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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三、破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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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們開始爬山的時侯,是凌晨,有月亮有星星,照得山路很敞亮。我從來沒有在晚上爬過山,一開始有點緊張,但想到這是泰山,以前皇帝封禪的地方,有仙氣的,就不怕了。這一路上有山風的聲音,有樹葉的聲音,偶爾還有拍動翅膀的聲音,不知是貓頭鷹還是蝙蝠。爬到玉皇頂還不到五點,歇了一會兒,就日出了。太美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給你聽,第一次覺得太陽是毛茸茸的,眼睛都不含得眨,看著她從雲裡起來,朝霞也伴著她在我眼前延伸開。我忽然覺得,生活裡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全都沒有了,都算不上什麼了。古人說登泰山而小天下,沒有到過泰山,就不會知道那一瞬間心靈被洗滌的感動。一切不順心的都會過去,那些讓你覺得天大的事情,又或者是各種蠅營狗苟,過十年再看完全不算什麼了,甚至只需要換個角度,擺脫眼前的侷限,天地就不同。這是我登泰山最大的感悟。當然,我回到了城市,回到了原本的生活,這一層感悟想必也會消磨,那個時候,希望你能提醒我,讓我再次記起在泰山頂的心情,不至於跌進俗事的旋渦裡。此外,杜鵑,有機會一定要去次泰山,如果你尚未去過的話。

那聲音像蛇嘶。

燭火搖動,課本上的影子也跟著顫,火苗將將要熄滅,又直起身明豔起來,彷彿冥冥中被注入了一小股子生氣。

文秀琳抬起頭,瞧著妹妹再次長長地吸氣,不徐不急,胸腔慢慢逼到了極限,然後掘起嘴,像在唸「夫」字音似的,把那股氣吐出來,蛇嘶聲再起。燭火搖擺,如此周而往復。

近些日子文秀娟的興致忽地廣泛起來,原本只是刻苦唸書,有閒暇時間,不是打工掙零錢,就是看醫學讀物。而今她居然報了校內興趣班學起了樂器,吹簫。文秀琳試過妹妹的訓練簫,不管怎麼鼓氣就是不出聲,文秀娟說這是口型和氣息不對,吹蠟燭就是為了訓練口型和氣息。按說這變化不是壞事,但文秀琳心裡就是不踏實。下半年就高二了,妹妹是想上大學更想上名牌大學的人,從前讀書一向用功,現在忽地分了心,卻是為什麼呢。

當然,妹妹比自已聰明得多,會讀書,功課這麼好,分點心也無所謂吧,文秀琳這麼想。可是她又想,這變化定是有個契機的,她琢磨不透。

眼前暗了下來,燭火這一回被吹滅了。文秀娟並沒有再點起它,停了訓練,起身進裡屋。文秀琳側著腦袋往裡屋的方向看了會兒,又低下頭繼續溫書。

文秀娟進屋開了燈,便瞧見了母親。依舊是那似醒非醒的臉龐,似睜非睜的雙眼。即便是被文紅軍如此善待著,但夜裡房間沒人,哦,是隻有包惜娣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很自然地把燈關了,省電。文秀娟有時會想,幸好媽媽是沒有意識的,否則,夜裡一會兒悶在黑暗裡,一會兒又是一片豔白,全不受自己控制,怪難受的。

她停了一會兒,回頭看看,姐姐沒跟進來,想必在繼續溫書,準備高考。她拉開自己的抽屜,床邊小櫃子的第二個,取出個鋁飯盒。她又從書包裡翻出個小號鹽水瓶,和飯盒一起放上自已的床鋪,然後脫了鞋爬上去。

這是屬於她的一方天地,雖然一點兒都不封閉,卻也能給她一點點安全感。文秀娟面朝牆側著身,把飯盒開啟。

裡面有一套針筒,一包酒精棉球,一盒火柴。

文秀娟把針頭擰上,取出塊酒精棉球仔細擦過,又劃了根火柴燒針頭。鹽水瓶裡面灌了葡萄糖液,她用針筒吸了半管,再慢慢前推排出空氣,直到細細的水柱噴出來。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文秀娟把針筒小心地擱在盒蓋裡,捲起左手袖管。

