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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枕邊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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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夜晚才能感覺到世界。

白天人們被世界裹挾,翻滾衝撞,最終稀汁似的被拍在各個角落。夜晚,這團稀汁收攏起來,開始蜷縮成一個整體,開始可以感受到森然橫亙在面前的整個世界。沉默的,難以名狀的,在善與惡之間徘徊的混沌世界。

這是凌晨三點,文秀娟已經死去九年。柳絮依然覺得,文秀娟在看著她。這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一種感覺。柳絮在醒來之初覺察到異樣,意識重新回到這具軀體的時候,她還閉著眼睛,那股異樣侵襲而來,冷冷地爬上她的面頰、脖頸和手臂。這種毫無實質,卻直達心靈的不安,竟讓她有些熟悉。於是她記起來,九年之前,她是有過同樣感受的。九年前,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凌晨,她睡在上海醫學院委培班的寢室裡,黑暗中,床帳被輕輕掀開,文秀娟出現在缺口,披散著長髮,身體向她傾近,注視她的臉。是的,就是這種感覺。

不安越來越濃重,濃重到在心頭形成一團難以名狀的可怖之物,極力地掙動起來。這些日子以來,柳絮常常半夜醒來覺得不安,異樣感也不是今晚才有,只是從未如此強烈。柳絮知道丈夫就睡在一側,她想睜開眼睛,但又怕黑夜裡沒看見費志剛,反倒瞧見了文秀娟的幻影。其實這陣子她本已經不太會看見文秀娟了,倒是會看見郭慨。她還是決定睜開眼睛,因為費志剛總是能給她安全感,從他把自己從屍池裡救出來的那一刻起,到自己被趕出家門,站在街頭惶恐無助時他跪下來求婚,再到那麼些年安穩的家庭生活,哪怕外面的世界再如何驚濤駭浪,他就是可以依靠的定海神針。就連文秀娟在死之前,都對她說了一句「不是費志剛」。這個世界上,如今可以安心託付的,也就這麼一個人了。

柳絮還沒有把眼睜開,就覺得睡著的席夢思床墊動了動,然後是穿拖鞋的聲音,沙沙的腳步聲響起。這些聲音很輕,但在夜裡極其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異樣感消失了,柳絮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面頰、脖頸和手臂上的皮膚加倍地顫慄著,寒毛豎起來。她意識到,剛才那個在黑夜裡默默注視她很久的人,就是費志剛。

自她醒來,到費志剛起身,至少有五分鐘,也許他還看了更長的時間。哪怕就是這五分鐘……有誰會在這樣的黑暗裡盯著枕邊人看五分鐘?五分鐘,在白天很短暫,但在黑夜很漫長,漫長到足夠腦海中千迴百轉,起無數個閃念。哪怕在最熱戀的時候,費志剛或自己都不會做這樣怪異的事情。而且,身上的顫慄感告訴柳絮,這不會是因為愛戀。那麼,是什麼?

柳絮以為費志剛是去上廁所,但聽腳步聲方向,似乎並不是。她等了十分鐘,費志剛沒有回來,外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費志剛彷彿在黑暗裡消失了。

不安在心裡堆積起來,柳絮終於起身。

她沒有穿鞋,光著腳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走出臥室,客廳裡沒亮燈,但她習慣了夜裡的光線,能看出丈夫並不在這兒。

他在哪裡?

柳絮先去廁所,經過廚房的時候看了一眼,沒在那裡,然後廁所裡也沒有人。那麼就只剩下書房了。

書房的門開著。

這一段時間,費志剛很少進書房,那裡已經變成柳絮的「密室」,整間房間,到處都放著與文秀娟和郭慨案子相關的東西。

柳絮站在書房門口,費志剛背對著她,站在寫字桌前。窗簾沒拉死,留了道縫,月光擠進來,在費志剛肩頭打了條白練。

費志剛沒有意識到妻子就在幾米外瞧著他,他低著頭,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他到底在看什麼呢,柳絮想。是在看和案子相關的東西嗎,在這樣的光線下,這麼直愣愣地看,似也不合情理。

