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的機會增加了,文秀娟想著,快步離開了教室。剛才打量的那幾眼裡,好像看到桌上刻了些什麼符號,沒看太清,但也不打算專門再回去看了
如果一直守在附近觀察,是不是也有可能發現對方來收信寄信呢?這是個公共場所,在附近逗留可以找到許多說得過去的理由。這個想法像顆鮮紅的蘋果誘惑著文秀娟,這是一條直接可以知曉下毒者身份的捷徑。但她清楚這絕對是個危險的主意,收信方式是對方提出改變的,一個下毒者,會如此魯莽地只考慮方便嗎,他真是信中表現出的那樣有些剛愎有些自大嗎?未必。也許對方正是想看一看,自己會否自作聰明地守在附近。對方也是想知道自己身份的啊。
所以,收信,送信,不逗留。而且,每一次都得要加倍地小心才行。
這封信是在水瓶事件的第二天送出的。前一天,文秀娟一直被柳絮抓著不放,下午逛四川路。晚上商量應該怎麼找出那個下毒者。柳絮義憤填膺,一腔熱血,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方案,大多數都被文秀娟否決了,倒是有個簡單的守株待兔的法子可以嘗試一下。說實話,文秀娟沒抱多大希望。
但文秀娟沒料到,非但沒有守到下毒者,還發生了全然出乎意料的事。每每她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就有一聲陰冷的嘲笑從地獄裡傳來。當她和柳絮回到宿舍,開啟作為誘餌的飯盒,用搪瓷勺輕輕一挖,現出那隻「眼睛」的時候,恐懼也一起從心底裡溼淋淋撈出來了。在這樣的當口,她覺得有柳絮和自己共同面對這一切真好,柳絮再不是可有可無的棋子,而是她想要緊緊抓住的一片衣角。
7
柳絮被這麼一嚇,居然叫來了警察。看見那身制服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時候,文秀娟的臉色都變了。不不不不,這一切怎麼會往這條路上發展,這決計是不行的。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怨恨柳絮的軟弱,怎麼會不和她商量,就作出這樣的決定來。金浩良來通知她接受警察問詢的時候,文秀娟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心裡想著壞了壞了。她站在門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聽見了裡面警察和柳絮的幾句對話,忽然發現事情並不如想象的那麼精糕。她又聽了會兒,明白了該怎麼做,就敲門進去。
她看見柳絮鼓勵的眼神,心裡對她說了句對不起。她很明白,如果自己否認會置柳絮於怎樣的處境,可文秀娟沒有選擇。
只好背叛你了,她想。因為我不能背叛自己啊。
警察開始問:「你同學剛報的警,說你被人下毒,是真的嗎?」
「沒有,沒有的事。」文秀娟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知道柳絮還沒走,甚至能聽到柳絮內心那一聲碎響。
這顆棋子,不能用了吧。這樣也好,柳絮,這樣也好。
在這一天裡,文秀娟對柳絮說了許多對不起的話,但兩個人關係的裂痕卻沒那麼容易修復。而柳絮報警的影響卻還在逐步擴大。週末柳絮沒有回家,文秀娟也沒回去。她畢竟心懷愧疚,這種時候,柳絮成為眾矢之的,就如同曾經的自已,身邊有一個人陪伴是最好的寬慰。
文秀娟真沒想到一曲《胡笳十八拍》會讓柳絮原諒自己。心亂之後,她很久沒有吹簫了,這一次吹奏,只覺得晦澀重重,一管洞簫裡,彷彿有千迴百轉的坎坷彎路,有一座又一座的關卡。她發現柳絮尋聲而來時,曾起意顯得疲弱些,好叫人同情,但轉念一想,自己已經吹奏成了這副模樣,還要再纖弱嗎?於是便什麼都不去多想,一心一意付於簫音。她心裡的悲意越來越盛,幾張面孔在眼前浮起。直到一枚籃球飛過來擦面而過,把文秀娟從這幾近魔怔的境況中解脫出來。
