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秀娟坐在松樹林邊吹簫。吹的是《陽關三疊》,一曲吹罷,她把簫擱在膝上,想要平心靜氣,害怕卻止不住地從心裡湧出來。
文秀娟一直覺得有人要害她。她和文秀琳一起顛沛在這個世界,沒有領會過母愛,寥剩不多的父愛也須與人分享。自從被阿姐背叛,她更是深切地體會到了世間的惡意,她努力跑在所有人前面,想要有更強大的力量,來抵擋這惡意。項偉被甄別後,委培班同學對她的惡意,濃烈得如同實質。暑假休了不到一個月,新開學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用眼神對她說「你怎麼不去死」。她半夜裡會想,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她的睡眠變得很差,上課注意力也不容易集中,有時候身體的某處還會有來無影去無蹤的疼痛。她知道這應該是神經痛,壓力太大。
吹簫其實對身體是有好處的,這需要很強的氣息控制,而氣息訓練自古就是各種養生學裡的重要一環。可是今天吹奏過程裡,好幾次她都覺得氣要接不上來,不得不把氣息減弱,搞得簫聲軟綿綿像受了潮的蛛絲,一些精細巧變的音節都沒有足夠的氣息去吹奏表現出來。
我這是怎麼了,文秀娟問自己,隱隱約約地不安起來。
坐在旁邊的柳絮聽不明白好壞,只覺得簫聲悠遠,此刻夕光漸斂,分外有送別的古意,不由輕輕鼓起掌來。風過鬆林,柳絮打了個寒戰,心裡又埋怨起自己的膽小來。
回到寢室門沒鎖,裡面卻一個人也沒有。寢室裡其他人總是抱團活動,非但把文秀娟排除在外,也時常忽略了和文秀娟走得極近的柳絮。文秀娟猜想,柳絮這個傻姑娘應該覺出點什麼了吧。
到九點多,司靈她們說說笑笑推門而入,柳絮從床上探出頭去,說回來啦,你們去哪兒玩啦?司靈嘻嘻一笑,說和影像系聯誼去啦。琉璃說本來想叫你呢沒看著你。柳絮稍有些遺憾,想多問兩句,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文秀娟怎麼沒聲沒息的?
文秀娟正背對著柳絮站在長桌邊。柳絮覺得自己是眼花了,居然看見文秀娟在發抖。室友們回房的時候,文秀娟正在給自己泡蜂蜜水。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善待自己的時候,早晚各一杯,雷打不動。
蜂蜜開瓶久了容易粘蓋,所以文秀娟會先在瓶口覆一層保鮮膜,再蓋蓋子。此刻,她擰開蓋子的時候,保鮮膜撕裂了。封上保鮮膜再蓋蓋子,是不能擰太緊的,否則容易撕裂薄膜,文秀娟是節省慣了的人,向來會注意把瓶蓋旋到恰好的程度。
蜂蜜被動過了!
一直以來,她只是懷疑和擔心,還時時嘲笑自己太敏感,但沒想到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是事實。冰寒徹骨,又突地燒起無名火來,讓她一時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們誰動了我蜂蜜?你們誰動了我蜂蜜?
文秀娟連問了兩遍。第一遍輕不可聞,第二遍聲嘶力竭。
司靈哧地一笑,說誰沒事動你蜂蜜,沒看我們剛回來嗎。劉小悠也不高興起來,說剛才就你和柳絮在寢室。文秀娟一張張臉孔望過去,每個人多少都有不悅之色。
文秀娟捧著她的蜂蜜,就像捧著一罐毒藥,不,這實實在在就是一罐子毒藥!她把玻璃罐狠狠扔進垃圾筒,一聲碎響,蜂蜜特有的香氣在空氣裡散發開來。
脾氣真大,可惜了好好的蜂蜜。劉小悠說。
你這不是招蟲子嗎?難得趙芹也不高興起來。
文秀娟鐵青著臉不搭理,柳絮默默把垃圾桶拿出去清理乾淨。
文秀娟事後後悔,自己遇大事還是沉不住氣,應該收著瓶子,想法子去化驗一下的。這一夜文秀娟紛紛擾擾做了數不清的亂夢,幾次醒來,濃重的黑暗讓她恐懼。她很想去報警,但當然不敢,生怕反倒調查出了文秀琳的事情,報紙上公安刑警大案必破,自己怎麼敢往槍口上湊。
第二天早上醒來,沒人再提昨晚的那瓶蜂蜜。文秀娟神色如常,情緒已經收拾整齊。
許己殺人,就不許人來殺己?