她又往前走,這一次卻終於驚動了費志剛。

他一回頭,身子半轉過來,讓柳絮看見了桌上的東西。

那是個開啟的錦盒,月光照入盒中,映出森森寒光。

寒光來自刀鋒。幾十把手術刀。

這是費志剛的藏刀盒。他有個習慣,每做成一臺重大手術,都會留下手術刀帶回來,放在這個盒子裡。可以說,盒子裡有多少刀,就代表他救過多少人。

柳絮見過丈夫往盒子裡放刀,多年來這已經變成一個很尋常的動作了。可費志剛從沒像現在這樣,如此仔細地端詳這些手術刀。

費志剛「啪」地把盒子關上,塞回寫字檯的抽屜裡。

「睡不著,隨便看看的。吵到你了?回去睡吧。」他說。

他走出書房,從柳絮身前走過,走入客廳的陰影裡,又回頭喊柳絮。

「睡吧。」

兩個人回到床上,鑽回各自的被窩。

「嚇到你了?」費志剛問。

「晚上這樣……有點怪。」

「對不起。」

柳絮沒有閉眼,這個夜晚,她應該很難再度入眠了。

晚上起來看手術刀,冰冷的刀光滲入骨髓。

丈夫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審視自己的職業生涯嗎?他究竟碰到了什麼過不去的關口?毫無疑問,他心裡有事,以至於輾轉難眠,以至於暗夜裡凝望,以至於下意識地去做一件無意義的事情。說起來無意義,卻是他內心裡某些東西的投射吧。

柳絮的不安已經持續了一週,她本不知道這種深夜裡的不安來自何處,但每每總讓她睡得很淺,總是驚醒。如今她知道了,也許半夜起來觀刀是第一次,但夜裡枕邊人這麼沉默地注視自己,一定已經很多天了。

他在想什麼?

無來由地,柳絮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文秀娟半夜裡起床,掀起一張張簾子,端詳一張張熟睡臉孔。

黑暗中的凝視,彌散著惡意。

柳絮突地心跳加速。

他是要害我嗎?

他要害我?他要害我!

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一點兒證據,只有該死的直覺。

他是在想,要不要殺了自己,他看著自己的脖子,看著那上面的動脈呢!他是要用那些手術刀下手麼,還是在對他救過的一個個人訴說,他是不是想,已經救了那麼多人,殺一個人也抵得過?

這樣的話,原來,文秀娟的死,費志剛是有份的。

郭慨死後,柳絮接過郭慨的調查線索,開始了對這宗九年前謀殺案的調查。她豁出去了一切,當然也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刻意瞞著丈夫。她本以為費志剛一定和案子沒有關係,畢竟連文秀娟自己,唯一排除了的兇手,就是費志剛啊。

可現在,費志剛想殺自己。

也許只是一個徘徊不去的惡念,也許並不真的會動手,也許是自己在瞎猜誤會了……

柳絮閉起眼睛。

如果是郭慨,他會怎麼判斷?

柳絮記起他在《犯罪學》課本扉頁上寫的一句話:偵查員不應放過任何微小的可能,因為不常見的惡性案件,往往源自不常見的微小可能。

即便費志剛不是謀殺者,他對當年文秀娟之死的介入程度,也一定不淺。

天亮之前,柳絮還是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費志剛已經去上班,拉開窗簾,外面太陽不錯。人總是在夜裡會對世界抱以極大的不安和恐懼,白天的時候,就會樂觀許多。

或許自己只是多心,柳絮想。那是一個和自己生活了那麼多年的人啊。

她轉回頭,似乎看見郭慨坐在床頭衝她笑了一笑,又不見了。這是恍恍惚惚間夢幻泡沫上的倒影呵。

他在擔心著自己吧。那麼,小心一些總沒錯。

2

要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柳絮覺得,郭慨在手把手地教她。這幾乎不是錯覺。

郭慨的死和文秀娟的死串在了一根繩子上。

為了獲得郭慨最後的幫助,儘管覺得難以面對他的父母,柳絮還是在兩週前敲開了郭家的門。二老都在,一望而知,那是兩具喪失了所有熱力的枯萎的軀幹。

「我們家慨慨。」郭母這樣開始唸叨,令柳絮恍如回到二十年前,郭慨在弄堂裡飛奔時,他母親就是這麼喊他的。她也有好多年沒有見到郭慨的父母,郭慨對她曾經的憧憬當然瞞不過父母,見到柳絮上門,他們也並不特別意外。或許對他們來說,很想和人多說說兒子,這樣就好似郭慨的痕跡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無論那個傾聽者是誰。