光線太暗了。

文秀娟往外屋方向張望了一眼,姐姐那兒沒動靜,也沒到爸爸回來的時間。她翻身朝外,把左手臂露在燈光下,輕輕拍打臂彎,仔細檢視靜脈位置。她的脈絡偏細,白天陽光下還好分辨,現在就不那麼容易。她拍得重了一些,卻又怕聲音被聽見,直到皮膚微微變紅,覺得有把握了,就取過剛用過的那塊棉花,往落針點擦拭。

要去弄點碘酒,她想,那樣會好些。

取來針,對準。

其實不疼的,她對自己說。但還是禁不住咬緊了牙。

針尖進入皮膚,很慢,她的手很穩。

比想象中痛。

插進血管了嗎?她不確定,額上的汗卻滾了下來。

大拇指壓著推柄,開始用力。痛感一直在,似乎不是很正常。然後,她看見入針處的皮膚一點一點鼓了起來。打到血管外面了。

她拔出針,抹了把汗,溼漉漉的,手心也是。用枕巾擦了擦,端詳著臂腕蚊子塊大小的包,她決定再來一次。

只能是同一個手臂,用左手操針她做不來。重新開始拍打,沒幾下,她覺得血管比先前明顯了,然後消毒,舉針,插入。緊貼著包。

這次,她把一管葡萄糖液都打了進去。她出了口氣,顧不得止血,飛快地拆針收進鋁盒裡,下床把盒子和鹽水瓶放回原處,再用那塊酒精棉按了一小會兒針眼,然後把酒精棉和火柴餘燼收進書包的鉛筆盒裡。

明天會容易些,她想,因為有今天的針眼做參照。但這並不好,不能看參照物,也許等針眼多了,要試著用左手打右手,交替著來。大不了多幾個包,消起來很快的。想到這裡,她按了按那個包,有點痛。

把袖管拉下來,又等到汗收了,文秀娟才回到外屋。文秀琳在做習題,瞧了她一眼,沒說啥。文秀娟取了箇舊塑膠袋,把鍋裡的剩粥倒了進去。

「又去餵貓?」文秀琳問。

「嗯。」

「真想和你一起去,玩玩小貓小狗,它們現在對你特親吧。」文秀琳有點羨慕。

「不過注意點衛生啊,野貓身上有蟲子。跳蚤什麼的,別帶回家裡來。」她補了一句。

「知道啦,我不會亂模的,每次回來我都要洗兩遍手的。」文秀娟答。

「都八點半了,你別去太久。」

「好。」

文秀娟提著塑膠袋走出家門。無月,也沒有路燈,只是這光景老街一條條寬窄巷子家家戶戶都亮著燈,卻都是暗的,幽幽黃黃。

文秀娟出了門,走到前面岔口停下,打量過四下無人,就又走回來,幾無聲息。家門前有個露天的水龍頭,水槽邊放了幾盆花,這一小方地兒,也算是她們家佔下的。文秀娟移開最邊上的一盆花,露出壘起的紅磚。她又掀開一塊磚頭,底下是個空洞。她伸手進去,摸了個布袋子出來。

左手布袋,右手塑膠袋,文秀娟散步一樣在老街上兜兜轉轉,直到進了條白天也罕見人的死巷子,這才停下來,擱下塑膠袋,把布袋開啟。

她從布袋裡取出的頭一樣東西是個油紙包,油紙包裡藏了副薄薄的醫用橡膠手套。她小心地拎起手套一角,仔細地穿戴上,彷彿這白淨手套有多髒似的。接著她取出個玻璃瓶,擰開蓋子,把裡面的混濁黏液倒在剩粥裡,隔著塑膠袋用手捏了幾下,好叫它們混在一起。然後,她把瓶子放回布袋裡。那裡頭還有些器具,現在卻暫時不派用處。