但文秀娟卻是不信什麼因果報應的,自己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拿。別人想要什麼,便試試能不能從她這裡拿走。
我已經知道有一個你了,文秀娟發狠地想。
但你可知道,我是一個怎樣的我麼?
2
文秀娟查不出自己得了什麼病。她請了半天假偷偷去醫院查的,不想大張旗鼓,不想讓那個下毒的傢伙知道她知道了,她為昨夜自己的失態後悔,此刻最好不要打草驚蛇。血常規b超都做了,醫生聽她說了些症狀,最後講要麼你掛個中醫號調理一下。
文秀娟確定自己得做更進一步的詳細檢查,但那樣子半天是不夠的
誰會想要殺自己?班裡每個人都不喜歡自己,除了柳絮。
就那麼幾個同學,一個個數過來,司靈對她的惡感最明顯,當然嫌疑很大;戰雯雯也說不準,文秀娟覺得她在偷偷喜歡項偉。男生可能性小一些,因為下毒沒有女生方便,可是同在一幢樓,真要找機會也不是辦不到,張文宇和錢穆是項偉的好哥們,看她的眼神很兇狠。
一切全都是因為項偉。本來,事情明明在好起來的。
要什麼樣的恨,才會讓人起殺心?人心險惡,文秀娟頂明白這點。
她非常注意自己的飲食,不給別人下手的機會,觀察每個同學看自己的眼神,分辨其中惡意的程度。不可避免地,文秀娟開始失眠,難以入睡並且會無緣無故地驚醒。
文秀娟睜著眼睛看黑夜,聽著房間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其他人應該已經熟睡很久了。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不能這樣下去,她想,必須得想個法子。有一條毒蛇正藏在自己的影子裡,可每一次回頭都看不見它。
必須得看見它。在它來咬自己的時候,總看得見了吧?
如果可以主動創造一個機會,引誘那個人再次下手,就可以發現他了吧。
假如我是那個人,文秀娟想,假如我是兇手。
慢慢地,甚至她自己都沒有發覺,黑夜裡,她的臉龐上浮起一縷笑容。是啊,那是她熟悉的領域。
這一整晚文秀娟都沒有睡,到天亮的時候,她決定去住一次醫院。
關於這次住院,她籌劃了一陣子,有許多細節要琢磨,所以直到十一月十一日才達成。看起來這完全像個偶然事件,她參加了一個本該很安全的藥試,藥是在美國通過fda認證,已經上市好些年的頭孢類抗生素,不過在國內是完完全全的新藥。靜脈注射試驗的第二管,文秀娟表現出明顯的不適,併發嘔吐。進醫院檢查了幾天,沒查出什麼,就當是藥物過敏反應,這很常見。
住院時除了父親,負責藥試的老師,也就只有柳絮來探望過,未免有一些孤單。不過這也在文秀娟意料之中。沒太多人來挺好,她堅持讓醫生給自己加了一堆的非常規檢測專案,關於這些奇怪的檢測,她既不想給同學知道,也不想給父親知道。比如,她做了全套的血液寄生蟲卵檢查。
自己的某些症狀,讓文秀娟聯想到姐姐。理智告訴她,不可能有人知道姐姐是怎麼死的,也不可能有人在用同樣的方式害自己。但理智與情結總是分道而行。
檢查的結果讓文秀娟鬆了口氣,沒有寄生蟲卵。然而也沒有查出其他中毒跡象。
