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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三、破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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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娟看著媽媽,慢慢平靜下來。她轉回身,走到床前,把姐姐的胳膊掰直,在臂彎處拍打了幾下,讓血管顯出形來,拿起針筒紮了進去,緩緩把所有的針液推進這具身體裡。

自始至終,她沒有看姐姐的臉。

收拾好針筒,出裡屋前,她又轉頭看了眼母親。一恍惚間,她覺得母親的眼皮似乎顫動了一下。

「媽媽。」她喊了一聲。

並無回應。

「那麼,您接著睡吧。」

4

有的時候,會覺得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選擇。人生是沒有選擇的,以為可以選擇走左邊,也可以選擇走右邊;以為可以選擇做,也可以選擇不做。但其實沒有選擇。明白這一點,才是真正的成熟吧。想清楚自己的路,想清楚自已想要的東西,然後就沒有選擇了。我最近忽然才明白了這一點。

或者,必須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選擇權。在我來說是這樣的,對鈴鐺你,大概不是吧。鈴鐺你是有選擇權的吧,真是讓人羨慕。上次你信裡說,你在猶豫要不要上大學。對於我,這是沒有選擇的,而你有選擇,是因為哪怕不上大學,也可以有不錯的未來吧。你一直是走在世界光明面的,而我,則是掉在世界的後面,被世界的巨大陰影籠罩著的,正在努力地奔跑,才能和你站在一起,我沒有選擇的,只能向前跑,快跑,拼命地跑。

又是一年夏天,文秀琳高考前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文秀琳有點打不起精神。也許是因為夏天的關係,但總有那麼點古怪。妹妹讓她多休息,說就是前段時間讀書太拼了,身體才會吃不消。高二的期末大考文秀琳成績一般,按照她先前的情況,本該考得更好的。考試前一天莫名其妙昏睡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晚飯時才被妹妹推醒,但還是昏昏沉沉,壓根兒沒法再複習,夜裡反倒睡不好了,頭痛。

也許是該有張有弛,自己之前繃得太緊了,文秀琳想。

然而考完試歇了幾天,總覺得身體裡缺了點兒精氣神,轉眼就高三,也不可能真的放鬆幾個星期吧。到了今天早上,她簡直懷疑自己發燒了,但量了體溫,又還好。

這個時候,文秀娟提議去蒸一蒸桑拿。

桑拿是個新鮮玩意兒,從國外傳來的,聽說非常解乏。用極高的溫度把人的汗都逼出來,身體裡的毒素也就一起逼出來了,這和中醫的道理一樣。四平路上新開了家大浴場,到處在發宣傳優惠單子,裡面就有桑拿房。

當然,儘管有優惠,還是要一點錢的,文秀琳很猶豫,但經不住妹妹攛掇。文秀娟說我來請你,這比吃藥管用,對身體好。文秀琳說我有零用錢的,我請你吧。

出門的時候,天氣有點陰,文秀琳要回家去拿傘,文秀娟說不用,不會下雨,聽過天氣預報的。

這是她們去過的最大的浴場,不過桑拿房只小小一間。赤條條一起待在那麼小的空間裡,對兩姐妹來說都是第一次。

真熱啊,阿妹。文秀琳說。

文秀娟嗯了一聲。

白霧蒸騰,讓近在咫尺的臉也模模糊糊。

「咋了?」

「不,沒什麼,挺熱的。」

「受不了就出去。」

文秀娟看看姐姐。她體內的那些蟲卵,現在怎樣了,成蟲了嗎。身體裡有那麼多寄生蟲,是要生大毛病的,而且不好查,醫院裡的常規驗血,是不驗寄生蟲的。可這毛病通常也不至於要了人命,給醫院足夠的時間來檢查,一輪一輪,總會有一天查到寄生蟲頭上。

除非蟲卵入腦。這可不容易,儘管文秀琳血液內有高密度的蟲卵,但人體有一道天然的屏障——血腦屏障,蟲卵會被阻擋在腦外。要讓這屏障開啟,除非人的體溫升到一個極高的程度。

「阿姐,你蒸得舒服嗎?」

「窮出汗,蠻好的。」

「那就再蒸一會,我陪你。」

桑拿蒸好,文秀琳覺得渾身輕鬆,這錢花得值當。出門的時候,文秀娟走在前面,卻在門口停下來。下雨了。

文秀娟看著這雨,稱不上大雨傾盆,但雨點細密。

天氣預報時時不準。但這一次,是準的。文秀娟嘆了口氣。這也是天意,她在心裡暗暗說。

然後,她轉回頭,衝姐姐露出一把苦笑。

「沒帶傘,騎快點衝回去吧。」

文秀琳跨上破舊的二十六寸鳳凰,文秀娟跳上後座,摟住姐姐的腰。姐姐是溫熱的,雨點打在身上是冰冷的。等回到家裡,兩姐妹全都溼透了,第二天,兩個人一塊發起燒來。文秀娟三十八度,而文秀琳燒到了四十度。

