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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委培班正在進行佇列訓練,指導員跑過來喊文秀娟出列,說你家打電話到連隊了。接完電話文秀娟向指導員請假,說有很多年沒有回國的長輩從英國回來,在上海短暫停留,整個家族想聚一聚,如果可以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回營房。指導員說不用那樣趕,你明天回來就行。文秀娟是班長,事事都爭先表率,沒一點嬌氣,兵哥哥們都很看得上眼。
文秀娟換了便裝往營門走,戰雯雯追上來說,你家是住法租界那兒吧,能不能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個靜安麵包房的別司忌,饞死啦,方便嗎?文秀娟說方便的,不過你怎麼這樣跑過來了。戰雯雯說教官讓我們休息呢大班長。文秀娟笑笑,說那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喂喂兔子。
一輛擦得怪亮的黑色紅旗轎車停在營門口,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人守在車前。文秀娟衝他笑笑。中年人趕緊開啟後座的門,文秀娟攏了攏長髮,彎腰坐進去,他還用手小心地在頂上擋了擋,一副怕大小姐撞到的模樣。文秀娟搖下車窗向戰雯雯搖搖手,戰雯雯愣在那兒,嘴張成o。
車子開進城裡,在一個公交車站前停下來。文秀娟數出十五張大團結給司機,她大半的存款都在這裡了,卻並不心疼。錢總是要用的,用在刀口上就行。
「謝啦。」司機說,「下次有活再叫我好啦,我還能找到比這更加好的車子。」
文秀娟說好的,謝謝你。
輾轉四條公交線路,抵達墓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春日乍暖,小風輕寒,一年的好時節就要到來,還有八天,就是一九九六年的清明節了。
文秀娟站了一路,始終腰桿筆挺。大半年的軍訓,讓她的體力和儀態更加出眾了。公交車站在公路上,下了站往前走不久,拐進條小道就是墓園。這時節用不著進墓園,公路兩邊都是點點新綠,只是公路上沙塵大,一輛大卡車開過去,就捲起一片煙塵。文秀娟以手掩面,靜待塵土散去,露出她略顯蒼白的青春面孔。
文秀娟慢慢往墓園去,待拐進小道,走到墓園門口,一條小犬跑出來,她嚇得往旁邊跳了一步,臉龐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自那之後,她就不近貓狗了。
兩年多前的冬至日,文秀娟站在姐姐的墓碑前重獲新生。她感受到父親遲來的期待,也感受到冥冥間怨毒的凝望,卻依然可以直立在墓碑前,與姐姐對話。塵世間濁浪洶湧,她堅信自己自此劈波斬浪,縈繞在墓碑前的巨大壓力,終將隨著碑上遺像黯淡老舊。
然而她錯了。
一九九四年、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歲月如江河。文秀娟升入高三,高考,高分考入上海醫學院,還進了最最拔尖的委培班。每一天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變得越來越光鮮,越來越像一隻天鵝,她甚至開始習慣別人的讚美,習慣別人看著她的混合了羨慕和小嫉妒的目光。這種變化給她換了皮,換了血,換了肉。然而,每次她來到這裡,走入墓園,骨髓裡的無邊黑暗就蔓延而出,把她淹沒。無論外殼多麼鮮亮多麼堅硬,無論她做了多少心理建設或索性假裝淡忘一切,來到這兒全都無用,被一錘擊得粉碎,露出內裡那最最不堪的東西來。