回學校的路上,文秀娟想,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於是她開始對那口箱子裡的情況忐忑起來,在去醫院之前,她希望看到那口箱子發生某種變化,這是她精心設計的圈套。而現在,她又希望箱子裡什麼都沒有變。
那是一口漂亮的香樟木箱,用銅鎖釦扣著,放在她的角落裡。文秀娟開箱子的時候,並沒有避開寢室的同學,這是她放私人緊要物品的地方,任何時候想開啟看一看都正常得很。箱子裡滿滿當當,最上面一層放著《傅雷家書》、簫、針線盒子等物,擺放齊整,正是一貫的模樣。文秀娟蹲在箱子前,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表情。
前一刻她還因為醫院的檢查結果而慶幸,希望一切只是場虛驚。此刻,像有蜈蚣在後腦勺上爬。
去醫院前,她放在箱子裡的信沒了。
那是一封寫給下毒者的信。
文秀娟掙扎著站起來,努力做出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爬回自己的床鋪,把床帳拉上。然後,從隨身的包裡抽出兩頁薄紙,展開。
那是信的副本,用藍印紙複製的。
你一定很驚訝吧,我也是。很高興能與你通訊。我是鼓起了很大勇氣的,請你別有不必要的顧慮。當我意識到你的存在時,特別高興,這也算是志同道合吧,雖然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危險且不合法律。但不管怎麼樣,她該當受到報應,否則太不公平!
我以這樣的方式來作自我介紹。文秀娟現在正在醫院裡,你一定以為這是一場意外,因為這一次你並沒有動手。現在我告知你,這並非意外,而是我一手造成。當然,這只是一次教訓,我並不指望能把她怎麼樣,她總是能被救回來並再次回到我們中間的,時間甚至不會很久。但這是個開始,我加入進來了,未來還長得很,我打算和你一樣慢慢來。至於我真正的身份,我想你也不會輕易探究,就像我不會那麼冒失地詢問你的名字一樣。反正我們每天都會見面,會打招呼,都是這委培班裡的一員。
你應該很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你的。
其實並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這點你不必擔心什麼。最早的時候,我注意到文秀娟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差了,這點在很多細微的方面體現出來,相信只要是同學都能有所覺察。但一般人並不會想太多,畢竟一個人的身體狀態總是會有起伏,也許她正進入一個低谷,或者自然地生了病。最初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但文秀娟自己逐漸加重的神經質,讓我開始有了另一個猜測。她好像認為有人要害她,行為越來越小心。我就想,會不會有其他的人也有和我同樣的心思,並且已經動手了呢?直到那瓶蜂蜜的事後,我覺得,你,應該是存在的!