文紅軍劈頭蓋臉把兩姐妹狠罵了一頓,蒸完桑拿毛孔都開啟,再淋上一身雨,寒氣入體,不生病才怪。這天他只好不出車,在家裡照顧三個人。隔一天,文秀娟好一些,撐著爬起來,要文紅軍去出車,她來照顧姐姐和媽媽。文紅軍說不可以的,媽媽沒有抵抗力,你感冒沒好透,近距離接觸要傳染的。

文紅軍在家待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車的時候,他對文秀琳惡狠狠說,這三天虧掉的份子錢,夠你上大學一個月生活費,你知道我得多久才能補回來?趕緊把毛病養好去溫書!這時候文秀琳的燒還沒退盡,得靠妹妹照料。她每天喝很多水,妹妹還買了西瓜來給她用大勺子挖著吃,一吃就是半個,這剩下的幾分熱度,卻綿延許久,怎樣都好不利索。她每日倚在床上看書,一恍惚,剛才看的內容就忘了一半;做習題的時候,明明挺簡單的方程,半天都解不出來,以往可以心算的步驟,現在要一步一步在紙上寫出來才行。

進入了暑假的第三週,這一天早上,文秀娟買菜回來,又帶了個西瓜,一切為二拿給裡屋的姐姐。

「你知道嗎,聾婆沒了。」

「怎麼會?」文秀琳驚著了。

「她兒子昨天回來才發現,死了幾天了。聽說可能是餓死的。我這陣子都沒去,要是我去了,就不會這樣了」

「和你有什麼關係,如果不是你一直去,可能早就……你是在照顧我和媽媽啊,要不是我生的這場病,這樣說起來,我也有責任的。」

文秀娟搖頭,「我也是該去看看的呀。」

「那她女兒也回來了咯。」

「不知道,應該吧,辦喪事總要回來的,而且還要分房子呢。」

文秀琳看了妹妹一眼,這話裡的意思成熟得讓她有些吃驚。

「鄰居們都說,像這樣的子女養了沒意思。」文秀娟說。

文秀琳嗯了一聲。非議的物件照老街的輩分也得叫叔叔阿姨,她有些不習慣這樣直斥其非。

「我想再量下熱度。」

量下來三十八度一,又升高了。

「阿姐,你人感覺怎麼樣?」

「頭痛,有點噁心,沒胃口。」

文秀琳挖了兩勺西瓜,放下勺子,怔怔地瞧著文秀娟。

「阿妹,我這是怎麼了,我有點怕。」

她捉著文秀娟的手,很用力。

「我有點怕啊。」

文秀娟被姐姐握著手,一時間楞在那兒。她慢慢彎下腰,輕輕抱住文秀琳。她覺得自己的動作僵硬極了,生了鏽一樣,動一動關節就咯啦咯啦響。

「我都沒哭,你怎麼哭了?」文秀琳說。

文秀娟飛快地擦了把眼睛,說:「沒事的,阿姐會好起來的。是我不好,不該和你說不開心的事情。你心情好一點,恢復就快。你多吃點西瓜,沒胃口也要吃下去,這是藥。」

「是不是該再去醫院看看?」

上週去看過醫生,驗了血,配了感冒沖劑和阿司匹林。

「要麼,等爸爸回來問問他。」

到了週四,燒還在三十八度,終於去了醫院。又配了更強力的藥回來。然而完全沒有作用,到了下一週的週三,燒發到三十八度三,頭痛加劇,文秀琳住進了醫院。

八月的第一週,腦部的x光片檢查結果顯示,在文秀琳的大腦裡,有一個不明腫塊。

「可能是腦瘤。」醫生對文紅軍說。

文紅軍盯著黑白的x光片。

「她明年要上大學的。」文紅軍說,他慢慢抬起頭。

「這個病……能在開學前好嗎?」

醫生有些遲疑,「這個病……要會診,就x光片來說,還是比較嚴重的。」

「這個病,能活嗎?」文紅軍輕聲問。

「先約個專家會診吧,我們全力救治。」

「她是個好孩子,拜託您了。」

5

這陣子沒收到你的信,在忙什麼呢,還是暑假到什麼地方去旅行了?

