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的。「
文秀娟笑了笑,項偉從來沒有見過她這般柔弱模樣。
「你不會,別人會的。接下去的大學生活,我大概是很難熬的,希望等到真正上外科學,他們自己動手去活體解剖的時候,會原諒我。項偉,你願意幫我嗎,你是唯一會幫我的人了吧?」
文秀娟這樣說話,幾乎已經是挑明瞭項偉對她的情意。
「當然,我願意的。」項偉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這一刻都湧到了臉上。
文秀娟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把剛才想到的那個主意重新過了一遍。這是她能想出的僅有的計劃了,如果能成,那麼她未來多少還能有一點兒生存空間。
「有一件事,不算那麼光明正大,但也不至於偷偷摸摸。項偉,你幫幫我吧,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項偉重重點頭。
輔導員金浩良一個星期有四天時間和委培班待在一起。這天他回到營地時,一手拎著裝了兩隻小兔子的籠子。大門口,班長文秀娟正等著他
「麻煩老師啦。」文秀娟伸手要接籠子。
「哎小事不客氣,我幫你拿到兔子窩去。不過好好養著的怎麼一下子死了兩隻。」金浩良前一天接了文秀娟打到辦公室的電話,託他買兩隻小兔子。金浩良說那也不用買,學校裡這樣的實驗動物可不少,拿兩隻來沒關係。
「哦對了,這是你要的書。你現在就看這書,太早了吧。」金浩良把籠子放在地上,從挎包裡拿出兩本教材給文秀娟。
文秀娟接過來,一本《系統解剖學》,一本《區域性解剖學》。她把這兩本書拿在手上,封面朝外。
「我就是對醫感興趣,否則也不會考醫學院呀。」
不遠處,項偉和其他幾個同學正瞧見這一幕,面面相覷。
「我們走吧,沒什麼好說的了。」司靈說。
「居然金老師他……」
項偉鬆了口氣,總算是不負所托。這就是文秀娟拜託他做的事——確保她從金老師手上拿到新兔子的時候,有其他同學看見,而現在,看見的同學都很自然地以為,文秀娟用小兔子練手解剖,輔導員不僅知情,而且支援。現場幾個同學心裡都堵得難受,但也沒人會傻到跑上去和輔導員理論。
而就在昨天一大早,文秀娟把用涼水冰了一晚的兔子阿白上交給了軍訓班長。班長特別貪吃,早就說過與其養著兔子浪費蔬菜不如吃掉的怪話,聽文秀娟說兔子受傷大出血死了,便高高興興把兔子給了炊事班中午加菜。這事兒,好巧也有同學看見了。
如此一來,同學們看教官和輔導員的眼神都變得有些異樣,在委培班這些同學的心裡,教官輔導員和文秀娟,都是一路人了。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告訴軍訓班長和輔導員,文秀娟對兔子做過些什麼。
項偉佩服得不得了,明明已經搞到群情激憤,那麼惡劣的處境,文秀娟硬是把老師拉到了同一條戰壕裡。如果真有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金浩良,想必文秀娟也就徹底被打入別冊另眼相看了。別說班長的頭銜,搞不好會進甄別黑名單呢。
這樣,他就和文秀娟共享同一個秘密了。一個好的開始,項偉這麼覺得。
3
文秀娟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她看到些微光,覺得自己就快要爬出來了。軍訓未尾的那檔子事情,讓她光環褪盡。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無論她有多努力,表現得多優秀,大家都覺得她是個不擇手段,不可深交的人,甚至她找到全班成績最糟糕的馬德,提出和他互助學習,想幫他離開甄別區,都被拒絕了。
有時候,文秀娟覺得,還好有一個項偉。如果不是他,自己應該已經不是班長了。對文秀娟來說,被孤立的感覺並不陌生,但有一個可以共同陪伴的人會讓日子好過許多。
幫她佔位,幫她打飯,幫她的寢室打熱水,幫她張羅班務。這些幫助對文秀娟可有可無,但如果她拒絕接受,也就等於拒絕了和其他同學的潤滑空間。項偉從未曾真正表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意所在。一些時候,文秀娟覺得這樣也不錯,一些時候,她會問自己,還要這樣多久。項偉總是要表白的,那時她應該怎麼辦?平心而論,項偉真的不錯,可她不想要這麼個知根知底的人,她所做的所有事情,不正是為了從老街這個泥沼裡爬出去麼。她希望能有一個與她身份相匹配的男人——她那個法租界大家族的身份。只是,她能做得到嗎,她的面具可以足夠好到永遠不被揭穿嗎?每當這樣懷疑自己的時候,下一刻,她就打足精神,全力以赴去做好手上的事情,不管怎麼說,領先別人一步總沒錯,在目之所及的範圍內。
