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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枕邊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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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沒有任何線索表明,這張課桌板除了信箱之外還有別的用處,照理,課桌板上有什麼玄虛,應該和文秀娟的死沒有關聯。但既然郭慨把它拆下來放在自己臥室,說明他是有所懷疑的,也許有柳絮不知道的線索,也許僅僅只是郭慨的直覺。郭慨說過,刑偵不相信巧合,沒準就是因為這個不相信巧合使他留下了這塊板子。如此有規律的符號密佈在關鍵道具「信箱」上,郭慨不願意輕易用巧合來解釋兩者的關聯。

「謝謝你的檯曆了。」柳絮對著費志剛露出了笑容。這麼多天來的第一次。

「可是還有一多半的符號解釋不了,那代表什麼呢?」

「還不知道啊,但總算邁出了第一步,你說對嗎?」

費志剛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此時,距離柳絮意識到費志剛想殺自己,還有十天。

4

犯罪人為了能夠使犯罪行為得以順利實施,就要在一定客觀環境的基礎上積極創造條件,製造一個有利於犯罪實施的環境……多數情況下,從犯罪準備本身很難看出明顯的社會危害性,它與一般合法行為沒有什麼區別。

——《犯罪學》第二章犯罪行為

柳絮是從郭家知道郭慨死亡地點的,離醫學院或者說藍色酒吧不遠。這是個相當高階的新建社群,柳絮站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才意識到一個非同尋常的巧合——這裡的前身是老街的一部分,拆遷後新建成的,文秀娟就曾住在不遠的地方。

「請問十七號怎麼走?」柳絮問保安。保安給她指了路,然後問她找哪一家。

「我不找哪一家。」柳絮的回答讓保安警惕起來,但隨即他的眼神變得同情起來。

「這個月一號,十七號裡的那個案子。死掉的……是我哥哥,我到樓下去給他燒點紙。」

這並不算是杜撰出來的理由和身份,柳絮的確是來給郭慨燒紙的。她蹲在樓下沒風的地方,燒了一些金銀元寶的錫箔,然後用腳把灰踩散,重新出現在小區門衛室外的時候,眼睛都還是通紅的。

柳絮問保安那天他在不在。他在的,但當然進不去案發現場,就在樓下看見警察和郭父衝進去,然後幾輛警車載著現場鑑識人員過來,又過了幾小時死者才蒙著白布被抬出來。

「我們所有保安都被叫去做筆錄的啊,怎麼樣,人抓住沒有啊?」

柳絮搖頭,「一點訊息也沒有。」

「你們去做什麼筆錄呀?」她明知故問。

「那女人咯。」保安挑著眉毛答。

保安口中的神秘女人只在這個小區裡租住了半個月,而且並不常來,每次來都戴著眼鏡口罩低著頭,如果不是因為她身高超過了一米七,相當高挑,甚至很難被保安注意到。幾個保安都比較熱情,通常居民進出多少都會點頭示意。但這個女人從來不會和保安互動,也從不和鄰居互動,一副不高興搭理人,也別有誰搭理她的模樣。

「現在想起來,她租這套房子,就是為了殺人的呀。真是太嚇人了,沒想到我們這裡出這樣子的事情。」保安用心有餘悸的語氣說。

「這個女人,你有照片嗎?」

「這個怎麼會有,公安還調我們的監控看呢,沒用的,都沒有正面的。倒是那天晚上,聽說和那個男人,哦就是你哥,進來的時候沒有戴口罩也沒有戴眼鏡,不過我不在,沒有看到,晚上的監控也拍不清楚。」

柳絮心裡止不住地狐疑,要知道同學裡文秀娟是身材最高的了,但也沒到一米七。除了身高,眼前這個保安一點別的體貌特徵都說不出來,更讓她無從辨別。

「那房東總見過這個兇手的吧,公安肯定找了房東問的吧?」

保安搖頭,「房東又不在國內,都是門口的那家房產中介代理的。」

房產中介就在馬路斜對面,負責這套房子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一迭聲地對柳絮嘆苦水。