接下來兩天文秀娟沒有和柳絮討論什麼具體方案。她把柳絮拉入局,最要緊是幫她分散火力。關於這一點,柳絮目前已經做到極致了,因為她的報警,下毒者想必仍心有餘悸吧。週日痛痛快快騎了回車,回來文秀娟去信箱看信。她本想等到週一的,不過週日教學樓人少,居然有回信,也不知是哪一天放進去的。這一回她多看了一眼課桌,上面滿是刻花,佔了小半張桌面了,密密麻麻。難道是考試作弊用的特殊符號麼?可是這張瘸腳桌子,應該沒人會使用的啊。看刻痕也不久遠,也許就是這學期刻上去的。文秀娟想不通,又不能待在那兒盯著研究,也就罷了。
你的心理素質不好。用課桌通訊就擔心成這樣,難怪會失手。我隨時隨地都可以下毒,一點不難!《紅樓夢》我沒有看過,這是娘們看的書,當然,你應該就是個娘們兒,對不對?哈哈,所以做事情瞻前顧後拖泥帶水。你有沒有看過《笑傲江湖》?裡面有個五毒教主藍鳳凰,她的下毒手段防不勝防,或者更平民一點,《鹿鼎記》裡的韋小寶,他的方法更容易學。喝水、吃飯、吃點心、吃藥,任何時候都可以。手快一點,時機抓準一點。這種事情還得看天分,但其實和當醫生是有共通之處的,該出手時要出手,出手的時候手要穩。
如果你沒把握,就不要去做,還是那句話,有我一個就足夠了。
另一個同學
文秀娟原本以為,對她的失手,信裡會極盡嘲諷,然而竟然沒有,看來她連續的示弱之舉已經產生了作用。作為一個強者,一個「老大」,小弟犯一點錯誤,當然是可以容忍的,也更顯出自己的能力。
而且,信裡還對她的性別進行了猜測,在說出「娘們兒」這個詞的時候,當然也就意味著他是以男性自居的。可是還沒確認對方的資訊,先把自己的情況暴露了,真的會是這樣嗎?這個人依然還在用左手寫信,那麼他暴露出的資訊就可能是故意為之。原本文秀娟是推測他是個男人,但現在一來,反倒又不敢確定了。
文秀娟花了很久來考慮應該如何回信,她覺得現在到了一個比較關鍵的時候。對方釋放出了資訊,不管這是真是假,但至少不排斥進一步的交流了。接下來該怎麼更快地切入實際呢?信裡對方說喝水吃飯吃點心吃藥任何時候都可以下毒,文秀娟心裡明明白白地知道這絕不可能,她盯著可緊呢,但還是不由得一陣一陣地心驚。
週一,柳絮開始一個一個地找同學談話。她似乎是豁出去了,報警之後,索性就要用這樣毫不迂迴的方式來找出下毒者。文秀娟覺得她斷然不可能成功,而且這樣做其實很危險的。她勸過柳絮不要這樣激進,但柳絮打定了主意。文秀娟認識她幾個月,從來沒在這個女孩的眼神里見過這樣堅定的神色。
註定了要掀起軒然大波的啊,文秀娟想。
週一夜裡,文秀娟把信寫好,在週二找了個空隙送出去。
你竟然是位男同學,這可真是意想不到!我一直以為,你和我在同一個寢室,就是那有限的幾個人中的一位。可你竟然是個男人!這簡直讓人難以相信,作為和文秀娟同性別的室友,我都覺得投毒有相當難度,你是怎麼做到的呢?真是高明得讓我在崇拜之餘,不禁生出了恐懼的情緒呢。
上一次投毒失敗之後,我進行了深切的反省,思考了各種各樣的投毒方式,你介紹的那兩套武俠書,《鹿鼎記》我看了五分之三,《笑傲江湖》還未來得及看。我總結了一下,成功的投毒其實和毒本身也有很大關係,首先毒品要易於攜帶和投放,其次要無色無味,和其他食物混在一起時,不會被察覺。我準備的毒品,在第二點上只能算是勉強過得去,但第一點上就有些麻煩,要保持生物製劑的活性,當然就會有所限制。我猜想,你這麼容易投毒,必然在這兩點上均勝出我許多,套句時髦的話,是硬體裝置上領先,軟體嘛,我努努力,總能夠趕上吧,而你說的武俠書也是半玩笑話,哪有人能做到書裡的程度呢。但是現在知道了你的性別,就明瞭其實你在接近文秀娟方面先天不足,可是你做到了,並且以信手拈來的姿態,簡直可稱得上傳奇了!