也許正如哲學課本中所說,事物是螺旋上升的,並沒有事事領先的道理。文秀娟的凡事拼命,讓她在第二學年快結束的時候倒下。校運會那天下雨,她報的是女子四百米接力,棒交到她的時候,雨大得眼睛都睜不開。她已經覺得有點兒不得勁,但集體榮譽是讓她挽回印象分的好機會,所以拼命跑了個第一。跑完發現月事來了,然後就高燒病倒。她躺在寢室裡,迷迷糊糊的時候想起往事,這光景和姐姐那一場高燒好像啊。撐了幾天還不見好,咳嗽越發厲害,再去醫院查的時候轉成肺炎了。
到五月中,她已經在家休了兩個星期。這天她從醫院吊完點滴慢慢騎著車回家,感覺力氣比前幾天回來些,應該就快能重回學校了。文秀娟騎在熟悉的街道上。她從小在這裡長大,閉上眼睛,一樣能看見老街城池般在面前升起來,看見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以及那些個死了又活的貓貓狗狗。有生以來,老街一成不變,同樣的風景和同樣的人。文秀娟痛恨這樣的一成不變,外面的世界在怎樣劇烈地變化著啊,再有一個多月,香港都要回歸了。
經過水果攤的時候,阿文叔說有人在找你啊。文秀娟問是誰,阿文叔笑笑,說不認得,又笑笑。文秀娟隱約覺得不妙,跨上車緊蹬了幾把,拐過兩個彎,蹚過窄巷,便瞧見了項偉。
項偉手裡提了袋梨,站在文家矮簷下,望見文秀娟回來了,招手衝她笑。
文秀娟一個剎車,整個後背都涼了,她彷彿聽見了世界的斷裂聲。遮羞布被掀開了,是的,項偉當然知道自己是誰,自始至終,他都知道,她就是老街那個泥地裡的姑娘,計程車司機和癱子的女兒。
一步一步,文秀娟推著車朝自家門口走,她不能停不能逃,那是她的家,是她還沒能割斷的根,又能逃到什麼地方去。項偉已經在這裡了,圖窮匕見,她只好面對。前年軍訓時見到項偉,她就覺得天要塌了,去年春夜裡被司靈抓到給兔子開刀,她也覺得完了,卻都闖了過來。這一次要如何?
項偉見文秀娟慢慢走過來,面無表情,只以為她是病著,疲倦了。他哪裡猜得到文秀娟心裡轉的這許多念頭,兩個人的關係在他看來,是心照不宣的了,文秀娟病了這許久,他來探望一下,難道不是應該的麼。
文秀娟沒有開口,項偉也不知該講什麼話題,他站在這兒是很忐忑的,就如文秀娟覺得一層面紗終於被揭開了,項偉心裡也是打著算盤,看能不能借這個探病的機會,把那層紗揭開。文秀娟的沉默讓項偉越發緊張起來,他問你病好些了嗎,我來看看你。文秀娟低低應了一聲。項偉又說,你是吊針去了嗎,我也是剛到,第一次來老街,問了好幾次才找到你這裡呢。這裡真像個迷宮啊。你在這裡很有名氣啊,大家都知道你,大家都很喜歡你啊。
文秀娟聽著,覺得血淋淋赤裸裸。老街出了名的亂,外面的人,沒事都不會進來,她知道那種心情,又怕又厭惡。這是片泥濘的惡地,她就是打這裡生長出來的。
文秀娟終是把項偉讓進了屋裡。本該把腳踏車也推進屋,擔心太擠,就擱在外頭。她先關了裡屋的門,給項偉倒了杯水,招呼他在小桌子前面坐下來,收拾好了情緒,笑容以對。
「和你姐當同學的時候沒來過,沒想到和你當同學的時候來啦。」
項偉坐下來第一句話,就差點讓文秀娟的笑容維持不住。
「謝謝你來看我。」
「應該的,大家都很關心你的情況呢。看到你好多了,就放心啦。」
「說大家都很關心,倒也不至於。」文秀娟自嘲地笑笑。
「是真的,你是拼命要為班級拿第一,才病的呀。」項偉摸了摸鼻子,又說,「不過我也沒和別人說來看你了,我就是自己放心不下。」
文秀娟深深地望著項偉,這目光也說不上有怎樣的多情,但自有一股力量。項偉抵擋不住,臉立刻就紅了起來。他想好的許多話頓時忘了個乾淨,直愣愣瞧著文秀娟的眸子,腦子一片空白。
他突然衝動地要說一句我好喜歡你,話到口邊還是說不出來,被文秀娟看得麵皮像燒著了一樣,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罵著自己沒用。
「我們去看電影好嗎?噢我是說等你好了,《鴉片戰爭》聽說蠻不錯的。或者你不想看戰爭片的話,看看有什麼……」
「好。」
「等你好了,我幫你一起復習吧,就要考試了。」
「好。」
「馬上放暑假了,暑假你有什麼打算嗎?我們找幾個同學……我們去蘇州看看園林?」
「好啊。」
項偉大著膽子說著一項又一項的計劃,不管項偉說什麼,文秀娟都一口答應,都說好,都那樣地瞧著他。項偉覺得就像在做夢一樣,儘管他還是沒有說出那句話,但說與不說,好像都沒有分別了。
「秀娟,你真好。」項偉訥訥地說。
文秀娟微笑,忽地又嘆了口氣,臉色沉凝下來,「這都是之後的事了,最要緊的,還是複習,我掉了太多課了,今年要甄別一個的啊。」
「你成績那麼好,怎麼會擔心這個,就算掉課,也不至於到甄別的。你是擔心沒辦法做到最好吧。」
說到要做最好,文秀娟心裡又是一跳。項偉對她太瞭解。不過對期末大考,這場病還真是生得讓她有些擔憂。
「主要是那些要背的課,像馬哲。我怕來不及背。」
項偉想了想,忽地笑起來,「沒事,我們座位捱得近,到時候你抄我的唄。」
