學。你讀個護校就行,早點畢業工作,好幫襯幫襯。」

文紅軍看了女兒一眼,文秀娟低著眉,臉上一層異樣的白。

「要是你姐考不上大學,就再說。」

這句話從文秀娟心裡的驚濤駭浪間穿過,輕輕抵上心頭,旋即被吹走。

那麼多年的努力,卻還是抵不過。

要去賭姐姐考不上嗎?

即使姐姐考不上,爸爸會供自己嗎?

自己,有原罪。

讀不上大學,這一輩子就沒有出路。一輩子。這些年,做了這麼多,不是為了沒有出路。

不要沒有出路。

想要好好地活著,太想太想。

她把青菜端到飯桌上,輕輕看了一眼裡屋的包惜娣。

過了會兒,文秀琳回來了。她帶了張政治考卷回來給爸爸簽字,九十二分,全班第四。

3

最近好嗎、我有種感覺,你是我很親密的人了。這樣的親密和同學不一樣,和爸爸媽媽也不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杜鵑,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嗎?這兩天心情不好,發生了些讓人不愉快的事情。被誤會的感覺非常不好,但我又無從辯白……

在寫回信之前,文秀娟又重新讀了一遍這封信。信是前些天收到的,字寫得很硬朗,甚至過於用力,有些筆畫都把薄薄的信紙刻破了。鈴鐺的字一貫如此,簡直像個男生。不過話說回來,自己也從來沒見過她,沒準真是個男生呢?這念頭在文秀娟的心裡一閃而過,她自嘲地笑起來,這可不太可能,通了那麼久的信,能感覺到鈴鐺是個好女孩,這世上哪來那麼多人,和自己一樣有那麼多的秘密,需要那麼多的偽裝呢。

自十歲以後,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與她交心的話,就只有這個永遠不會相識,永遠不會遇見的鈴鐺了。

筆友真是件神奇的事,文秀娟剛聽說這個詞的時候,是在小學升初中的暑假裡。幾個星期之後,就彷彿全世界都在討論這種新趣的交友方式了。她本覺得這與自己毫無關係,事實上,那幾年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和自己毫無關係。

直到初一上半學期,她收到了鈴鐺的信。

信是寄到學校裡的,收信人寫的不是文秀娟,而是初一三班二十三號。那是文秀娟的學號。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和寄件地址,只有一張八分錢的馬年生肖郵票,表明了寄件人也在上海。文秀娟想不出有誰會寄這樣一封信,但還是拆開了。她迄今還把那封信的第一句話記得很清楚:

這是一枚漂流瓶,收到的人一定和我有緣分,你願意和我做一對或許不會見面,卻可以說說心裡話的朋友嗎?

於是,文秀娟就有了一個筆友。這些年來,鈴鐺也提起過,聊得這麼合緣,要不要見面呢。文秀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見面,不相識,無來往,過各自的陌路人生,只有這樣,她才能放心地在信紙上說說話談談天。這樣的交流,自然是有節制的。文秀娟不可能告訴鈴鐺,小時候自已差點殺了媽媽,即便是和父親姐姐的微妙關係,也無法明說。講講學校裡的事情,抱怨孤單寂寞,涉及和家人的溝通障礙,就已經是極限了。文秀娟想,自己這輩子大概是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了,與鈴鐺一兩週一次的通訊,已是難得的奢侈。如果沒有這個朋友可以說說話,怕是忍不到現在的。但是忍到現在又有什麼分別呢。

終究還是要往那條路上去。

最近不好。不過,聽到你說你也不好,我竟然有一些寬慰。抱歉這樣說,只是要找個抱團取暖的人,也真不容易呢。在我能觸及的世界裡,也就只有你了,連爸爸和姐姐都是不行的。最近幾門科目的考試,語文數學英語,我都拿到班級第一,算是發揮穩定。但是看來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了,改變不了我在爸爸眼中的形象,我在家裡的地位也就這樣了,沒什麼辦法可想了。但我總還是希望能有些辦法,我想要讀大學,我一定要讀大學的。如果我這樣的成績都讀不了大學,你說,是不是個笑話……

文秀娟把信寫完的時候,自習課正好結束。放學路上,她把信投進了郵箱裡。她把半個手伸進郵箱口子裡,在那個黑暗的小空間裡衝那封信最後招招手。這樣做的時候,她彷彿覺得鈴鐺也有半隻手在郵箱裡,和她指尖輕觸。或者,那不是鈴鐺,只是未知的自己。

回到家裡,文秀琳坐在外屋複習。這陣子,她覺得姐姐看書的時間明顯比以前更多了。是開始有高考的壓力了嗎。他們學校連區重點都算不上,歷年考上一本的比例在百分之二十出頭,以文秀琳原本的程度,是有困難的。聽見聲響,文秀琳抬起頭,見是她回來了,打了個招呼,就又開始看書。她們姐妹倆的關係,是不如從前那樣熱絡了,儘管文秀娟前陣子照料文秀琳很是周到,但要文秀琳忘記那一晚上爸爸突然而至的陰影,終究沒有那麼容易。胸口裡橫了一股怨氣,既怒且哀。當然,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文秀琳的角度說的,至於文秀娟,則並無什麼改變。

文秀娟拿出作業,在方桌的另一邊坐下。她把練本簿攤開,打著算式草稿,最後在解上畫了個圈,並不抬頭,開口問:「姐姐啊,你恨我嗎?」

「沒有。」文秀琳飛快地答。

「你在意的。」文秀娟抬起頭,只看見文秀琳頭頂的那兩個旋。

文秀琳抬了抬頭,把自己臉上的笑展示給妹妹看。

「姐啊,上大學,有把握不?」

「會有的。」

「考不上怎麼辦?」

文秀琳坐直身子,她的臉板了起來,一字一句地講:「我一定要考上的。」

「嗯。」文秀娟點點頭。

文秀琳忽然笑了,這笑和剛才的僵硬有些不同。

「我們一起考上大學,上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好啊,姐姐。」

文秀娟輕輕嘆了口氣,說:「姐姐,想想,我是對不起你的。」

「說這個幹什麼,其實,你做的也沒有錯。我們是姐妹,我們要做好姐妹,好嗎?」說完這一句,文秀琳把右手握成拳頭伸到桌子中間,翻了個面,勾出小指頭。

文秀娟看著這根小指,卻把眉頭舒展開,看著姐姐說:「我總是要向你道歉的,我想我得道個款,我先道款了,好嗎?」

「嗯!」文秀琳重重點頭。

文秀娟笑起來,終於伸出手,拉了這個鉤。文秀琳很鄭重地頓了頓,才鬆開。兩人沒再說話,文秀琳低頭重新看書,臉上仍帶著笑。文秀娟心思起伏,手下只寫了一道題,就擱下了筆,走到門口。

文秀琳轉頭看她,見她坐在門檻上,也不知在望什麼風景。過了會兒,聽她哼起曲來。曲子婉約輕柔,十分熟悉,文秀琳半閉上眼睛,那歌詞就在心田一句一句地映出來。

多少的往事,已難追憶。

多少的恩怨,已隨風而逝。

兩個世界,幾許痴述。

幾載的離散,欲訴相思。

這天上人間,可能再聚。

聽那杜鵬,在林中輕啼。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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