文秀娟搗鼓這些的時候,已經有些黑影悄無聲息地聚攏來。多是黃白色的貓,也有黑色的,離得遠些有條落魄的京巴,後頭又有慢慢靠近的,看不清晰。它們三三兩兩,或結夥或獨行,與以往多個夜晚一樣,來到這死巷裡,打算美餐一頓。

幽幽恍恍間許多雙碧綠的眼睛瞅著文秀娟。這光景,讓她想起剛看過的一部香港恐怖片。她搖搖頭笑起來,蹲下身,把剩粥倒了點出來在跟前。

「吃上一頓飽的,挺不容易吧。這可是熱騰騰,有肉湯的粥呢。如果你們能思考,會說話,是要感激我的吧。你們現在應該就挺喜歡我的吧。但是,實際上,誰又知道呢。過上一陣子,如果你們夠聰明,就會後悔現在吃得這麼歡了。」

有些話,文秀娟是沒有人可說的。哪怕是鈴鐺也不可以。她總要找個地方說說,對貓說,對狗說,總好過憋不住夜裡說夢話,被爸爸姐姐聽去。

「這個世界,看起來的,和實際上的,就是不一樣的。」

「就是不一樣的。」她停了會兒,強調似的,又重複了一遍。

「你們也是吧,看起來很可愛,其實只是天生長成這樣而已,和蜘蛛蜈蚣又有什麼區別,惹到了,還不是一口咬上來,一爪子撓上來。就算看著閤眼,看不見的地方,滿身的跳蚤細菌還有寄生蟲。」

一隻黑貓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

「能聽懂嗎?你可聽不懂,人們總是覺得你們通人性,只是看起來像而已。就像我,這條街除了我姐姐和我爸爸,每個人都喜歡我。又聰明,又刻苦,又懂事,還特別講禮貌。這些天餵你們吃的,總是會有人說我心地好,喜歡小動物。但是,實際上,誰又知道呢。」

地上的粥被舔得乾乾淨淨,文秀娟揮揮手,把戀棧不去的幾隻貓轟走,轉眼新的貓狗又補了上來。她再從塑膠袋裡倒出三分之一,這撥吃完,後面還有一撥。

「我媽媽如果死了,有爸爸傷心;我姐姐如果死了,爸爸也會傷心;爸爸死了,姐姐和街上好些人會傷心;我如果死了,可沒人會傷心,就和你們一樣。別看老街上的人都誇我,那不是打從心底的,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性子,怎麼會從心底裡喜歡一個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的人呢,我死了,他們嘴裡說哎呀太可惜啦多好的姑娘呀,說過幾句,卻有誰會真真正正地難受呢。我不想死,但如果我沒法上大學,這輩子沒有出路,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比死了更難受!」

她咯咯咯笑起來。

「文秀琳活著,我是永生永世沒有出頭的日子了。說真的,姐姐,那一年,如果媽媽死了,我們都會好過。這些年我走的路,是你給我選的。現在,輪到我來給自己選一條路。對不起,我也只能幫你選一條路。」

文秀娟一邊喂著貓狗,一邊說著話。這話既非說給貓狗聽,也不是說給自己聽,而是說給那冥冥的命運聽,說給那不在此處的姐姐爸爸和媽媽聽,說給這彷彿與她格格不入卻又拼了命要融入進去的世界聽。

粥盡,貓狗們陸續隱入黑暗,文秀娟的獨白也早停了下來,這條斷頭巷重歸寂靜。文秀娟提著袋子往外走,卻又停了下來。在巷的一側,一扇本來關著的門,現在虛掩著。門後無光,卻隱隱露出片衣角。

這是聾婆家的後門。文秀娟知道,聾婆並不聾,她只是不愛搭理人。她剛才在這兒站了多久,聽見了嗎?