她還偏偏沒法不來。臨近清明她晚上就開始做亂夢,她想怎麼姐姐的魂這麼些年還沒有去投胎,到了這個點就要鬧騰,非得上了墳拜過了才得安寧。更想深一層,文秀娟也明白,興許是自己的心理問題。有這心理問題也再正常不過,自己總要付出代價。
進了墓園,照在身上的陽光就沒了暖意,手腳冰冷。晴空無雲、低著頭的時候,卻又覺得有黑雲壓頂。文秀娟做了幾個深呼吸,辨認著墓穴編號,急步前行,來到文秀琳的墓碑前。短短幾年,碑上的相片,已經像隔了一個世紀。文秀娟不敢多看,那相片上的眼睛,不管相隔多少久遠的時光,都能直勾勾看進她的心裡。
放上供品,點了香,三鞠躬,把香插在土裡,文秀娟轉身就走。她的步伐比來時更快,因為文秀娟知道,當她走出墓園,那個友好的世界又會回來,她又能感覺到太陽的溫度微風的輕柔,一年之春真正開始,一直到……下一次來。
輪迴,年復一年。
她驀然發覺,自己的背竟是佝僂著的。她立刻把背挺直起來,近一年的軍訓下來,竟然進了墓園還是這樣的姿態,自己這一輩子,是否會一直這樣?這擺脫不了的原罪啊,她心裡不由生出一縷悲涼來。這悲在心底裡轉了一轉,不知怎地,竟化為一股子火氣。文秀娟停住步子,轉回身,走回文秀琳的幕前。
「阿姐啊阿姐!因果報應,你死了,我要得報應,是不是這個道理?沒有,不是的,這個世界上有因果報應嗎?真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未必吧。我現在這樣,說明我還有一點點良心,會覺得對不起你,我這一點兒良心,如果全被狗吃了,我今天站在這裡,就不會是這副模樣,甚至我都壓根兒不會在這裡,永遠忘記你,再不來看你一眼。阿姐,你說為什麼阿爸從來不說因果報應,從來不說善有善報。媽媽作了什麼惡,要落到現在這樣?而你作了多少惡,要落到現在這樣?沒有什麼報應的,要麼,前世作的惡,今世來報,今世受的苦,來世再報,這樣子說來,也許媽媽是上輩子幹了壞事;這樣子說來,你也可能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呢?反正你現在是清楚得很了。至於我,如果要下輩子來還,也沒有意見,我這輩子只求現世。」
「我如今活得不錯。現在是委培班的班長,高票當選的。我要讓所有人都喜歡我,這其實一點兒都不難,就像在老街,出了家門街坊鄰居沒有不喜歡我的。只有在家裡,你,爸爸……現在沒有你了,爸爸也只好喜歡我。可我不要住在老街,我不喜歡那個住在老街的我,我拼命讀書,考大學,就是要和老街上的那些人不一樣。你知道同學是怎麼看我的嗎,他們覺得我住在法租界,有個大家族,家教很好,他們有好幾個猜測的版本呢,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如何如何,一點一滴,人是看細節的,成敗都是。看到我活得這麼好,你是什麼感覺呢,畢竟你已經死了,如果沒有你的死,就沒有我的今天。你希望我過得怎麼樣呢,希望我活得和以前一樣悲慘嗎?如果那樣的話,你的死又有什麼意義?我過得越好,你的離開,才越有價值不是嗎?你應該祝福我,阿姐,畢竟你已經死了呵,死了!下一世我來還你,這一世,我要過得好好的,誰都不能攔我,誰都不能!」
周圍沒有別人,文秀娟昂著頭,說出了這番話,然後終於有勇氣,低下頭直視姐姐的相片,直視那雙眼睛。
她愕然發覺,那是雙陌生的眼睛,是張陌生的遺像。
她跑錯了墓穴。
2
每每事後回想,文秀娟都很後悔她在墓園的舉動。她搞不清自己那天是抽的哪陣風,竟然有膽子在亡魂面前大放厥詞。好多次,她忍不住疑心,是否正是因為觸怒了亡魂,才讓她的命運變得如此叵測。
對文秀娟來說,如果以文秀琳的死作為重生的起點,則一路向上,在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到達巔峰。也許在文秀娟看來,這遠遠算不上巔峰,還只在山腳,放眼望去,她的人生應該有無限的風光在更高處。然而事實上,山頂在她不經意間匆匆掠過,自此一路向下了。