文秀娟的警惕心是越來越高了,她時時刻刻都戒備著。前兩天早上我看見她先是拿自己的水杯對著太陽光看,然後又去用洗潔劑拼命地洗。平時喝水的時候,她都會把水杯放在視線的正前方,走開時會帶著水杯,如果沒帶著,回來就會倒掉。昨天晚上她居然把水杯和飯盒都鎖進了箱子裡。真不嫌麻煩。還有,你注意到了嗎?她現在都不敢拿正眼看人啦,眼神偷偷摸摸閃閃爍爍,你看她吧,她就看別的地方,你不看她吧,就悄悄拿眼睛瞟你。那副模樣,真真是好笑極了。可別說,要想下手,難度也更高了。
其實最讓我擔憂的是柳絮,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也許文秀娟和她說了?她那種不知所謂的正義感真是麻煩,先是報警,然後又開始自己調查起來。她已經和好幾個人談過話了,雖然她不可能抓到任何證據,但總讓我心裡不踏實。你覺得該怎麼辦?如果她一直這麼進行下去,哪怕是你風險也增高了,要先停一下嗎?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其實金庸的那兩部小說文秀娟都是讀過的,故佈疑陣而已。她持續地在投毒技巧和毒品種類上把自己放在一個弱勢的位置,就是想看看警惕性放鬆之後,後續信件裡能不能透露出關鍵資訊來。至於對自己種種情狀的描寫,彷彿充滿了不屑。文秀娟對這已經習慣了,以另一個角度看自己,彷彿靈魂出竅。只是最後那句話,落筆之時,還是會有些不適。第一封信的時候,文秀娟是怎麼能表明立場怎麼來,但既然已經這麼寫了,那以後每一封信也只能這樣結束。這是自己對自己的詛咒,原本文秀娟以為自己是無所謂的,然而越到後來,心裡那絲彆扭越不容易忽視。
文秀娟原本是不想提柳絮的。但沒辦法不提,因為柳絮鬧出的動靜太大了,作為一個下毒者,怎麼都不可能視而不見的,不提就太可疑了。
這封信是週二晚飯前投遞出的。週三下午她請了半天的假去看裝醫生,就是給文秀琳號過脈的那位,當時那一番話說得文秀娟心驚膽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次她沒通過文紅軍,自己直接找上門去的。
裘醫生住在郊區,過去路途遙遠,簡直像去了次外地。老先生記得她,還問了聲文秀琳的情況。文秀琳當年吃了幾服藥後就沒有再去複診,文秀娟說姐姐那年就過世啦,老先生微微搖了搖頭,那神色卻並不意外。
裘醫生三根手指在文秀娟左手脈門處壓了很久,時緊時鬆,然後又換了右手。文秀娟咬著嘴唇等待宣判。
裘醫生問有關節痠痛嗎,會有腹痛嗎,文秀娟說好像有,精神也不好,還掉頭髮,人浮腫。
「吃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
文秀娟愣在那裡。這句話她又聽見了。
「可能有吧,我這是什麼問題?」
「脈象上看是少陰病吶。」老先生回答,但是和文秀娟想象的某某中毒之類的答案大相徑庭。
「要緊嗎?」
「我在真武湯的方子上稍微變一下,試試看。」裘醫生開了個藥方,寫了個「14」又劃掉,寫上「7」。
「先吃一個星期,你再來給我號號脈。」出門的時候,裘醫生給她指了個老字號藥房,又額外寫了張條,讓她今天就去抓藥,儘快吃。然後衝她笑笑,說沒事的。
憑著條子,文秀娟在藥房等到晚上七點半。
總算當場拿到了藥,回到學校,已經過了九點。一路上她的心情時而踏即時而惶恐,她希望裘醫生不是在安慰她,但回想當時情狀又覺得可疑。
回到宿舍的時候柳絮居然不在,這麼晚了她去了哪裡?問了其他人也都說不知道。十一點了,早已經熄燈,大家都開始擔心起柳絮。文秀娟說我們要不要去找一下,就在這時候金浩良來了。他面色凝重,反手把門虛掩上,通報了柳絮跌入屍池的事件。
金浩良剛從醫院回來。事發蹊蹺,前因後果此時他也還不清楚,只是說了柳絮被費志剛救起來,兩個人此刻在醫院,什麼時候可以探望了等他的通知,不要散播不實的傳言,事實真相學校會盡快查清楚。
文秀娟縮在自己的床鋪上,柳絮的遭遇完完全全地出乎她的預料。她以為柳絮這樣大肆調查,之前還叫來了警察,固然會讓她被孤立,可下毒者也一定會收斂。她還想趁著這段下毒者的休息期,好好把身體調理好,把毒素拔除。可現在,柳絮竟被如此激烈地報復了。如果不是費志剛,她是不是會死?