「他做戶籍警,我們放心一點,哪裡想得到他那些做刑警的同學都還沒有出事,他自己先沒了。」

「怎麼可能呢,他多老實的一個孩子,怎麼能晚上去那樣子的酒吧,還和不明不白的女人走了。他不是那樣的人啊,你知道的啊。」

「咳,警察說會全力查,領導也來了家裡兩次。日子一天天過去,沒個說法。倒不是說我們做父母怎麼怎麼樣,孩子是看著長大的,什麼秉性我們會不知道?別的不說,這孩子要真是,啊,真是那啥,幹什麼還要發個地址到另一個手機上呢,沒有這樣的吧,他肯定是有了什麼懷疑的。你說對不對?」

「我早就和他說了,慨慨,你既然現在已經不是刑警了,就安安心心做一個戶籍警,別再去沾些危險的事情,那些事兒和你現在沒關係了。他就不是個聽勸的人啊。我就覺得他不對勁啊,有事情,他不和我們說。他肯定是專門去查那些人的,那些人太惡了啊。」

柳絮侷促地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郭父和郭母無法接受兒子的死,更無法接受兒子是受了女人的誘惑而死,他們覺得郭慨一定是知道了這個邪教的事情,獨自調查而遇害的。她只好保持沉默,她該怎麼告訴二老,郭慨是因為她而死的呢?

柳絮問起那部記錄郭慨行程的手機,結果還在警方那裡。但似乎手機上的內容並沒有對警方破案提供多少幫助。柳絮想,多半是因為那個故佈疑陣的邪教線索,把警方的偵破方向給帶偏了。除此之外,警方沒有儲存郭慨的其他物件,或許郭慨並沒有把追查文秀娟之死的經過記錄下來,以文字形式留存。

郭慨一定是取得了什麼讓兇手非常緊張的進展才會遇害的,這個進展,或許可以從那部手機上的記錄裡看出端倪。手機不在,柳絮此行的意義,也就只剩下了對逝者的弔唁。

郭慨的遺像放在客廳的電視機櫃上,柳絮上了三炷香,然後鞠躬。再次直起腰,本該到了走的時候,看著照片上那張面孔,一股子衝動湧了上來。

「他的房間,我能看看嗎?」

那是間不到八平方米的小屋,取走手機之外,警方只做了粗略的搜檢,房間幾乎保持原封未動的狀態,一如郭慨生前。郭母說他們還沒有開始整理郭慨的遺物,情感上受不了,所以就先讓這房子這樣吧,也許以後也這樣,每天進去打掃一下,好似某一天兒子還會回來。

靠牆一張單人床,上面還有枕頭和疊好的被子。床頭櫃上擺了個鬧鐘,還有兩本書,上面那本是《笑傲江湖》。靠窗是張電腦檯,顯示屏上蓋了白紗,也許電腦裡會有什麼線索,但當著郭母,柳絮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去開郭慨的電腦。除了一張椅子,房間裡剩下的陳設就是衣櫥和置物櫃。櫃子裡最醒目的位置給了相框,那是張郭慨穿警服的神氣照片,照片上他撇著嘴昂著頭,一副桀驁不馴的幼稚表情,那正是記憶裡的郭慨,是在她病床前打拳的郭慨,卻不是那個發胖的戶籍警郭慨。

櫃子裡還有一些書,不多。一部分是武俠書,一部分是偵探小說,還有幾本,看書名很特別。

「我能帶幾本他的書當紀念嗎?」柳絮指著那幾本書問。

「好啊,你隨便拿吧,沒關係,留幾本書在你這裡,他是應該會高興的。這些啊,是他讀書時候的課本。留個念想啊,挺好,人活這一輩子,總得留下點東西。」說到這裡,郭母開始流淚,繼而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轉身離開了房間。