我毫不諱言我的用心:文秀娟這樣的女人,不配繼續在世界上活著!但我還沒想好,該怎麼達成這個目的。我當然不打算用任何暴力的方式,也不能追查到我的身上,最好她可以太太平平地去另一個世界,而我,會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醫生。可是這次的手段只能使用一次,並且也不至於能要了她的命,接下來我要怎麼做呢?我很想知道,你是什麼打算,你的做法又是怎樣的。那一定很高妙,能夠破壞她的健康,又讓她無法在醫院裡檢查出來。
非常期待你的回信。不過,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信箱。你覺得松樹林怎麼樣?正對著籃球場,從東數過來第二張長椅,在它背面向北數第六棵松樹,就是造型有點奇怪的那株,上面有個小樹洞。你可以把信放在那裡。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這封信,每一字每一句,文秀娟都反覆斟酌過。她一會兒把自己代入到那個虛構的謀殺人物裡去,一會兒又跳出來,看看自己寫的語氣是否妥當。總而言之,她必須要讓真正的謀殺者願意回信才行。那樣的話,她就打入了敵人內部,成為了敵人的自己人。
這封信,她是放在箱子最上面一層的。文秀娟假想如果自己是下毒者,到底會做哪些事。她向來擅長設身處地,用另一種視角看世界是她的立身之道。是的,她會很想要看看文秀娟的私人箱子裡放著些什麼東西,儘可能地瞭解文秀娟的秘密,如果箱子裡放了食物,那麼正好下毒。當文秀娟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去了醫院,沒來得及鎖箱子後,下毒者會錯過這個機會嗎?為了把這封信傳遞出去,文秀娟親手導演了這出戲。如今,信真的傳遞出去了。所以,真的有一個下毒者,這點千真萬確,毫無疑問了。
接下來,只等回信。
3
已經是回到學校的第四天了。
每天她去看一回樹洞。前幾次的落空讓她心裡難熬得很,沒事總想著再去看一眼,當然得強忍著,去得頻繁容易暴露。
文秀娟揹著手,踱著步子,假裝在散步,七拐八彎地繞到了樹洞前,確認了附近沒人,輕巧地把手伸進去。
她的心臟突然嗵嗵嗵猛跳起來,手從樹洞裡縮回來的時候,已經多了個白皮信封。文秀娟把信封折起來塞進衣服口袋,等不及回寢室,跑去最近教學樓的廁所裡,小隔間門一關,把信封掏出來。
是學校小賣部裡賣的那種有學校抬頭的信封,信紙也是。和她自己寄出的第一封信一樣,普普通通,無從追查。
把信紙展開的時候,她的手甚至有些顫抖。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辦法。你這次的手段愚蠢又沒意義,別自己被抓住還拖累我。醫學院學生想不出好辦法?專業這麼差,下一個被甄別掉的一定就是你!
文秀娟日子不多了。有沒有你都一樣。
另一個同學
文秀娟把信紙捏進了拳頭裡。此時她的心情不是憤怒或恐懼,卻是興奮。
上鉤了!
在茫茫的黑夜裡總算出現了道亮光,不用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了。別看這封信裡的內容彷彿拒人千里,姿態傲慢,沒透露一點兒資訊,但是回信本身就代表了態度。文秀娟自己是殺過人的,她知道那種孤獨和恐懼,所有的情緒都只能自己消化,沒有別人能一起分擔,這是巨大的幾乎難以承受的壓力。殺人行為的過程越是漫長,煎熬也越是漫長。文秀娟可以肯定自己被下了不止一次毒,為了不引人注意地謀殺,也只能採用這樣漸進的方式,這對於慢慢走向死亡的被害人來說固然恐怖,可對下毒者來說,也是對心理承受能力的巨大考驗。沒有什麼是毫無代價的,文秀娟深有體會。當一個同謀出現,一個可以在安全距離內說說話的人,真的會拒絕嗎?如果拒絕,那麼就不會有這封回信了。
因為這封回信,忽然之間,文秀娟覺得沒有那麼恐懼了,相反,她變得期待起來,對她來說這成了一場遊戲,賭注是自己的命。
此刻,雙方各有籌碼。文秀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不知道對方的下毒方式,不知道自己中的到底是什麼毒;而對方則不知道,和他通訊的人,根本不是另一個下毒者,而是受害人本身。接下去,隨著這場通訊的持續,對方透露出來的資訊肯定會越來越多的,形勢也會越來越往文秀娟傾斜。文秀娟要做的則是管好所有入口的東西,不讓食物離開自己的視線,不讓自己再次中毒。文秀娟等了一天,才把回信放進樹洞。這樣比較不顯得過於急迫。她要保證傳遞給下毒者的每一個資訊,都不出錯。