「那樣子能行嗎?」
「包在我身上啦。」
接下來兩個人又說了會子話,直到項偉覺得文秀娟的臉色變得略顯疲乏,才意識到該告辭讓她好好休息。
從老街拐出來的時候,項偉覺得快要落山的太陽把自己照得一片燦爛。
4
大考已經過去幾天,那一幕依然翻來覆去地在文秀娟眼前重演。
項偉太熱切了,其實文秀娟怎麼會把過科的希望放在別人身上,她當然也是複習了的,儘管時間確實不夠充分。
可是密密麻麻的小抄傳過來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要去接。
老師的眼睛真是太尖了。
老師走過來的那幾步路,天堂在墜落,地獄在升起,她能怎麼辦,她能有怎樣的選擇?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她總是能做出選擇的,在這樣的時刻,她只能聽從心靈的召喚。那裡,有一個聲音,為她指出一條路。有一瞬間,她是猶豫的,兩個人死、還是一個人死,老師腳步再一次落下,文秀娟就叫出了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最後,是項偉慢慢轉過來的臉。那樣的表情,那樣的眼神,文秀娟至今還看得見。
小抄上當然是項偉的字跡,幾天來,他也沒有辯白過。
就要放假了。是的,成績就要放榜了,與此同時,甄別的名單也要確定了。
金浩良和自己說了些什麼話,文秀娟恍神間並沒有聽得太清楚。想來無非是些安慰的言語。
金浩良是喜歡這個學生的,她做了正確的事情,並沒有因為項偉和她的關係而有所掩飾。可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同學這兩天對她是什麼看法,她的處境和壓力,金浩良也能體會。正因如此,文秀娟這樣的人才更可貴不是嗎?她這幾天屢次找自己、找教務處為項偉陳情,也算是盡心盡力,雖然沒什麼用處。
金浩良發現了文秀娟的心不在焉,她的眼神總是往三樓男生寢室的窗戶飄。他嘆口氣,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這裡是寢室樓入口,來來往往不少同學,他要帶好班級,也得考慮同班大多數人的感受,不方便表現得與文秀娟過分親密。
文秀娟自問,我還能做什麼?
這兩天她確實四處奔走,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她看起來活脫脫像一個為男友擔優焦慮的女人——如果項偉作弊不是她告發的話。這些舉動毫無用處,也不會為她在同學間賺得一點點同情分,要是委培班不甄別作弊的項偉,反倒去甄別別人,放在哪兒都說不過去。倒是被她陳情的老師們,都愈發地喜歡這個孩子。但這些對文秀娟都不重要,她只想一件事,要怎麼讓項偉好受一些。
項偉這些天幾乎足不出寢室,彷彿只在等待最終的審判結果。他沒有試圖聯絡文秀娟,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卻也顯得理所當然。今天,甄別名單正式確認,雖然還未公佈,但也不算什麼秘密,項偉不曉得知道這個訊息沒有。文秀娟覺得,她做的這些事情想必是遠遠不夠的,如果她去寢室裡找他,要怎麼說話,第一句話得是什麼語氣?會不會立刻就被趕出來?要怎樣才能讓項偉理解她當時的慌急無措?興許什麼都不說,抱著他哭一場?
身邊不知不覺間聚攏了一群同學,往樓上指指點點。文秀娟一激靈,下意識去看三樓的那扇窗戶,並沒有人。她又繼續往上看,四樓、五樓,在五樓樓頂天台上,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所有的血都湧上了腦袋,文秀娟想都不想就往裡衝,一步三個臺階地在樓梯間跑,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周圍的一切都是急速旋轉而模糊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看見五樓頂上那扇小門透出的傍晚的光亮,仿若天堂之門。她從門裡衝出去,好像在天台上看見了一道幻影,一轉眼卻又空空蕩蕩,她直直往天台邊緣跑過去,就像那次四百米接力的最後一棒,拼盡了全力,直到肚子重重撞在水泥護擋上,上半身向外彎折,雙腳幾乎離地要往外翻出。她大半個身子懸在虛空,低頭往下看,耳朵裡轟隆隆地響,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一瞬間世界於她是沸騰而無聲的,她仿如見到了萬花筒旋起的某一刻,底下的人群星星點點向一箇中心圍攏過去,周圍繽紛的碎片和整個世界一起分崩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