吱啞聲響,門從虛掩變成半開,露出聾婆的身子。她白髮散亂,眼睛直勾勾盯著文秀娟看。

文秀娟說聾婆好。

過了許久,聾婆發出一聲不知意義的鼻音,似「哼」似「嗯」,然後她把門關上了。

文秀娟又在門口站了會兒,感覺自己後頸上豎起的寒毛一根根倒伏下去了,才快步走出巷子。

受了這回驚嚇,她卻還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老街裡轉了幾個地方。那是她探究出來,那些貓狗慣常拉屎的地點,一小節一小節的幹便,被她撿在了原本裝粥的塑膠袋裡,紮緊打了個活結,藏進布袋子裡。最後、她把布袋藏回了原處。

就此,今夜必須進行的事務,便告全部完成了。

這樣的夜晚,註定還要許多個。

2

泰山我沒有去過,想去,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去。真羨慕你。以我家的情況,沒有去外地旅遊的機會,我到現在,連火車都沒坐過呢。恐怕要等以後自己工作了獨立了,才有這樣的機會。

其實,我知道你在勸我,你是有這個意思吧,勸我看開點,不要被眼前的生活侷限住。你是登上了泰山,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才有這樣的感悟。可是,我卻連去泰山的機會都沒有。要站得高看得遠,總歸是要一級一級臺階往上爬。我正在爬著呢,很努力很努力地爬,用盡所有。

文秀娟在校圖書館裡找到一本上期的《神州旅遊》,裡面正好有泰山的介紹,整整四頁的專題,還有好幾張照片,上面的景色,和鈴鐺信裡說的一模一樣。她把翻開的雜誌墊在信紙下面。給筆友寫回信。聽見文秀琳叫她的時候,文秀娟趕忙把雜誌合上,將信蓋住。

文秀琳的眼神落在雜誌上,文秀娟有些心虛,問姐姐有什麼事。

「數學老師開了補習小課,估計會到很晚,你和爸吃飯不用等我。」

文秀娟點頭說好。文秀琳臨走的時候,眼睛又在那本雜誌上打了個轉。

該不會以為我也在寫情書吧,文秀娟想。可得小心些。

回到家裡,文秀娟先去裡屋看了眼媽媽。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儘管通常並沒什麼要做的。然後,她出門從秘密處取出布袋,在棋盤似的老街上繞了幾個格子,停在一處尋常的爛木門前面。

這兒離她每晚餵食貓狗的死巷,僅一屋之隔。實際上,這兒就是聾婆家的前門。

門關著,她敲了敲,無人應。她翻起窗臺上一塊鬆動的磚,鑰匙就在那下面。取了鑰匙,開啟門,輕推而入。

聾婆就坐在正當面,看著她。

一如以往。

聾婆在打著毛線,兩根棒針穿梭,看起來是條圍巾,一頭拖在地上。聾婆並不低頭,彷彿織著圍巾的並不是她,那雙手和腦袋分屬於不同的人。她直直地看著文秀娟,又或者並未看著她,而是穿過她,穿過門板,看往不知名的深處。

這些日子,文秀娟時常會來看看聾婆。聾婆一個人住很久了,子女都不怎麼來看她,這兩年年紀大了,精神越來越不對頭,只懂織毛線。人一痴,子女越發的不待見,常常椅子上從早坐到晚,飯都不知道吃。如果沒有個人常常探望,什麼時候人死了都不知道。這樣的話老街上的人時常當著文秀娟的面講,這是在誇小孩子有愛心,文秀娟抿嘴淺笑,心裡卻想著,人與人,真是知面不知心。

煤球爐上有鍋,鍋裡有冷飯。文秀娟聞了聞,略略有些餿味,應該還算勉強能吃吧。她從熱水瓶裡倒了些水,盛出一碗溫熱的泡飯,挖了兩勺醬菜放在飯上,端給聾婆。聾婆還是固執地向前看著,她就把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聾婆腦子裡的時間到了,自然會吃的。現在還好,聾婆有時還知道自己生煤球爐燒點飯燒點水,什麼時候連這個都忘了,難道還要幫她生爐子嗎?這可得花不少時間,她一輩子生那麼多小孩,到底有什麼用呢?這念頭在文秀娟心裡跳出來,她笑笑,扔到一邊。