《犯罪學》《偵查訊問》《痕跡檢驗》《偵查心理學》《犯罪動機與人格》《刑事偵查學》……柳絮拿起床頭的那本《笑傲江湖》,發現下面是一本《犯罪心理畫像》,也一併取了。拿起《犯罪心理畫像》,最底下是個厚厚的信封。這是給郭慨的私人信件,本是不方便取看的,但信封上有寄件人的單位,是上海市公安局痕跡鑑定中心,心中不由一動。信是開了口的,厚厚的一封,柳絮抽出來看了一眼,就知道猜的沒錯,這正是兩個謀殺者通訊的影印件,而原件已經被費志剛燒掉了。除了這些影印件,信封裡並沒有其他內容,估計該說的話那位鑑定老師已經在電話裡和郭慨說過了,只是單純的回寄材料罷了。說起來,這也算是柳絮交給郭慨的東西,而且她的確需要,就連著信封夾在那摞課本里一併帶走。

要出房間的時候,柳絮最後打量了一眼,忽然發現,在挨著門的牆角,倚了一塊木板。柳絮多看了幾眼,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奇異刻痕讓她忽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麼東西。

「還有這個,我也能帶走嗎?」她問擦乾了淚走過來的郭母。

「這個?」郭母詫異地問,帶走幾本書還在正常範圍內,可還要一塊木板,多少有幾分奇怪。

「這塊板子他拿回來不久,都不知道是派什麼用的,你要也行,可不重嗎?」

「我是聽郭慨提過,這塊木板,對他挺有意義的。這個,應該是課桌的桌面。」

「課桌?這麼說倒是像。」

柳絮點點頭。是啊,一張課桌,信箱的一部分。

告辭的時候,柳絮留下了自已的電話號碼,說如果那部手機還回來了,麻煩告訴她一聲。兩位老人對這個要求有些意外,柳絮說,她也覺得郭慨不是那樣的人,如果看到手機裡的資訊,也許她可以盡一些力。話裡有話,但柳絮沒給老人追問的機會就抱著木板離開了。

走到樓下,柳絮聽見有人喊自己名字,抬頭看,郭父在視窗向她揮手,讓她再上去。柳絮走回去,郭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數碼相機。

「剛才,你說你相信郭慨不是那樣的人,對嗎?」

「當然,郭伯伯。」柳絮斬釘截鐵地說。

「有一張照片,這是我們前兩天整理他的相機照片時發現的。我傳給公安了,我們總是盡力提供線索,但說實話,不知道有沒有用。我也想給你看一下。」

柳絮湊過去,從相機小小的顯示螢幕裡看到了一張翻拍照片。被翻拍的照片是張三人合影,柳絮一眼認出的並不是中間那個已經不常出現的女歌手,而是右邊的年輕服務生。

「你認得上面的人?」郭父問。顯然柳絮還不太會掩蓋自己的心情。

「哦,中間那個,是個明星吧。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他去世那天,晚上十點十二分,相機上的時間。幾小時之後他就被害了。」老人深深看了柳絮一眼。

「你知道一些他的事,對嗎?」

柳絮抓著課桌板的雙手緊了起來,骨節發白。「我想抓到殺害郭慨的兇手,郭伯伯,我一定要抓到他!」她抱著木板盡力鞠了個躬,轉身飛快跑下了樓。

3

膠帶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已經完全失去了黏性,像褪下來的蛇皮一樣軟軟搭在信紙背面。柳絮把信輕輕展開,見到了上面的那一行內容。

時間不變,地點換成藍色。

這封信夾在《犯罪心理畫像》裡。

從郭家回來之後,柳絮把原本用作書房的小房間佈置成了一間案情分析室。兩幅窗簾拉起,所有信紙的影印件全部展開來,貼在窗簾上。她是如此的大張旗鼓,不怕丈夫知道他燒去的原信還有影印備份,不怕丈夫知道她重新追查此事的意圖。她就是要做給費志剛看,好叫他不要再來勸說自己,不要打擾阻撓自己。