那一回上墳後,文秀娟於次日上午回到軍訓營地——上海警備區某部隊駐地,她還是往日里的做派,除了給戰雯雯的別司忌外,她又另買了一份分給同學。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文秀娟在旁邊微笑地瞧著,其實她自己還從未嘗過別司忌的味道,當然她的同學們不會知道這一點。她對自己一貫地狠,這樣才能爭出想要的未來。
另一個沒有吃的人是項偉。
項偉臨到開學生了場肺炎,所以到軍訓的第二週才入學。那個時候,討人喜歡的文秀娟已經被選為臨時班長了。看見項偉的時候,文秀娟臉色慘白。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姐姐的同班同學,原本應該早一年高考的項偉,居然變成了自己的大學同學。這個世界,竟然如此之小。最關鍵的是,她對自己的包裝已經在進行了,儘管沒有明說自己是什麼身份背景,但談笑風生間,足以讓同學們以為她至少是家教森嚴,生活優沃的。而項偉一來,豈不是要戳破牛皮。然而項偉什麼都沒有說,表現得彷彿初見文秀娟一般。文秀娟很是狐疑了一陣,起初以為項偉沒有認出自己來,可轉念一想,自己總也是去過文秀琳班裡幾次的,即便有那麼百分之一的可能,項偉在學校裡從未留意過自己,可文秀琳文秀娟就差一個字,親姐妹長相也有頗多相似處,項偉怎麼可能想不到,自己就是文秀琳的妹妹呢。
文秀娟提心吊膽地繼續扮演著新角色,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項偉,揣摩他和自己說話的語氣,體會他看自己的眼神,於是,她慢慢地意識到,項偉似乎對她有著異乎尋常的情愫。驚訝過後,文秀娟又覺得十分正常,項偉是和姐姐談朋友的呀,姐姐死了,他在大學裡看到了自己,所以把感情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吧。因為這樣的原因,才選擇沒有揭穿自己吧。當然還是會有少許的疑惑,比如為什麼項偉看見自己的第一眼,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驚訝,但既然自以為找到了問題的答案,這些細節,文秀娟也就不深究了,也無從深究。
文秀娟對項偉並無好感,甚至看見他會覺得不舒服。她極不喜歡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覺,之前她可是花費那麼大的代價才掙來自由。項偉從未表現出任何用把柄來拿捏她的意圖,但把柄就是把柄,這是顆定時炸彈。暫時文秀娟也毫無辦法,項偉不捅穿,難道她還能主動提麼?甚至她還要不時對項偉展露更多更燦爛的笑容,以保持項偉的希望。
化身為鈴鐺,項偉已經和杜鵑通訊許久了。
筆友是一種有魔力的交友方式,而鈴鐺和杜鵑這種特殊的筆友關係,更讓項偉得以慢慢挖掘文秀娟冰山般的內心,一點點進入海平面以下那巨大的存在於黑暗中的晶瑩剔透。這樣魔幻般的交流,更十倍放大了文秀娟的吸引力。項偉原本的確是喜歡文秀琳的,而在與文秀娟通訊大半年的時候,他已經難以自拔地愛上了文秀娟。這個機會是文秀琳給予的,有時候項偉會想,這應該也是文秀琳意料中的吧,她把妹妹託付給自己了。因為家中的經濟原因,項偉晚了一年考大學,當杜鵑在信中說,決定考上醫大的時候,項偉也同時決定了自己的志願。
創造一個新的身份,讓所有人接受一個全新的自己,這樣的計劃,杜鵑早在信中告訴了鈴鐺。所以項偉開學後見到文秀娟,對她的新角色早有準備。當然,重新看到文秀娟的第一眼起,他就在剋制著洶湧的情感,他明白,儘管自己已經通過近乎作弊的方式觸碰到了文秀娟的內心,但對文秀娟來說,項偉還是一個陌生人。慢慢來,他想,和文秀娟,他有足足五年的同學時間。所以,他又怎麼可能去揭穿文秀娟呢。他明白這一切的來由,或者說,他自以為明白文秀娟柔軟的需要被呵護的內心,這顆被文秀琳臨終前鄭重託付給他的心靈,項偉想要永遠地照顧。