文秀娟意識到事態在往反方向走,已經被激化了。柳絮如此,那麼她自己呢?
她會被繼續下毒,會被變本加厲地下毒,以便儘快地……死掉?那個人發瘋了嗎?
如果自己還是不能防備被人下毒的話,會死的。
整個晚上,文秀娟翻來覆去睡不著,睜著眼睛想對策。後半夜,她又寫了一封信。她等不及對方的回信了。
好吧,我想已經不用再擔心柳絮了,以她的膽子,應該不會再幹什麼了吧。這招真是太狠了!你是收到我的信,才想了這麼個法子,還是早就注意到柳絮了呢?估計是後者吧。你的佈局和執行力真是讓我歎為觀止。
沒有人能幫文秀娟,她永遠只能是一個人,一直到死。
那麼,現在事情再一次回到正軌。關於下毒的問題,期望得到你的指點。
用這張課桌當信箱真是一種考驗,說實話每次投信都有點提心吊膽的。這樣也好,如果這種程度都做不好,想要在文秀娟的眼皮子底下給她下毒,就更不可能啦。權當作預演,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把信放在課桌下,你也不行,否則你不就知道我是誰了?你也小心別被我看見哦!我們都是有秘密的人啊。
但其實,我還挺想和你見面的呢。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等到合適的時機吧,你說呢?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見面,見面,見面。一定要和他見上面!
8
還是沒能見上面,對方在信裡大大咧咧,實際上卻非常小心,尤其是在這個剛對柳絮下過手的時間點。
的確,用不著再擔心柳絮。我不會容忍任何人擋在前面。她會吸取教訓的。至於說到文秀娟的警惕心,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警惕心高就能阻止的,她戒備一整天,只要十秒鐘的恍惚,我就能把毒下了。昨天晚飯的時候我就又撤了點東西,不難。她端著飯盒去打飯,盒蓋是開著的,打完飯菜去打湯,又是另一個視窗,前後左右的人換了一接又一撥,坐下來吃的時候,吃一會兒發一會兒呆,聽見後面有什麼響動還總回頭看,這裡頭全是能下手的機會。你猜猜看,我抓了哪個時機?
我再教你個招。她不是在吃中藥嗎,你不是和她同寢室嗎?那一大堆的中藥她總沒辦法鎖進箱子,明白了嗎?