謝謝你回應我。很高興,真心的。
接受你的批評,但事實上,我已經有一個計劃的雛形了,還需要完善。在沒能想明白之前,我不會再動手。你一定用了某種近乎完美的手段,我根據文秀娟表現出的症狀查閱了許多資料,卻無法判斷你用的方式。
這讓我有點崇拜你了。
想和你說點心裡話,希望你別覺得我太囉嗦。有些話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說。
每一次看見文秀娟,我都越發地感覺她的討厭,很多時候我幾乎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而那樣的時刻,我會想自己會否過於極端了呢。不過我倒很難想象,居然有一個人,比我更加地恨她。和同學聊到她的時候,顯然沒有誰喜歡她,但也未曾感受到誰有真正深切的恨意。對不起,這樣說並不是在窺探你的身份,而是對你恨她的原因有些好奇。先說我自己,應該說軍訓剛見到她的時候,印象還是不錯的,但出了那樁事情,讓我覺得她殘忍又可鄙,這樣的人如果成為醫生,會是病人的災難。之後每每看到她的任何舉動,那種假模假樣的惺惺作態,就讓我作嘔。到上學期末,項偉因為她而被甄別,那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人不該活在世界上」的念頭。而後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在我的腦中盤旋,成為我的夢魘。漸漸地,我甚而會突見她身上有股濃烈的腐爛的臭味,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氣息,我想,既然她的靈魂已然爛掉,倒不如讓她的肉體隨靈魂而去。那麼你呢,也是和我一樣麼?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文秀娟關在自己的床鋪裡寫下這封信。當她寫到自己的靈魂已經爛掉時,不禁停下筆想,自己真是虛偽啊。如果靈魂有顏色,那麼或許自己的靈魂是褐色的,這是泥淖的顏色,是大地的顏色,是這個濁世的顏色。
4
這一次的回信來得較遲。文秀娟並不太擔心,中間隔了一個週末,上海的同學都要回家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在雙休的兩天裡回信,不管他是不是上海人。果然,文秀娟在週一拿到了回信。
她是趁著大家都去食堂午飯的時候拿的。一切都進入了軌道,文秀娟也不急著開信,柳絮還在食堂留了座位等著她呢。等兩個人吃完的時候,食堂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回寢室的路上經過二教,文秀娟想起了自己上週末的請託,應該是今天能有些結果,就找了個藉口,讓柳絮幫她把飯盒先帶回去,自己上了二教三樓。
二教是藥學院,毒理實驗室就在三樓。文秀娟走在樓梯間裡,覺得身後遠遠的有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緊不慢,還有些熟悉。其實出食堂的時候,她就覺得身後彷彿有人跟著,這種感覺自從知道有人下毒後經常出現,無疑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過敏,先前柳絮在身邊,她不想表現出來,就忍住了沒回頭看,可現在這樓道里,難不成還是自己過敏?出了三樓,走了一段路,文秀娟終於還是忍不住回了回頭,看見馬德從樓梯間轉出來。班級裡面,馬德不屬於最看不慣她的那撥人,見了面,基本的招呼還會打。但文秀娟此行的目的,並不想讓同學知道,微笑點頭後就沒再多說,徑直走到毒理實驗室門口,馬德卻還跟在後面。文秀娟停下馬德也停下,她只好問,你來這兒?馬德說對啊我在這裡做實習生。文秀娟心頭就是一跳。馬德越過她進了門,文秀娟愣了一會兒,看見她的趙龍走出來和她打招呼。
「這兩天太忙啦,做了一部分吧。汞、鉍、錳、鈾、釩都給做了,沒什麼特別的,你那列表上還有三分之二,有些的試劑還真不好找。」
趙龍是藥學院的大三生,拉小提琴,兩個人是在團委搞的音樂演出時認識的,趙龍不知道委培班裡文秀娟的流言,對這個漂亮學妹印象相當不錯。所以當文秀娟拿來一小包指甲頭髮請他在實驗室裡化驗的時候一口答應了。文秀娟當然沒說是自己的頭髮,假託一個好朋友要寫論文,是關於都市正常人體內各種輕重金屬含量是否超標的,需要一些資料。需要檢測的金屬種類列了長長的一串,每一種都要對應的試劑才能檢測,其實是頗麻煩了,學長學妹間的幫忙,本不必要做到這種程度,趙龍肯答應,顯然是對文秀娟有所企圖。性命攸關,對這點企圖,文秀娟也就生受著了。