文秀娟在聾婆家靠後門的過道上坐下。她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把布袋裡的東西取出來擺在地上。

第一件事還是戴手套,然後把前一天收集在塑膠袋裡的糞便倒進廣口玻璃罐,加入水,用木棒搗爛。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又彌散開來。剛開始那幾天,文秀娟還努力憋氣,噁心地頭暈,現在已經可以如常呼吸,連眉毛都不皺一下。端坐在前屋的聾婆依然毫無反應地織著毛衣,渾然不管自家屋裡的這股惡臭從何而來。老街雖然像個大到走不出去的迷宮,但能讓文秀娟不被打擾更不被發現地做這麼一件古怪事情的地方,也只有聾婆家了。文秀娟每天都來,於是這味道便在屋子裡經久不息,哪怕有鄰居偶然聞見了,也不會奇怪,聾婆家裡麼,正常的,反過來,還要更佩服更喜歡小秀娟呢。

糞便被搗到稀爛,成為混濁的汁,文秀娟在瓶口蒙上三層紗布,把糞汁過濾到另一個罐子裡,如此幾次,直到糞便的殘渣被濾乾淨,幾乎看不見有沉澱物為止。這黃白色的渾濁液體,將在今夜混進粥飯,再一次被老街上的野貓野狗們吃進肚子,迴圈往復。

結束這一切,文秀娟在聾婆的水槽裡衝乾淨手套,用布擦乾,把東西都收攏進布袋裡。要離開的時候,她見到聾婆的飯還沒動。文秀娟意識到自己忘給筷子了,便去筷筒裡拿了一雙擺在碗上。

「聾婆我走啦,記得吃飯哦。」

把門關上的時候,文秀娟覺得聾婆在看自己。

把布袋放進家門口的隱秘處,要進門的當口,文秀娟聽見屋裡的半句話。

「她用不著,你管好自己就行。」

是爸爸,在和誰說話呢,這口氣像是對姐姐,她不是該在補習,結束得這麼早?

文秀娟停下步子,支起耳朵。

「妹妹功課一直比我好,她應該能考上大學,但她最近情緒好像有點不對,學習有點分心了,爸爸……」

「沒錢供她讀,你考上就行。」

「我考上了,勤工儉學,多少也湊點,爸,行麼?阿妹比我聰明,上了大學一定有出息。她這些年對媽也特別上心,她一直在看的那些書,都是醫療方面的,最近在看的那本是《傳染病學》吧,她和我說過,想學醫,想治好媽媽。」

「她是比你聰明。就怕她太聰明。」

「爸……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沒考上呢?」

文秀娟聽得略有些緊張起來。

然而,屋子裡一片靜默,她沒聽見任何回答。

後來,她曾無數次想象,這一片靜默裡的氣氛是怎樣的,兩個人的表情是怎樣的,父親看著姐姐的眼神是怎樣的。

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沒有答案的。

文秀娟又在外面等了會兒才進屋,屋裡父女倆的神色如常。

吃晚飯的時候,文秀娟看了姐姐好幾眼,文秀琳衝她笑,她受驚一樣地轉開眼神。

飯後,幫媽媽餵過食,收拾停當,文秀娟拿了簫,坐在門口。

她記了《胡笳十八拍》的譜,想試著吹一兩個小節看看。不知怎地,此時此境,她很想聽聽簫的嗚咽。

試著吹了幾個音,文紅軍走出來。他要去出晚上的車。

「吵死了。」他對文秀娟說,「別吹了,你姐在溫書呢,別影響她,聽見沒!」

「好的爸爸,對不起爸爸。」她仰起臉,想給文紅軍看個笑臉,卻只見到他匆匆而去的背影。

3

天底下,也不是隻有讀大學一條路,不是讀大學一條標準。真正優秀的人,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而不是走別人安排好的路。中國自從有大學,才只有多少年,在那之前呢。杜鵑,才華是自己的,但讀書卻不是完全公平的。