另一個同學
那些中藥,我可真的拿它們沒有辦法。倒不是缺下手的機會,而是我採用的毒,沒辦法下在這些中藥裡,如果已經熬成了湯的話,那倒可以,但我看了幾次她煎藥的情況,並沒機會。至少對於我這個不熟練的投毒者來說是這樣。
是不是我要再換一種毒呢,現在我選的真是不方便啊,特別特別想知道你用的是什麼毒,聽你說起來,應該是很方便下的。寫到這裡,我又剋制不住強烈的想見你的慾望了。之前的信裡我沒有特別提出來過,但相信敏銳如你,應該能感覺到吧,覺得你是特別優秀的一個人,各個方面!有決斷力,有行動力,專業方面的知識顯然也遠勝過我。這樣子說,顯得我略有些花痴,但真真切切,你就是一個我覺得男人該有的樣子。我想象過你是五位男生中的任何一個,卻又覺得都不太像,大約每個人都有另一面吧,現在我所知道的你,才是最光彩奪目的。
鄭重地向你提出,我們見一面吧。通了這麼長時間的信,相信彼此都有了信任的基礎,不會再有無謂的擔心。我們建立一個密切的同盟吧,這樣方便儘快把文秀娟的事情了結掉。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這幾天我看了好幾次課桌,卻一直沒等到你的回信。是我太過心急了,還是你被我見面的要求嚇到了呢?不,你一定不會被嚇到的,你不同於有那樣的情緒,對嗎?如果你不願意,想和我保持距離,又或者我過於熱情的態度讓你厭煩,這些都沒有關係,我們保持這樣的筆友關係,也很奇妙。今後的日子還長,讓我一點一點地去觀察去猜測你到底是誰,也是樂趣。
說些好玩的事情吧。這兩天總是找機會去看課桌,忽然發現,課桌的桌面上有些「天書」,像是密碼,或許這課桌除了充當我們的信箱,在過去還有過其他豐富的經歷,甚至也有它的秘密呢。我還覺得,上面的痕跡並不太古舊呢。你注意到了嗎?
好吧,我承認,我對這張課桌充當信箱,一直感覺很不踏實。所以,其實,還是想見到你。你認真考慮一下,好嗎?你猜過我是誰嗎?你那麼聰慧,也許已經被你猜出來了。
願文秀娟早日安息。
一個同學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裡,他們就通了這三封信。再一次,文秀娟連著回了兩封。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回信的速度變得很慢,而文秀娟則越來越焦急了。
藥一直在吃,她的身體並沒有好轉。一點點都沒有。當時她向裘醫生說的那些「好像有」的症狀,變得明顯起來。有時候文秀娟想,許是得疑病症了。可是每天早晨看見枕頭上的那些落髮,她就沒辦法再接著騙自己。
去探望柳絮的時候,看見她閃躲的眼神,文秀娟全明白了。這怪不得柳絮,是她對不起她。與柳絮的友誼就此終結,從開始到結束,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曾經有一些時刻,文秀娟是真的把柳絮當作朋友的,這於她很罕見。當然,她也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為友誼的逝去唏噓。
1997年12月22日,週一。文秀娟收到了以下這封回信。
那就見面。兩個人合作,下毒的節奏會快,機會也多。文秀娟在疑心有人給她下毒,但是她絕對想不到,會有兩個人給她下毒。以後我們相互掩護,方便很多。
本週三晚九點,死人亭外,往北五十步。要守時,別早也別晚。
另一個同學
一錘定音的時候到了。文秀娟攥著信,這樣想道。
9
上海的平安夜一年比一年熱鬧,所以此時的松樹林,就格外地幽深僻靜。幾乎沒有風,這是個靜靜的寒夜,可頭頂上的松樹,還是有細碎的聲響,像在相互低語。文秀娟半低著頭,一步一步往深處走,小心而緩慢。
就要見分曉。
文秀娟故意遠遠繞了個圈了。她不想猝不及防地和他半道碰著,趁著多走這幾步路,給自己打打氣,把接下來要做什麼再想一遍。