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做了對的事,又做了錯的事。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分不清楚。

對你來說,我說的這些都是莫名其妙的話,可是,即便我們的關係,我也沒辦法說得太清楚。你就當我發瘋痴語,將就著聽著。謝謝你啦。

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的。我有一個很近的朋友,許多年之前,因為一件事,我們各自付出了代價。其中,我的代價要慘痛得多。背叛是什麼滋味,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深刻品嚐了。她呢,這些年也算是有些代價吧,至少她是不安的,過得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麼快樂。其實,我一直不覺得她也付出了代價,她比起我來,是受了益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她也不見得過得舒心快樂。如果我早點明白,還會不會這樣執著地想讓她付出代價呢?也許還是會吧,這已經不僅是報復的問題了。就像我上次和你說的,我沒有選擇。也許有一天,我也會為今天的事付出代價。

我對她做了些不好的事,無法回頭了。她如果知道了,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表情,怎樣的心情。我有時很想知道,有時又不想知道。

文秀娟靠在牆上,手裡捧著飯盒。旁邊是24-31號床的病房,文秀琳的24床就挨著門口。

文秀娟沒急著把飯送進去,她在聽爸爸和姐姐的對話。

這已經是八月的第三週,暑假快要結束了。文秀琳的體溫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徘徊。又做了兩次腦部x光片檢查,最新的一次,腦部腫塊增大了。文秀娟知道,醫生昨天找過文紅軍談話,說要不要考慮開顱手術。手術費用不能全部報銷,而且風險也很大。文紅軍下不了決心。現在他每天出車的時間少了,他要抽一點時間出來,陪陪女兒。

讓文秀娟側耳傾聽的,是關於讀大學的事情。

「爸,我這一整個暑假算是都荒啦,我早上做了幾道物理題,退步很多。高中最後一年了,我這病不知道還要折騰多久。」

「你生著病,把身體養好最重要。」

「我真的擔心。我才剛追上去,現在又被落下了。明年高考可怎麼辦。爸,我其實在想,如果我因為病,今年考不上大學,那明年,明年我就是和妹妹一起考,如果妹妹考得更好,還是讓妹妹讀大學吧。」

文紅軍不語。

文秀琳想著妹妹,想著作為筆友她在信中表露的那執著到令人欽佩,甚至令她有些畏懼的勁頭。這場病生得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讓她心氣都洩了。

「或者,我今年考得不理想,也不復讀了,我直接找工作吧。」

「爸,你怎麼不說話呀?」

文秀琳看著爸爸,父親的沉默有些異乎尋常。她剛才的這些話,是不中聽,不合父親心意的,以她對父親的瞭解,難道不是該斷然呵斥嗎?就像之前她剛淋了雨,高燒四十度,人已經迷迷糊糊了,父親還是在指著鼻子罵呢。記憶裡他上一次沉默是在什麼時候?

「你安心養病吧,讀書的事,以後再說。」文紅軍說。

文秀琳愣住了,隱隱約約間,她覺得有些不妙。然後,一股巨大的心悸襲來。她彷彿明白了什麼。

「爸,你會讓妹妹上大學嗎?」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嘴唇有些顫抖。

「妹妹,妹妹可以上大學的吧。我,我是上不了了吧。」

文紅軍一驚,像是才醒過來,壓著聲音,喝斥她:「胡說什麼,誰說你上不了了!」

文秀琳定定地瞧著父親,突然撕心裂肺哭起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爸爸對嗎,我要死了,我好不了了。我不想死,爸爸,我不想死。我還想活啊,爸爸,我不要死啊。」

文秀娟緊緊捂著飯盒,飯盒頂著她的心口,這一刻她感到難以喘息。

文秀琳只在眾人面前哭過這麼一次。後來,文紅軍和她說了開顱手術的事,文秀琳說不要。她說,省點錢給媽媽,給妹妹吧。

開學第一週的週五,放學後,項偉去醫院探望文秀琳。班裡早都知道文秀琳生病了,但不清楚具體情況。返校日不來,開學也不開,都高三了,可以想見文秀琳一定生了場大毛病。同學老師要來探望,卻被文紅軍一律謝絕。而項偉,卻是文紅軍特意到學校知會的,文秀琳想見他一面。文秀琳還特意和爸爸說,這事不要告訴妹妹。文紅軍自然便想到了去年文秀琳挨的那頓打,不由心底裡嘆了口氣,到了這時候,姐妹之間還有心結吶。