那塊課桌板也被掛在了牆上,郭慨找到了這個「信箱」,並且把它的一部分拆下來儲存在家裡,柳絮相信必然是有原因的。看著這塊木板的時候,上面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怪異符號讓人挪不開視線,細想起來,這樣的刻痕,和一般課桌上的塗鴉式刻痕毫不相同,或許正是這點,讓郭慨起了疑心。「信箱」上的符號和整個案子有關係嗎?但這些符號,在謀殺者通訊中完全沒有提到呀。

課桌板是郭慨的新進展,夾在《犯罪心理畫像》裡的信件也是,如果他沒有被殺,那麼在緊接下來的那次碰面時,就會告知柳絮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以及基於此的案情分析。可現在,所有的事情柳絮只能靠猜測了。信是從哪裡來的呢?上面的字跡,很明顯是案犯b的,這是文秀娟簫中藏信裡未包括的一封新信,從內容上看,應該排在原本最後一封見面信之後。郭慨是從哪裡取得的這封信呢,難道是和「信箱」一起取得的嗎?從現有的情況看,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斷了。為什麼這封信當年沒有被取走呢,兩個謀殺者到底碰頭了沒有呢?

太多的疑問了,並不僅僅只有這封新出現的信件。每當窗簾拉上,白熾燈亮起,亮白的光照在每一張紙和課桌板上,那些經過精心掩飾的方塊漢字和怪異的符號便會飛舞起來,織成難以辨認的軌跡,化作一張大網把柳絮罩起來。要從這裡面抽絲剝繭理清頭緒,談何容易。沒有了郭慨的分析,再如何的複雜困難,也只能靠柳絮一個人。在最開始的一個多星期裡,柳絮完全把這些放在一邊,一頭扎到了郭慨的那堆刑偵學相關書籍中去。她略過那些定義和綱要性的內容不讀,只瞧其中推理演繹研判的部分,各種各樣的犯罪動機和犯罪型人格分析,以及所有相關案例的偵破過程。因為這些是郭慨的課本,所以在很多地方,還寫了郭慨自己的學習心得。

這些學習心得需要很努力地分辨,因為它們隱藏在一大堆歪歪扭扭的其他手寫內容裡,顯得不那麼顯眼,在學習心得之外,在課本空隙中,還寫了些其他的東西。

那是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沒頭沒尾,近乎片斷式的場景。青春期少年漫無邊際的狂想吧,起初柳絮這麼想。然後一篇篇讀下來,又瞥見在書的一些角落裡有自己的名字——那是工工整整的「柳絮」兩個字,除了這兩個字外,整本書上郭慨再未用那麼工整和那麼重的筆力去寫任何其他的字,哪怕是他自己的名字。「柳絮」「柳絮」「柳絮」「柳絮」,這些名字散落在那麼多本書裡,遍佈了郭慨警校生涯的每分每刻。她知道郭慨喜歡自己,但從來不知道,是這樣工整這樣用力地喜歡,至少她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於是,她開始明白那些故事。

風疾,雨細,正午。遠方的天空被煙霧染得變了顏色,分不清楚哪些是狼煙,哪些是城池房屋點燃後的煙火。越過眼前這道山坡,那座熟悉的小城就在眼前。城已破,她是否還在?

汙血滲進盔甲的縫隙裡,全身都是黏黏的,跨下的瘦馬也已經氣喘吁吁。我拍拍它的脖頸,一夾馬腹,倒拖著槍,越過了山坡。這座小城向來城門殘敗,而此刻在我眼前,北門已經完全垮爆了,城內起了幾處火。我知道事情不妙,那些雜兵還是掃蕩了這裡。我不敢想她會怎樣,催馬入城。挑翻了幾個遊蕩的雜兵,城裡已經看不到活人,我隱約聽到呼喊聲從遠處傳來,穿城而過,就在南門外的十里長亭,十幾個鄉勇拼命地阻攔著上百個凶神惡然的潰兵,給後面黑壓壓的逃難人群爭取時間。我一眼就看見了她,鵝黃色的衣衫似乎沒有沾染泥塵,長髮盤在腦後,面龐清澈而鎮定。我拖槍直行,後挺槍刺入陣中,槍花綻放,槍尾輕擺敲飛一支毫無氣力的冷箭,等我衝透敵陣,撥馬再回來時,清兵又復潰散了。我橫槍掃倒了七八個,聽見後面歡呼聲響起來,便收了槍,縱馬到她身旁。