那人見著了她,第一時間可能還反應不過來她就是寫信的人,或許會扭頭就走,或許裝作路過與她擦身而過。自己的第一句話,就要把他定住。要讓他知道,他徹徹底底地輸了,再跑不掉,再也無法報復,只能任她擺佈。
不論之前被下了幾次毒,幾乎把她逼入絕境,既然答應了今夜見面,兩個謀殺者相遇之時,就將奠定她的勝局,把輸掉的一把都贏回來。穿過黑黝黝的樹林時,文秀娟忽然想到,柳絮那一天,也是在九點。
文秀娟藏在一棵大樹後,背靠著樹幹深呼吸,直等到九點過了三分鐘,才從樹後轉出來。眼前是死人亭,越過亭子,她往北走了五十步,以她的步幅,大概是三十米出頭。這已經靠近了林子的邊緣,前面就是分隔校內外的圍牆,樹影稀疏,校外的路燈照進來,再添上天上的星光月色,讓這裡比林子深處亮堂了許多。
然而沒有人。
文秀娟心裡一驚,信上讓她準時到,別早也別晚。她故意晚了幾分鐘,就是不想先到,免得把對方驚走了。或者,那個人正藏在哪棵樹後面偷看?她打量四周,也注意看地上的樹影,但夜色裡一切都影影綽綽,不走到近前,是辨不分明的。
那些樹後,並沒有哪兒閃出一個急步離開的人。但文秀娟隱約不安起來,不管怎樣,她不想這樣站在明處,得要找一棵樹躲起來。這個時候,她聽見了聲響,循聲望去,有人正從死人亭的方向走過來。文秀娟找了棵最近的樹躲到背後,忍著不探頭出去,耳中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手指在骨節骨隙處來回地數,然後幕地轉了出去,和來人面對面。
那人是費志剛。
這是一個原本嫌疑很輕的人,現在正和柳絮打得火熱呢,怎麼會是他?但轉念一想,文秀娟心中卻一陣恍然。怪不得是他救起了柳絮,壓根兒就不是他對大家說的那些理由,尋呼機是他打的,地點是他約的,一切都是他布的局。他出現在那裡,只是確保柳絮不死而已!
費志剛見一個人影突然從樹後轉了出來,嚇得往後撤了半步。
「很驚訝吧,和你通訊的人就是我。別想著做什麼蠢事,我敢到這裡來見你,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不會報警,但你這一輩子就歸我了。我用我的命贏這一局,除非你願意以謀殺未遂的罪名蹲大牢。你的一切,你掙的錢,你的關係網。你的命運,你所有的未來,都要聽我的命令。但是你放心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把你逼到絕路上的。」
文秀娟連珠炮般的把這段話講出來,費志剛的表情很奇怪,那並不是畏懼,也看不到一點兒惶恐,他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瞪著文秀娟。
「你搞錯什麼了吧?」他說。
「你別和我說你在聖誕夜偶然跑到這裡來!」
這個時候,文秀娟忽然又聽見了腳步聲,又有人往這個方向走來。她心裡一緊,難道自己真的搞錯了物件?
「不是偶然跑到這裡來,我們班今天有聚會。」
「什麼聚會,我怎麼不知道今天我們班在這裡有聚會?」文秀娟斥問,大聲地接近歇斯底里。她覺得一切正在離開控制,野馬就要脫韁。這時候又有人從黑暗的林子裡走出來,但那也不會是和她通訊的人,因為那是兩個人——夏琉璃和劉小悠。然後,馬德出現在遠處,他沒注意到文秀娟,徑直走到圍牆邊,把地上的一把梯子豎了起來。牆外不知什麼時候也搭起了梯子,一個人出現在圍牆頂部,不,是疊著的兩個人,一個人揹著另一個人。
「你還是走吧。」費志剛說,「今天我們在這兒給項偉過一個特別的聖誕,沒告訴你。」
所以,被背上牆的那個,是癱瘓的項偉?今天,委培班所有的人,除了自己,都會來到這裡,來到死人亭往北五十步的地方?
是自己太急了,連著幾封要求見面的信,讓他疑心了,用這種方式來試探?用一個全班除了自己,也許再加上柳絮,其他人都應該知道的訊息來試探。我上當了!