「房子現在還被公安封著,不能清理不能往外租,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可以租了,這個租金肯定也要便宜了,房東把鑰匙留了讓我們全權代理,這下子該怎麼交代法,這也不能賴我們呀。」

這姑娘嘴上沒把門的,或者說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也許這樣比較容易幹中介這行吧,柳絮想。她依然是以受害人妹妹的身份出現,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個適合追根問底的身份,出租房子的種種細節中介顯然沒有義務向她提供,但柳絮也想不出其他的合適身份了,畢竟她才看了幾天的刑偵學課本。結果遇上了這麼一個姑娘,甚至把那神秘女人的身份證影印件都給她看了。

影印件上是一張模糊而陌生的臉孔,姓名欄處填著「董小琳」,出生年月是1980.03.15。

也許是張假證,柳絮想。

「這人長得和身份證照片像嗎?」

「那個,可能也不是很像吧,身份證照片麼,總會有些差距。」她期期艾艾地,過了一會兒才補充了一句,「而且那天她戴著口罩呢,沒摘下來,我也就見了她這麼一回。」

「那她聲音聽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她是啞巴,我們用筆交流的啊。」

柳絮的第一次偵查到此告一段落,因為這個董小琳在犯罪預備階段極其小心謹慎的行事,柳絮的收穫寥寥。能確定的就是她的身高不凡,至於到底是不是啞巴,卻難說得很。

但她靠自己的調查獲取到了新資訊,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很多決定是一瞬間下的,沒有那麼多深思熟慮。柳絮出了地產中介,走了沒幾步,就看見路上開過一輛熟悉的公交車。車子進站,柳絮走上去,坐了五站路。下車後柳絮打量著變得些許陌生的街區,畢竟,她已經有足足五年沒有回來過這裡。五年之前,就在對面的路口,費志剛拿著用兩個月工資買的白金戒指跪下來向她求婚,把她從巨大的無助中解救出來,她的生活就此變成了另一種樣子。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掙脫了命運,而今天她站在這寒風凜冽的街頭,卻忽然有一種巨大的命運感,她想起郭慨對柳志勇這些年近況的描述,即便是母親也有一陣子沒見到了,父親、母親和曾經的自己所構成的那個叫「家」的方寸天地,流淌著綿延的回憶和終究割裂不掉的過往。一個男人讓她離開了這裡,而今她回來了,因為另一個男人。

柳絮沒有徘徊太久,她在水果店裡買了蘋果和橙子,走回了曾經的家。

是馮蘭開的門,她驚呼一聲,眼淚就開始流。柳志勇聽見聲音走過來,瞧見了提著水果站在門口的女兒,眉頭鎖住,嘴巴也抿了起來。柳絮瞧著父親,過去的恐懼感已經一分都不剩了,她得以仔細地端詳面前的老人。他瘦得彷彿身高都矮了十釐米,兩頰削下去,顯得掛著胡茬的下巴尖了許多。他的臉上沒有油光,老年斑分外明顯。當年的精神頭現在還剩下幾分,但是毫無疑問,已經是個十足的老人了。郭慨的死訊是柳志勇報的,這是兩個人幾年來的第一次通話,儘管只說了幾句話。因為過於巨大的震驚,柳絮反倒忽路了父親給她打電話這件事本身。現在想想,柳志勇真的是非常喜歡郭慨啊,郭慨死了,他覺得必須把這個訊息告訴女兒。

馮蘭一隻手緊緊拉住柳志勇的手腕,另一隻手去捂他的嘴巴,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來。柳志勇把老婆的手推開,呵斥她說你這是幹啥,然後扭頭走了。馮蘭忙把柳絮拉到廳裡坐下,倒了茶切了一盤橙子,拉著她的手問最近怎麼樣。柳志勇沒出來,柳絮瞥見他站在臥房門後面偷聽著。