「我帶你走。」

「你是誰?」她微微伸起臉龐,還是熟悉的眉眼。

我愣住,想到許是血遮了臉,用手抹了抹,不料手上的血更濃厚,這下臉徹底花了。

她卻已經認出我。說原來是你。似有欣喜,又似過於平靜。

「我帶你走。」我再次說,彎腰將她一把抄起,置於鞍後,瘦馬一抖,似要不堪重荷,我輕輕敲了一記馬股,向前飛馳而去。

她沒有掙扎,摟住我的腰,卻問:「又能去到哪裡?」

「安全的地方。」

「你單槍匹馬殺到這裡,很難吧?」她問。

「一點都不難。」殺透敵陣後疾馳一百八十里到此,人困馬乏,說不難是騙鬼。

「你受傷了嗎?」她又問。

「我身上的都是敵人的血。」我做豪邁狀大笑,笑了幾聲就啞了。挑翻近一百八十人,能不受傷就是神仙了,此時身上大大小小總有十數處傷,剛才彎腰把她抱上馬就痛得緊。

她是極聰明的人,就沒有再問下去。

馬背顛簸,她又抱得我緊了些。我從未想過能被她這樣抱著,儘管我身著輕鎧,左肋被她環住的地方還有道傷口,胸口依然激動得似有一團沸血在燒。

「你怎麼不問我現在是不是一個人。」她忽然說。

我心裡一緊,問:「那你現在是不是一個人?你一定是一個人的,否則你不會這麼跟我走。」

「我並沒有跟你走。」

我一愣。

「你能保護我嗎?」沉默了一會兒,她問。

「我當然能保護你。」

「所以便能這樣麼?」她問。

我又愣住。

「其實你也保護不了我。在這亂世,你又能保護得了誰?你在戰陣上。殺人厲害,自己卻也隨時會被殺死,你又怎麼來保護我。」

我語塞。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的。」我的心已經完全冷下來了。

我把她放在能看見城郭大門的地方,這裡算是後方,如果我們前線的戰陣不出大問題,那麼這裡就是安全的。我無法離陣太久,只能在此別過。

「再見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分別時我說。

「有緣再見。」她說。

「你會希望再見我麼?」我問。

「希望的。」她說,「如果你不死,如果我未嫁。」

日正西沉光正豔,這一瞬間,整個世界於我,都是明亮的。

注:此片段寫於《刑事偵查學》第八章「刑事偵查的起動階段」第二節「基礎調查核實資訊」,到第八章第二節「綜合運用偵查措施,收集犯罪證據」的空白處。

柳絮讀到這故事最後的明亮,微微一笑,旋即又復黯然。然後她翻回到第二節正文之初,開始讀書上的內容。

說到查案,面對錯綜複雜的線索,柳絮毫無頭緒,曾經只能完全依賴郭慨。但說到讀書學習,則是柳絮擅長的方向。而且在學生時代,她也絕不是隻會死記硬背的書呆子。這些天書本哨下來,說不上對破案有多麼了不起的心得,但腦袋裡至少不會一團糨糊了。

文秀娟的死和郭慨的死,之間相隔了整整九年,從舊千年到新千年,文秀娟案的許多線索無疑已經被時光掩蓋,挖掘不易。但郭慨的死只過了短短半個多月,如果要問哪個案件容易破解,當然是後者。找出了殺害郭慨的兇手,那麼基本也等於找到了殺害文秀娟的兇手。而且對現在的柳絮來說,更重要的是為郭慨復仇。