文秀娟絕望地嘶吼尖叫起來,拼命地往樹林外跑。一路上,她與一個個來赴會的同學錯身而過,一道道驚愕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完了,全完了。
她賭上了一切,翻盤的所有希望,只在今夜。可是她搞砸了。
曾經自以為高妙的兩個謀殺者之間的通訊,被輕輕易易地破解。一個大大的耳光扇在了自己的臉上。用不了多久,全班都會知道她今天晚上在這裡說了些什麼,那個下毒者當然也會知道。
要被毒死了,沒有希望了。
文秀娟踉踉蹌蹌跑出松樹林,她聽見有人叫了自己一聲,匆忙間回頭看了一眼,卻是柳絮。文秀娟沒有停留,披散著稀疏的頭髮,拼盡了所有的力氣往前跑,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就這樣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裡。
10
杜鵑你好,好久沒有聯絡。
之前連著收到你幾封信,但是由於我的境況不佳,找不到提筆寫信的感覺了。人生起起伏伏,總會碰到挫折,但我確實沒有想到,自己在面對打擊的時候,會這樣的不堪。也許,是這打擊來得太過猛烈。
也太過出乎意科了。
時間能平復一切,我現在也比當時好了許多。人總要面對現實,面對生活的。這幾個月,我在家裡想通了許多事情,也有很多的朋友在關心我,讓我一點點地振作起來。馬上就是聖誕新年了,在一九九八年,所有的事情,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吧。所以我想,我們應該到了見面的時候。
我敢打賭,我和你想象的任何形象都不同。而且,我有一個很長的故事想要當面告訴你。
希望你能同意,這對我很重要,相信對你也會是。
信在火盆中慢慢化為灰燼。
文秀娟是在跑回宿舍的時候,從宿管大媽那裡拿到這封信的。收信人是「23號」,雖然好多個月沒有來過這樣的信了,但宿管大媽還記得這代表文秀娟。信的筆跡和之前有些不同,文秀娟無力去分辨去思考這意味著什麼,她的世界在大塊大塊地崩塌,她已無容身之地,正在墜入萬丈深淵,哪有時間管這些。事實上,她是在燒信之前才拆開的,看的時候目光呆滯,方塊字在眼前此起彼伏,信紙彷彿是海,這些字正在慢慢地沉下去。
這個夜裡文秀娟在做最後的掙扎,她躲在床上寫了很多封信,有的信只寫了一段話,有的信只寫了一句話,沒有一封可以寫完。
這是她寫給那個人的信。她要怎麼解釋今晚的行為,要怎麼解釋說出的那些威脅,要怎麼掩飾說我不是文秀娟,要怎麼讓兩個謀殺者的通訊再繼續下去?
她沒有辦法。她已經走投無路。
凌晨三點多,文秀娟帶著一摞廢信從床上下來,拿著平時洗臉用的搪瓷面盆到樓外,把這些無力的蒼白的滿紙掙扎的信一封一封地扔在盆裡燒掉。她看著這些紙在火光中變形,發灰,成為黑色的片捲起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在火中飛舞。
接下來,是鈴鐺的這封來信,之後,是厚厚一摞,那麼多年以來和鈴鐺的所有通訊。她對鈴鐺遭受了什麼毫無興趣,難道還會超過自己麼?
至於見面,她都不知道,還能在鏡子裡見到自己幾次。
與鈴鐺的信一封封沒入火中,文秀娟彷彿可以看到自己舊日一步一步奮力前行的身影,那捨棄了一切的孤注一擲來源於何,發黃的時光相簿在火中一頁頁往前翻,直到那個站在母親床頭的幼小身軀。原來,從那麼小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身在地獄的烈焰中了。
而今一切都要失去,都要付於灰燼了。
這些信件燒去之後,接下來就只剩她與那個謀殺者的通訊了。她逐一地看,每一封出自她手的信最後都有一句對自己的詛咒,如今看來,真是可悲。
把這些全都燒去,意味著徹徹底底承認失敗。
文秀娟停了下來。
總要留一個後手吧,她想,給這些信另一個去處,可能還得給文紅軍留張以備不時的小紙條。
想清楚這些,文秀娟反倒從原本的絕望情緒裡掙脫出來。
既然已經失去所有,既然已經萬劫不復,既然已經做好了死去的準備,如果還想在這樣的世界繼續活下來,又有什麼是必須珍惜不能打破的嗎?