文秀琳嘆了口氣,再次把寫到一半的信揉作一團。這封信她已經寫了好幾遍,卻還是沒能寫完。勸解的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又怎麼能說服妹妹呢?中國在有大學之前是十年寒窗進京趕考八股文,這華山一條道自古都沒什麼差別。更何況,這麼直接地勸解,也太奇怪了一點。

文秀琳從教室裡出來,到操場上透氣,幾個男生光著膀子大汗淋漓在打籃球,過了休息天就是期末大考了,然後暑假一過就是高三,這種時候還會把時間扔在籃球上的,多半都對考上大學不抱什麼期待了吧。大學屬於少數人,尤其在這所學校。項偉推著腳踏車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他很愛打球,但這時節,也就只好過過眼癮了。

文秀琳不知不覺走到了項偉旁邊,她穿了件白裙子,走動起來像朵蓮花似的,所以項偉早早就注意到了。但他並不拿眼盯著文秀琳,老街上的小混混才這麼看女人,他還是看他的籃球賽,等到文秀琳近些了,才很有男子氣地朝她一點頭。於是文秀琳就又走得近了些。

「準備考什麼大學?」

「怎麼忽然問這個。」

「沒想過嗎?」

「還有時間來考慮吧。」

項偉成績要比文秀琳好一截,是尖子生,在文秀琳想來,是個理所當然的未來大學生,可他現在的反應卻有些古怪。

「可能,要看家裡情況吧。」項偉補了一句。

文秀琳明白過來,這是說學費。項偉的家庭情況不比文家好,甚至更差,畢竟文紅軍開出租能有相當不錯的收入。

「要是說,你不上大學的話,有什麼打算。」

文秀琳想聽聽他的想法,也許那樣就能寫出給杜鵑的信了。

「那能不上,我是說,要是家裡緊,最多我半工半讀,再多讀一年攢學費。」

文秀琳愣住,可這答案,想一想又是再自然不過。這時項偉往另一邊看過去,那兒有一雙和文秀琳很像的眼睛正盯著這兒瞧。

文秀琳也注意到了妹妹,便不再和項偉說話,轉身回教室去了。

文秀娟當然是認得項偉的,有陣子他和姐姐走得特別近,自打她向爸爸舉報後,這一對好像就小心了許多。

第二天下午,剛吃了午飯,餵過包惜娣,文紅軍又出車去,留了兩個女兒在家。文秀琳在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溫習,低一年的文秀娟也是同樣的大考時間,卻跑出去買了瓶可樂回來,倒了兩杯,把其中之一遞給姐姐。

文秀琳詫異妹妹買了這麼奢侈的東西,而且可樂的咳嗽藥水味道其實她有些喝不慣。

「要勞逸結合。想考高分,考大學的話,可不能使蠻力。喝點,放鬆一下。」

「這個挺貴的吧,你這麼花錢……」

文秀娟臉一板,說那算了我自己喝,文秀琳連忙一口喝掉。

喝得太急,好多氣跑進肚裡,讓文秀琳連打了幾個嗝。

「味道好怪,不過還挺爽口的,謝謝啦,我繼續看書了。」

只是沒過多久,睡意就一股一股地湧上來。

實在困得不行,文秀琳橫到裡屋床上,沒力氣爬到中層,直接就在文紅軍的下鋪躺下來,打算小睡個午覺,囑託文秀娟過一小時叫她。

文秀娟把兩個空杯洗了,尤其文秀琳的那個杯子,來回洗了好幾遍。安眠藥的效果很強,就是味道有點苦,只好用可樂來掩蓋。藥是她特意跑去四川北路上的藥房開的,在附近藥房裡買,她擔心會被認出來。