柳絮又翻過一頁。看到「偵查人員對案件的認識出現迷惑不解或矛盾是正常現象,解決的辦法是及時組織現場複查,重新認識犯罪現場」這段,不禁點了點頭。這正是自己當下該做的事情,警察固然是一定已經去過犯罪現場,但自己有不同的調查方向,想要獨力取得進展,自然也是非去不可。不一定能進到房間裡面,可是周邊總可以去走訪一下。還有,郭慨當天是在哪裡拍攝的那張有項偉合影的照片呢?這特別關鍵,因為幾小時後他就被害了。警方說他之前在泡吧,那麼是在酒吧麼?想到這兒,柳絮忽然意識到,信件裡「地址換成藍色」的「藍色」,不會就是學校旁邊那個酒吧吧?不管是學生時代還是如今,她都幾乎與此類場合絕緣,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可畢竟這是個學生時代相當有名氣的場所。因為那封信上的內容,郭慨去藍色酒吧調查,被人盯上殺害了?其間還有許多想不清楚的疑點,但藍色酒吧肯定也得去一次。

柳絮一邊看書一邊梳理出下一步該做的事。

她知道自己非常笨拙,但那又怎麼樣,她相信郭慨會幫她,通過這些書,通過寫在書裡的那些東西,通過時常出現在她眼前的……幻影。

有輕輕的敲門聲,門推開,是剛下班的費志剛。

費志剛和她聊過幾次,在這間屋子剛被佈置好的頭兩天。柳絮說郭慨是因為幫我查文秀娟而死的,無論如何,我是不能扔下他不管的。費志剛說你要相信警方,與其你這樣自己查,不如你把你的猜測和證據交給警方,可是警方現在的偵破方向和你說的不一樣啊。柳絮說那就是警方錯了,他們不知道文秀娟的來龍去脈,必要的時候我會去找警方的,但不管警方怎麼查,我都不會放棄的,直到抓住那個兇手,他殺了文秀娟不算數,還殺了郭慨,那麼多年,這樣一個人就在身邊,太可怕了,這是一座火山,一座活火山。費志剛說你不怕火山爆發害死你自己啊,柳絮說我不怕。費志剛勸了幾次,最後只好說那你自己要小心,要相信警方的力量,再怎麼樣,碰到危險一定要告訴我啊,我會保護你,你更要保護好你自己。

「怎麼樣,今天有什麼進展嗎?」費志剛問。

「我主要還是在看書。但是慢慢的有一些思路了。」

費志剛掃了一眼房間,視線從窗簾上的那些信件上拂過,微微搖了搖頭,把手上拿著的一個檯曆放在桌上。

「送了幾本檯曆,這個屋也放一個。」

誰送的沒說,但多半是醫藥公司了,錢不敢收,這些小禮物倒也無傷大雅。檯曆上週一到週日用金木水火土日月來表示,看來這是個日本的醫藥公司。

費志剛轉身出門,還沒把門掩上,就聽見柳絮「啊」地驚呼了一聲。他轉回身,就見柳絮手裡拿著檯曆,眼睛直勾勾盯著掛在牆上的那塊課桌板看。

「怎麼了?」

「你看,」柳絮用手指著課桌板上的一個個符號,「你看這些,看這個,像不像太陽?還有這個,這個是月亮啊!」

那是一個圓圈狀的符號和一個c狀的符號,要說代表太陽和月亮,當然也能說通。接著柳絮指向了「土」符,那就是一道橫線,說代表大地,似乎也可以。然後,一道豎線,是「木」。如果把這些解釋單列出來,那麼任何一個都很牽強,可是放在一起,一個一個疊加上去,指向性就越來越明確了。然後,一個元寶狀的符號,無疑可以解為「金」,橫過來的s是「水」,豎著的s是「火」。

月火水木金土日,這些符號正是以這個次序縱向排列的,而這個順序,正是週一到週日。既然連先後順序都一致,柳絮的解讀就幾乎不可能是錯的。

以此看來,這就是一張課程表式的表格,以週一到週日來區隔,週而復始。可是排在日期符後的符號意味著什麼,則尚未知。而且那些符號幾乎沒幾個重複的,完全找不到規律,要想破解,可不會有這麼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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