「馬德什麼時候在這裡做實習生的?」
「有一陣了,怎麼啦?」
「你讓他幫忙了,幫忙做這個化驗?」
趙龍愣了一下,開始支支吾吾起來。當時是答應了文秀娟親手做的,但有這麼一個好用的實習生,為什麼不讓他去幹呢,他沒想到文秀娟還真在意這點。
突然而至的巨大情緒一瞬間把文秀娟整個腦袋都淹沒了,接下去的兩分鐘裡她完全不受控制地埋怨乃至怒罵,具體說的什麼她事後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只知道趙龍的臉色變白變青,最後扔下一句「真是不可理喻,真是莫名其妙」,就扔下她回了實驗室。
文秀娟漲紅了臉,喘著氣,盯著緊閉的毒理實驗室大門看了很久,後悔慢慢升了起來。馬德雖然不能排除下毒人的嫌疑,但並不是嫌疑較高的那兒個,當然他有可能把自己做這些檢驗的事傳出去,傳到下毒者的耳中,可是事已至此,自已歇斯底里這麼一通發作,根本於事無補,趙龍不會幫她繼續檢驗不說,馬德更是會把這出「軼事」大肆宣揚。馬德來自農村,也是個要在大城市同學間尋找存在感的人啊。可道理歸道理,情緒歸情緒,該爆發的時候,文秀娟也毫無辦法。她終於明白。自己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毫不畏懼。自己怕死,怕得要命。
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馬德不要說出去嗎?文秀娟抿著嘴唇、轉回身去走向樓梯的時候,看見文紅軍就在幾步之外看著她。
「爸?你怎麼在這兒?」
文紅軍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多少年了,文秀娟從未在人前表現出這副失控的模樣。哦不,這是第二次,蜂蜜那回是第一次。
「沒啥,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食堂那兒你就來了?怎麼不叫我?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情。前面麼,你和同學在一塊。」
文紅軍看得文秀娟渾身不自在,然後他說:
「行,我出車去了。你好自為之。」扔下這句話,他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爸爸的這次到訪似乎是突然起意,卻看到了這個僅剩女兒的另一面。文秀娟沒琢磨明白文紅軍到底什麼意思,她也沒工夫把心思放在爸爸身上。她覺得今天有點不順利,回到宿舍,爬上床假作午休,開啟了信。
和你一樣。
今天我又幹了一次,她完全沒有發現,喝下去了。
過癮。
還沒想出你的辦法?
另一個同學
文秀娟傻在那兒了,在毒理實驗室外被壓制下去的恐懼,加倍地湧來。
這說的是昨天?
怎麼可能,昨天我都喝了些什麼?我有讓水離開視線過嗎?他是怎麼做到的?
文秀娟腦子裡一片混亂,一時間回想不起來昨天自己喝過多少次水,每一次是在什麼情況下喝的。她只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已經高度警惕,本以為有著大把的時間和下毒者玩推理遊戲,沒想到自己竟然又喝下了毒藥!
不要慌。文秀娟,鎮定下來,文秀娟,幸好我們有通訊!我一定可以翻過盤來的。
她拿出筆和紙,立刻就開始寫回信。寫了半封信、手都是抖的,卻把信撕掉了,她發現自己是用正常筆跡寫的。
想到了!一種很有趣的方式,應該不會被查出來,至少在現有的醫療檢查條件下,查出的機率非常小。我還需要點時間來準備,馬上就好,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結果了。
唯一有些顧忌的,是我所採用的方法,和你的方法,會否相互作用。如果產生了「化學反應」,有了太過明顯的身體表徵,就不好了。能否告訴我,你的方法,大約是用怎樣的機制來慢慢摧毀她的身體的?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下午上課前,她把這封信投入樹洞。他會如何回覆,上一封信的口氣,已經變得隨意很多,不像最初時的警惕了,自己這樣去問,有些過於直接,但怎麼辦呢,如果一直被投毒成功,自己還能活多久?