文秀娟回到宿舍的時候,聖誕節的天光還未到來。她爬回床上,開始寫一封新的信。
我輸了,你贏了。
贏家拿走一切,只不過我本以為贏家會是我。
我今年二十歲,身高1.68米,體重48.5公斤,三圍85c、66、88,擅長吹蕭。從小一直照顧人,家事好,飯菜做得很香,比學校食堂好得多。我心思細,擅長和人打交道,注重維護人際關係,也比較會掙錢存錢。我的專業成績不錯,以後職業發展也會不錯,我會出人頭地,對於晉升速度有所信心,我不想一直做一線的臨床醫生,而是想往醫院管理發展。我的生涯剛剛開始,我的魅力會在未來一點點地展現出來。而現在,我所擁有的,和未來將會擁有的,我全都輸給你。你可以慢慢想,你該如何使用我。怎麼用都可以,我認。哪怕作為你一個人的奴隸。
為了讓你安心,我重新向你介紹一下自己。這是一個從來沒有人知道的文秀娟,一旦我告訴了你,我的生與死,也就完全交給了你。
我出生和生長的地方,不是上只角法租界,而是老街棚戶區,爸爸是計程車司機,媽媽是個植物人。我曾經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姐姐叫文秀琳,我十歲那年,和姐姐說好,要趁爸爸不在的時候把媽媽的管子拔了,我們以為媽媽死了,生活條件會好很多。姐姐臨陣退縮向爸爸告密,結果我一個人把媽媽的鼻飼管拔了出來。你知道那根本死不了人,但我就此有了原罪,生活從此改變了。在那之後,爸爸的眼裡,他只有我姐姐一個女兒。我努力了很多年,在家裡依然像個下等人,甚至隱形人,我的成績比組姐好,但是爸爸只會供姐姐念大學,我看不到未來。後來,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把寄生蟲卵注射到姐姐的身體裡,蟲卵突破血腦屏障進入大腦,醫院以為是腦瘤,她在高三那年死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明知有一個你,卻沒有報警,也不敢對柳絮叫來的警察說實話的原因。我殺過人。
這是我最大的秘密,說出這些,我從裡到外,已經完全赤裸在你面前了。
讓一個人死,對你會有多少好處。而完完全全地擁有一個人的處置權,對你又有多少好處。
等著你對我的處置。
屬於你的文秀娟。
寫完這封信,窗外有了一線光。聖誕夜這天大家在寢室裡的時間很少,還剩了兩瓶熱水沒用掉,文秀娟拿著臉盆和熱水瓶去了廁所,脫光衣服把自己上上下下擦洗得乾乾淨淨。下毒者必定是個男人,她想,昨夜的局,不是同寢室任何一個女人能設下的。熱水澡讓文秀娟的臉色看起來紅潤了一些,可是一夜無眠後又在這個寒冷的早晨洗澡,讓她的頭一陣陣地抽痛。她疑心自己發起了低燒,甚至或許燒到了三十八度。其他人都還沒起,她坐在長桌邊,對著小圓鏡看自己的臉龐,總覺得還缺一些,又從箱子裡翻出一支倩碧的口紅。
吃過早餐,八點多的時候,文秀娟把信投遞出去。她從容了許多,不再左顧右盼,甚至在喝水吃飯的時候也不加任何防備了。她完全放開了自己,她要對方知道,文秀娟任人處置。
她看起來變得悠然,臉上總是帶著淺笑,以及淡淡的舔去一抹的唇彩,身姿再度迴歸挺拔,頭髮用好看的頭繩攏起來,顯得不那麼稀少。
二十五日晚飯後,她去信箱瞧了一眼,信已被取走。
二十六日上午,文秀娟在解剖課上倒下去。
她倒在地上時還半睜著迷濛的眼睛,然後慢慢閉起來,從唇齒間吐出一道長長的氣息。這聲音是如此的驚心動魄,彷彿她身體裡的所有東西,精、氣、神以及一群嘶吼的小鬼怪,全都爭先恐後地湧出了這具皮囊。
二十七日凌晨,醫生宣佈文秀娟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