別司忌,項偉自然是不會吃的。文秀娟請大家吃的那一包,其實也沒有多少塊,一人一塊是不夠的,總要有人不吃。文傢什麼境況,項偉是知道的,一定比項家更困難些,文秀娟省出來的這包糕點,他不忍食。其實文家要比項偉記憶中的家境稍好些,畢竟兩個女兒,如今只留下了一個。
在分食別司忌的時候,文秀娟聽到了一個小小的疆耗:小耳朵死了。那是她養的三隻兔子之一,就在她請假離營的當天晚上。
兔子養在營中菜田邊,木板搭的簡陋窩,周圍用竹籬笆圍著。小耳朵多病多災,之前弄斷了腿,這些天總無精打采,死了也不算特別突然的事情。只是軍訓生活十分無聊,文秀娟的這幾隻兔子很得同學們寵愛,這些預備醫生又還沒有練就日後見慣生死的鋼鐵神經,尤其是女生,對小耳朵的死格外難過。
文秀娟反倒安慰著幾個最難過的同學,可小耳朵的話題一開,大家吃著別司忌的感覺就分外複雜,沒了先前的可口。人家回去一次帶了好吃的,結果養的寶貝寵物死了,還要強忍著心痛安慰說沒事。這樣的想法一來,幾乎人人都覺得有那麼點對不起文秀娟了。
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項偉覺得冥冥中有一雙手在推動著他和文秀娟的關係。夜裡九點多,營裡已經熄燈休息,項偉走在通向營門的路上,十點鐘輪到他站崗,四個小時。沿著步道拐過彎,他就瞧見影影綽綽地,有個人背對著他半藏在樹邊。
項偉沒掩飾自己的腳步,他看見那人的時候,那人也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瞧他,是司靈。司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招手叫他過去。
項偉放低了腳步聲走上去,司靈指指前面菜田的方向,一眼望去,那兒除了星光月色,還有一叢別樣的光暈,光暈旁蹲著一團黑影。項偉瞧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有一個人蹲在那兒,那團光暈是手電。
「誰在兔子窩那兒?」項偉壓低了聲音問。
司靈從鼻孔裡笑了一聲,說:「我們的大班長唄。」
司靈的語氣裡帶著種複雜難言的意味,項偉心裡莫名地一緊,問:「文秀娟?她在那兒幹什麼?」
「鬼知道。」
項偉狐疑,司靈如果不知道,怎麼會在這兒偷看。
「喂兔子吧?」
「上去瞧瞧!」
司靈快步向前,項偉緊跟在後。蹲著的身影背對著,聽見動靜猛地站起來,卻因為蹲了太久麻了腳,一個踉蹌。司靈快步變小跑,直衝她跟前,卻突然尖叫了一聲。
「文秀娟你幹嗎!」
「輕點聲,那麼晚了。」項偉怕把教官招來,他慢了幾步,走到兩人身邊時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慘白的手電光照著一團血色。
手電用磚架著,照亮了兔子窩前的土地,一隻兔子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肚子被切開個大口子,深紅色的內臟猶在蠕動。旁邊鋪了張報紙,上面放了一溜的剪刀鉗子鑷子等等。風中有低低的嗚咽聲,那是兔子窩裡最後一隻兔子畏懼的哀叫。此情此景,讓人心生寒意。
文秀娟雙手戴著橡膠手套,右手還拿著一把手術小刀。她的臉龐在陰影中,看不分明。司靈縮著脖子,她之前有所預料,親眼瞧見,還是覺得頗為可怖。
「你在幹什麼?」她又問了一聲,聲音卻是比剛才低了些。
「你們怎麼來了?」文秀娟反問。
「我晚上站崗,路上碰到司靈的。」項偉說。
「我就是來看看你要幹什麼,大班長,可真沒想到啊。」司靈緩過神來,聲音不高,氣勢卻壯。
「我。」文秀娟語氣罕見地遲疑,「我養它們,本來就不是為了好玩當寵物的。」
「你養小兔子就是為了折磨它們殺它們?要不是我看見小耳朵肚子上的傷口起了疑心,還真看不出你會是這樣的變態!那傷口都爛了,你弄死小耳朵還不夠,現在還要害阿白!」