看見文秀琳的時候,項偉嚇了一跳。眼前半靠在床上的女孩瘦得快要脫形,臉上卻還有些浮腫,顯得腦袋特別大,頭髮也少多了,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文紅軍在,見項偉到了,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病房。

項偉心裡有很不好的感覺,卻努力做出鎮定的樣子,一邊問著你怎麼樣啊,一邊把手裡的一袋橘子放在地上。

「我不大好。」文秀琳說。

不等項偉安慰,她又說:「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項偉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慌亂地說著怎麼會,不要緊的,卻不敢去問文秀琳到底得的是什麼毛病,生怕一問出答案,更不知道該怎麼講話了。

文秀琳看起來有些疲憊,語氣也淡淡的近乎冷漠,和項偉熟悉的那個女孩子大不一樣。他有一種錯覺,眼前的這個女孩正處於離開這個世界的過程中,彷彿和他已經隔了千山萬水,轉眼就要不見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文秀琳說。

項偉用非常用力的動作和語氣答應下來。

「這些年,我一直借用你的地址來給筆友通訊,謝謝你了。我原本和你說的那個借地址的理由,其實不是真的。我是在給我妹妹文秀娟寫信,所以沒辦法用家裡的地址。我妹妹她,其實心裡藏著很多事情,很壓抑的,我一直想通過筆友通訊的辦法,讓她開心一點。我能感覺到,她對這個筆友的感情,可能比對我,對爸爸的感情都要好呢。」

項偉不由自主地露出錯愕的表情,文秀琳笑笑,說:「看起來,我沒辦法繼續扮演這個筆友的角色了,但是,我不想妹妹失去這個好朋友。所以,我想拜託你頂替我,繼續和我妹妹通訊下去,可以嗎?我想過了,字跡不一樣也沒關係,你就說,你的手受傷了,握不好筆,字會比以前難看,這樣慢慢的,一封一封過渡,大概她就不會懷疑了吧。」

文秀琳寫了彼此的稱呼給項偉,告訴他筆跡大概是怎樣的,讓他慢慢學一下。她力氣衰弱。也寫不動更多的字了,說了這會兒話,精神更不濟起來。

「我這裡有新的信。」項偉拿出一封杜鵑的來信。他看看文秀琳的氣色,說:「要麼,我讀?」

文秀琳猶豫了一下,說算了,你回去自己拆開看吧,反正以後這個任務是交給你的,就從這一封信開始吧。

臨走前,項偉終於猶猶豫豫地問起文秀琳的病情

「是腦子裡長了東西,醫生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項偉說了一番鼓勵她快快康復的話,文秀琳說謝謝。

不久之後,文秀琳就出院回家。既然不做開顱手術,那麼在醫院裡也沒有什麼意義,不如在家舒適,也少花錢。等到有新的情況,再去醫院。這意味著什麼,文秀琳和文紅軍都很清楚。文秀娟長出一口氣,一直在醫院裡,定期會做血檢,她生怕哪一天醫生靈光一現,要求多做一個寄生蟲檢查。

在家裡當然也是要做保守治療的。西醫沒辦法的毛病,用中醫的法子治好,這樣的案例時常聽說。對文秀琳來說,中醫幾乎是最後的希望了。文紅軍找到一位裘醫生,家裡世代行醫,聽說很厲害。去的時候文秀娟也在,醫生號了脈,看了舌苔,就間有沒有去過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文秀娟嚇了一大跳。老先生說你們來得有點晚,現在積重難返,下不得猛藥,只能一點點來。話沒有說死,給人留了挺大希望。

熬藥的事是文秀娟負責的,她沒偷一點懶,盡心盡力。對阿姐生活上的照顧也極好。不該做的和該做的事情她都做了,接下去,就交給老天爺。如果吃中藥真能讓文秀琳好轉,那大概是她命不該絕。藥苦,但文秀琳大口大口地喝,每一回喝藥,她都彷彿精神一些,眼睛裡也有光。喝到第二週的時候,她只能小口小口抿了,喝藥的氣力在慢慢失去。

有一天傍晚,文秀琳從午睡中醒來,叫妹妹開燈。天並沒有全黑,文秀娟把燈開了,然而文秀琳還是看不見。送到醫院,醫生說病變已經影響到視覺區域,所以雖然眼睛的功能是好的,但還是瞎了。

最後的幾天裡,文秀琳常常是睜著眼睛的,儘管看不見。她輕聲地說著些話,有一回,她對文秀娟說,妹妹,我現在雖然看不見了,但看得好像比從前更清楚了。我看得清楚,妹妹。那一刻,文秀娟什麼話都不敢說。她只能等著姐姐繼續往下說,然而文秀琳卻昏睡過去了。