5
文秀娟沒想到會被柳絮發現。
她已經這麼做過好幾次了。每個人熟睡的時候,是最放鬆的。也許夢話裡會透露什麼秘密呢,或者,心裡有什麼惡毒的念頭,表情也會變得猙獰起來。處心積慮要殺她的人,睡著時也會像普通大學生那樣恬靜嗎?其實,她只是想要好好看清這些臉,毫無遮掩地極近距離地看,會比白天更真實吧。也許某一刻直覺會告訴她,誰是那個人。
可居然被柳絮發覺了。看見柳絮裝睡的樣子,文秀娟有點好笑,閉著眼睛面孔僵硬,這女孩顯然是被嚇著了。她知道柳絮真正睡著是什麼樣子,前一個晚上見過的。
那麼現在,要拿柳絮怎麼辦?她花了很多心思爭取到了這個同盟,柳絮就像是她的小尾巴,眼睛裡閃著崇拜的光,讓往東絕不會往西。可畢竟這學期才交上的朋友,時間還短,看見自己深夜裡如此古怪的舉動,應該會開始疏遠了吧?那樣的話,自己又回到極端孤立的狀態了啊。
那麼,把柳絮拖進來怎麼樣?對這個單純的孩子,會不會過於殘忍?她和下毒者之間,可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文秀娟的猶豫持續到收到下一封回信。
早晨上課前她又去了一次松樹林。她覺得不會那麼快收到回信的,畢竟自己昨天中午收到信,下午就回了信,之前從未這麼快回復過,但她沒忍住,不瞧一眼心不安寧。也許在這封回信裡,她就可以看到自己到底中的是什麼毒。
樹洞裡竟然有回信。文秀娟飛快地往四周張望了一圈,就在樹下拆開了信。
不論你用什麼方法都不會和我相互影響,我所採用的分份非常穩定。記得每次給毒劑量要小,造成長期的健康下降的慢性病錯覺。太突兀的死亡有風險,明白?松樹林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自習教室最後那張瘸腿沒人用的課桌你知道吧,有信的話,貼在桌底下。
另一個同學
果然沒有說。還是問得太急躁了,文秀娟想。看來,要把柳絮拉進來了。她需要一個能衝鋒陷陣的人,把水攪混。柳絮可以變成一盞明晃晃的探照燈,未必真能照出些什麼來,但總能讓那個人收斂一下,下毒的速度變慢一些。要想抓到他,還得靠自己。
只是以柳絮的性子,知道了有一個謀殺者,她敢往前衝嗎?