文秀娟這時心裡有些後悔。前幾天她第一次試著給兔子動刀,因為安眠藥效力不足,一刀下去小耳朵就醒了,她摁著掙扎的兔子胡亂縫合傷口,結果非常糟糕。這次回去她弄了點乙醚來,今天晚上本只打算試一下麻醉效果,麻醉完卻改了主意動了刀。明明小耳朵剛死,怎麼自己就這麼不小心,大概是這段時間太順了。這種事情,雖然談不上什麼錯,可是被同學發現了,果然還是不會被接受的。
「我們是醫學院的學生啊,我們以後學習外科學的時候,需要進行的活體解剖可不止小兔子,小貓小狗都會有。這是為了以後我們可以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文秀娟鎮靜地說著她的道理,雙目直視司靈,彷彿沒有一點心虛。只是她的手,卻下意識地要交握在一起。她只要一緊張,就會數自己的指節,來平復心情。然而她的手一動就停下了,她右手上還拿著手術刀呢。
「呵,我就知道,之前小耳朵斷了腿,是不是也是你故意弄斷的?我就想兔子窩就這麼點大,旁邊是菜田,它到底是怎麼弄斷的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太殘酷了,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
「我沒弄斷小耳朵的腿。」
「切,你都剖開它肚子了呢。」
遇上這樣的情緒性反應,文秀娟真的是有點沒轍。其實她隱約覺得,司靈並不是看上去那麼情緒且沒有理性,司靈是班裡與她面和心不和的一個,之前她在班裡聲望高,司靈有什麼不滿意也不方便表露出來,這一次讓她看到了小耳朵腹部的傷口,更是抓到她給阿白模擬手術,怎麼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哪怕是說給另一個人聽。
「我們以後要治病救人的,在我們上手術檯之前,需要經過千百次的演練,避免在手術檯上出差錯。收起你的同情心吧,否則你的外科學會很難熬。實驗動物和寵物是不同的概念,雖然你們把這三隻兔子當寵物養,但我買它們來,是為了預習外科學的。」
司靈壓根兒不打算聽文秀娟的解釋,更沒興趣和她辯論。
「項偉你作證,這下大家都能看清你是什麼樣的人了,班長。可憐的阿白。」司靈拋下這句話,瞧了地上的兔子一眼,轉頭就走了。
項偉卻不知該如何自處,他期期艾艾地說:「要不要,要不要先處理一下阿白,那個,你把它先縫上?」
杜鵑的信裡從來沒有提起過她的兔子計劃,可是項偉很明白文秀娟這樣做的緣由。她太想拿第一,她永遠都要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如果可以用某種方式讓她在最重要的外科學上有優勢,博得老師和同學的欽服與讚賞,那麼她是一定會去做的。可是項偉也清楚,外科學上活體解剖小動物,和提前在軍訓時用小動物練手,其實是有些不同的,他能理解,但其他同學未必。
文秀娟彷彿沒有聽見項偉的話,愣愣地瞧著兔子。剛才的事情發生得突然,她強作鎮定和司靈解釋,最終毫無用處。此刻司靈已經離開,明天,不,也許今天晚上,她的所作所為就會傳遍。恐懼海潮一樣向她拍擊,把她淹沒,這種窒息的感受,上一次經歷是在軍訓營地見到項偉時。她努力營造的美好世界密佈裂縫,下一刻就要分崩離析。
有辦法嗎,還能有什麼辦法,必須得有辦法!
司靈她是阻止不了的,也許日後有辦法來修復同學之間的裂痕,但這需要時間,得有一個方式,讓她不要跌到谷底,有再爬出來的機會。同學對她的觀感固然重要,也是她一直努力維繫的,但在學校裡的人際關係中,這並不是全部。
「項偉。」文秀娟輕輕叫出這個名字,她從未如此毫不掩飾地與項偉四目交接,直勾勾地仿似要看進項偉的心底裡。
項偉的心跳立刻就加速了。
文秀娟心裡稍覺安定,項偉可能是她現在唯一能借助的人了。她有些後悔,之前與他走得如果再近些,也許此刻會更容易吧
「項偉,我這個班長怕是要當到頭了,司靈這一嚷嚷,所有人都要圍攻我的。你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