接下去,文秀琳開始手舞足蹈,顫動,呼吸驟停,心臟驟停。後兩個狀況是致命的,醫生說,文秀琳大腦的延髓已經受到影響,而延髓是控制人體無意識動作的,管呼吸和心臟,延髓壞了,人救不回來。

病危通知發了幾次,文秀娟一直守在病房裡。早上四點多的時候,文秀琳開始唱歌。前些日子,同病房的病友抱怨過,後來知道這小女孩的生命也就幾天了,就不再說。這一回文秀琳不像前兩日的呢喃,文秀娟想,這是迴光返照了吧。

歌聲斷斷續續。

多少的往事,已難追憶。

……

這天上人間,可能再聚。

……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

過了會兒,文秀琳問,剛才是誰在唱歌響,真好聽。文秀娟說,沒有誰,阿姐是你自己在唱呵。文秀琳哦了一聲,停了半響,忽然又說,聽聽你吹簫好麼。

文秀娟趕回家去取簫,文紅軍聽見響動,問怎麼回事,文秀娟說,阿姐可能快不行了。兩個人一起回醫院,到病房的時候,文秀琳已經沒有呼吸。

文秀娟跪在床前大哭,她感覺全身都被抽空了,她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至親之人。阿姐,阿姐。她叫著。阿姐,阿姐。

有很多其他的話想說,比如你醒一醒,比如一路走好啊。但文秀娟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把那些說出口。最終,她反覆說著的,也只有那兩個字。

6

抱歉那麼長時間沒有給你去信,我過了一個相當槽糕的暑假,原本也有旅行的計劃,但是全都泡湯啦。我出了場車禍,挺嚴重的,幸好活了下來。現在身體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不過因為右手的骨折還沒有好,所以我是在用左手給你寫信呢,字跡上你應該能看出些不一樣吧。

上封信裡,你說了些看上去對你相當困難的事情。每個人都會碰到困難的事,就像我這段時間。關於對錯,每個人,你,我都會做錯事。談一些我對做錯事的看法,既然人人都會做錯事,那麼關鍵其實就在於能做對多少事,不是嗎?糾結於曾經犯下的錯誤和當下犯下的錯誤,對我們做更多正確的事情有沒有幫助呢?我總覺得,要給自己多點機會,也給別人多點機會。

冬至。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而此前的夏天則酷熱。這是難熬的一年。對文家還活著的三個人而言,一個失去了長女,失去了最能讓他放心和寄予期望的家庭成員,整個家庭的未來別無選擇地將落在最最聰明伶俐的次女身上;對另一個而言,她作出了人生中第二次重大抉擇,然後失去了姐姐,曾經有幾個瞬間她動搖甚至後悔過,但她也明白,如果重來一次,一切不會有變化;對於剩下的那個,她早已失去了自我,文紅軍一直堅持相信她依然有意識,只不過處於似醒非醒的淺夢狀態,像在經歷一場漫長的夢魘。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一年她所經歷的,會對她的甦醒有所幫助。

早晨七點,父女二人在西寶興路火葬場取出寄存的文秀琳骨灰盒。盒子用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由文秀娟捧著,坐在文紅軍計程車的後座上,開到墓園。

打著黑傘,把骨灰盒護送到墓穴,放進去。一個小小的空間,然後被水泥封住,陷入永遠的黑暗中。文秀娟目睹了姐姐最後的歸宿,與文紅軍一起垂淚。

碑上照片中的文秀琳含笑盈盈,她定格在這一刻,然後隨著風吹雨打斑駁黯淡下去。上完貢品,香燃盡,文紅軍對文秀娟說,你得把姐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姐姐在天上看著你。

文秀娟嗯了一聲。

「爸,你先走吧,我再多陪姐姐一會兒。我知道路,自己回去。」她說。

文秀娟一個人站在墓碑前。她望著墓上熟悉的名字,望著碑上熟悉的臉孔,她以為會憶起許許多多的往事,奇怪的是並沒有,好像一個人永遠地被剝離出去了,連同過往的痕跡。

她從包裡取出簫,文秀琳最後的願望,就是想要聽她吹一曲。如今,也只有在墳前吹給她聽了。

簫取在手上,卻遲遲沒有吹響。

「不,姐姐,你不會想聽的。」文秀娟輕輕說著,把簫放了回去。

「姐姐,現在你已經在天上了。你總應該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死的了。你怎麼會還想聽我吹簫呢。」

「我會把你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再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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