因為遲到,走進教室的時候,有幾組同學已經開始解剖。鉗子剪子肌肉骨骼之間的撕扯碰撞聲匯聚到一起,是非醫學生很難想象的。文秀娟習以為常,但柳絮還差得遠,正面孔煞白拿著手術刀吸氣,她走到柳絮對面,問今天感覺如何,柳絮說輕鬆些了。的確是,第一堂課的時候,她怕到幾乎暈過去,到現在可以站直不抖並且下刀,離不開文秀娟的暴露療法和鼓勵。文秀娟心裡雖然別有懷抱,但表現出來的是一個真正朋友該有的做法。
文秀娟看著柳絮把她那一側的胸膛皮膚掀開,在自己的指令下分離脂肪,剪開胸大肌的附著點,覺得這個女孩簡直就是自己養成的。在克服對屍體解剖的恐懼過程中,她對這個世界的恐懼也在慢慢減少。某種程度上,柳絮的父親對她的壓力,和文紅軍略有相似。真的要把這個女孩拉到漩渦裡來嗎,可以預見到她的支離破碎,而對自己的幫助會有多大?文秀娟居然猶豫起來。
好像聽見柳絮在叫她,文秀娟抬起頭,看見柳絮的目光裡依然沒變的情感。在經歷了昨晚的怪事後,她仍舊保有著那份友情和信賴!她能行的,文秀娟立刻意識到這一點,並且清醒了過來。
「昨天晚上。你看見了。」文秀娟說。
柳絮嚇了一跳,然後說對不起。文秀娟說嚇到你了啊不好意思。柳絮問是不是夢遊,文秀娟沉吟了片刻,說有人要殺我。柳絮顯然沒有聽清楚,然後,文秀娟又把這幾個字大聲重複了一遍。
這句話在一片屍體解剖的奏鳴聲中顯得如此突兀,以至於絕大多數同學都注意到了。文秀娟的目光鎮定地與投射過來的一道道眼神交匯,她不指望能就此發覺下毒者異樣的表情,但至少,下毒者會明白,柳絮入局了,他需要對付的人,現在多了一個。
6
文秀娟用縫衣針在礦泉水瓶上刺了個眼子,捏著針搖晃了幾下,讓這個針孔變得顯眼。組織胚胎學課上,她把這個水瓶放在了顯微鏡旁。昨天她並沒有對柳絮和盤托出,而是半遮半掩,等待柳絮自行探索。自己發現的事情,總比別人告知的更有說服力。
課程上到一半,文秀娟上完廁所回來,醞釀好情緒,伸手拿起礦泉水瓶,然後尖叫。她七情上臉,拿著瓶子衝出去。
文秀娟把瓶子扔在廁所前的垃圾桶裡,走回來的時候,看見柳絮正走出教室門口。
去找那個瓶子吧,找到上面的針眼。文秀娟在心裡說。柳絮是個細心的姑娘,她應該不會錯過。
不過,她今天自導自演了這麼出戲,並不僅僅是為了讓柳絮相信有一個下毒者存在。自從第一封信開始,文秀娟就在編織營造著自己的角色形象,那是一個小心翼翼的請教者,帶著一絲崇拜一絲仰慕,換而言之,就是一個弱者形象。弱意味著安全,對方覺得安全了,自然會卸下防備。但自己這個弱者,不能一直光說不練,否則也無法取信。一個弱者的上陣是怎樣的,這正是今天文秀娟所要表現的。她相信這出「投名狀」演過之後,對方的戒備心會進一步降低。
我今天干了一件蠢事,或者說,我沒想到她的警覺性已經強到這樣的程度。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竟被她發現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最惶恐的時刻,毫不誇張地說,那時候全身每一塊肌肉都是僵硬的。好在文秀娟也很害怕,居然逃出去把那瓶水扔掉了,並沒有聲張,真是萬幸。
我原本以為,想出難以被醫院檢查出的毒很難,沒想到具體實施才是最困難的。好比《紅樓夢》裡的夏金桂,要毒香菱最後卻害到了自己,如果這樣就太愚蠢了。不過,我猜你現在正笑著我的蠢,對不對?知易行難,由此我更發覺了你的厲害,因為你已經成功做過好幾次了吧。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嗎,有什麼難以被覺察到的好方法嗎?傳授些心得吧。
另外,這張課桌雖然不常有人用,可是畢竟它就擺在教室裡,臨著最後那塊貼各種社團活動的小白板,附近常常會有同學逗留,用來當信箱,真的保險嗎?我很擔心。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文秀娟把這封信放進「信箱」的時候,自習教室裡沒人在。她把信封貼在桌底,又往這張桌子多打量了幾眼。說不上來的感覺,讓她不喜歡這張桌子,有一種很強烈的不安全感。就像她在信裡說的那樣。說真的,她希望那一位可以選一個更穩妥的地方。為什麼要改在這種隨時會有同學經過的地方,而不是僻靜的松樹林,真搞不懂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