文秀娟坐在外屋,語文書攤在面前,始終沒有翻動一頁。她直愣愣坐了約摸二十分鐘,然後從書包裡拿出個鉛筆盒子,來到文秀琳的床前。

文秀琳睡得正香,屈著腿側身朝裡,微微蜷著。文秀娟叫了兩聲,把鉛筆盒放在床邊。騰出手輕輕把姐姐翻過來,讓她平睡。文秀琳咕噥了兩句,聽不清楚,不過並無要醒來的跡象。

文秀娟把鉛筆盒開啟,取出裡面的針筒。

針筒裡已經吸滿了半透明的渾濁液體,這是那麼多日子來,她一遍又一遍提煉貓狗糞便,餵食,再提煉,數十個輪迴後所得之物。野貓野狗糞便中的寄生蟲卵又被吃了回去,週而復始,貓狗體內的寄生蟲數量迅速增長,糞便中的蟲卵數量也急劇飆升,此刻這一針管濃液是最後的「精華」,聚集了不知多少萬顆蟲卵!

文秀琳的臂彎舒展著。那麼多天拿自己做實驗,文秀娟對於扎準靜脈,已經有著相當的自信了。她沒有準備碘酒,沒什麼可消毒的,對吧。

她緩緩舉起針筒,針尖朝天,就要落下去。她看著姐姐的臉,那是一張和她頗相似的臉孔,此時面容平靜,不喜不哀,也許無夢,正在一片恬靜的黑暗中。她意識到,如果真的開始,那麼,這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就要不在了。她不願回憶,不願記起,但此時此刻,仍不免想起當年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她站在這間屋子裡,面向母親,一步步走上前去的情景。

她凝住了。她看向自己持針的右手,那手並無半點顫抖。文秀娟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竟然如此堅決!自己的生命之途,已經決然地往另一個方向去,不可能和姐姐重合一處了。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她,這悲哀未必是對於姐姐,也未必是對於自己,而是對於此情此境,降臨於已身的命運。她淚如雨下,把針筒擱在床上,蹲下身子抱頭痛哭起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抬起眼來,淚目中看著姐姐,想起這些年來,文秀琳表現出的那些明確無誤的善意來,儘管,她一向覺得,這是愚蠢且毫無意義的善意,並且歸根結底是一種偽善。

也許就交給命運來決定。就像平時自己下不定決心時那樣,隨便想一句話,數手背上的骨節骨隙,數到凸起的骨節就去做,數到凹陷的骨隙就放棄。

姐姐你會不會死。骨節骨隙骨節骨隙骨節骨隙骨節。會死。

再試一次。

我要殺了你嗎?骨節骨隙骨節骨隙骨節骨隙。不要。

文秀娟發了會兒怔。

姐姐我對不起你。骨節骨隙骨節骨隙骨節骨隙骨節。骨節。

她慢慢地平靜下來,擦乾眼淚,轉過身,走向母親。

「媽媽,我要做壞事了。」

她頓了頓,又說:「媽媽,我不能要姐姐繼續活著了。她活著,我就活不下去,這個家裡,總是要有一個人去死的。媽媽,沒有辦法。媽媽,除非,你眨一眨眼睛。你現在眨一眨眼睛,我就放棄了。」

包惜娣的眼睛似睜非睜,並不完全閉著,留著一線,如同廟裡大佛的眼睛,無論你在哪個方向,隱隱約約地,都似在瞧著你。文秀娟懼怕過這雙眼睛,後來,慢慢地,沒有旁人的時候,她總是注視著它們,那裡面幽深黑暗,包含所有,卻又空無一物。她覺得媽媽就像是一尊神像,受著香火供奉,收納著人間許許多多的祈禱願望,景像森嚴,若打碎了,也就是一堆泥塊而已。她曾試著打碎過,雖然沒有成功,但也就此解脫了束縛,無所畏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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