終於說到郭慨的死,馮蘭連聲嘆息,又講,不過幸好那個時候你沒有和他好。

「說啥呢!」柳志勇從門後面出來,把一個信封拍到茶几上推給柳絮。

「這麼些年也沒個正經的班上,也不知道在弄些什麼事情,不務正業吃老公的啊,不像個樣子!費志剛掙那些,夠不夠養你啊。」

柳絮接過去,那厚度估計是兩三千元錢,應該是家裡所有的現錢了。

「謝謝爸。」她眼睛紅了,卻又想笑。柳志勇和郭慨還真的是像,不過這話是說反了。

柳志勇又和她聊了幾句郭慨,他知道郭慨在去世前和柳絮有過接觸,但只當是正常的老朋友重逢,柳絮當然也不會多說。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到當年破門而出那檔子事,就像從未發生過。

「下次再回來,把你男人一起帶來。也沒好好瞧瞧他。」臨走的時候柳志勇說,那口氣彷彿全是柳絮的錯。

此時,距離柳絮意識到費志剛想殺自己,還有七天。

5

今晚費志剛夜班不歸家。九點,柳絮著一襲紫色裹身裙,外面披了件厚大衣,耳上掛了對紅寶石的墜子,踩著九公分高跟鞋出門。她不知道去酒吧到底該怎麼穿,想來,總得漂亮一些,不能太保守,才不顯得突兀吧。到達藍色酒吧的時候剛過九點半。對柳絮來說這時間不早了,對酒吧來說還沒到熱鬧的時候。

走下那條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時,柳絮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牆上的照片。這些照片的年代感和構圖樣式,讓她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郭父給她看的照片。來回仔細看了幾遍,她終於找到了原照。

照片已經發黃卷邊,其他所有照片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沒有近期的新照。這麼一大片地鋪滿了整條樓梯的兩側,讓這條通道彷彿可以通向過去。從郭父那裡看到這幅照片的時候,柳絮從時間點上判斷可能攝於藍色酒吧,如今得到證實,這令她不得不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項偉和文秀娟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

原本,項偉是該被最先排除的人選,因為文秀娟開始中毒的時候,項偉已經不在委培班了。一個不在學校的殘疾人,怎麼可能連續不斷地給文秀娟下毒呢?可是,當年案犯b在最後一封信裡提出把見面地點改成藍色酒吧,而項偉又在藍色酒吧裡打過工,這僅僅只是巧合?項偉因為不具備作案條件,從未出現在文秀娟、柳絮乃至郭慨的追查視野內,而此刻,拋開作案條件這一點,柳絮赫然發覺,項偉是最有作案動機的那一個!文秀娟毀了他的一生,而且並不是無意的!

最有作案動機的人,是最沒有作案能力的人。這巨大的矛盾,讓柳絮開始意識到,即便不把項偉作為重大嫌疑人,也不應該把他排除在視線外。或許她應該儘快去拜訪一次項偉,在整個委培班裡,最瞭解文秀娟的,無疑就是對她發起追求的項偉了,沒準能有什麼線索。

幾周之前,郭慨在這裡拍下項偉照片的時候,在思考些什麼呢?他一定想得比自己更多,更周密吧,也許他已經有什麼突破性的發現都說不定呢。自己還只是個學徒,只能做他的小尾巴。我會追上來的,柳絮這麼想著,走入了地下室喧鬧的音浪中。

柳絮曾經設想過藍色酒吧會是個什麼樣子。在她的想象中,旋轉的霓虹燈光下,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擠在一起,舉著雙手蹭來蹭去,音樂如同馬達一樣不停地轟鳴,讓所有一切都變得混濁曖昧。可等她走下樓梯,正式進入酒吧,才發現除了音樂聲大之外,其他景象卻和她想的不太一致。

其實在柳絮適應了之後,音樂聲也並不能算多大。酒吧的演奏區空著,許是還沒到時間,結束了剛才的那一通爵士鼓後,音箱裡又開始放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三重奏。酒吧裡的人並不多,別說人擠人,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間裡,只有柳絮自己和酒保是站著的。昏暗的燈光下,三三兩兩的客人分散在卡座裡,加起來也就十幾個。

柳絮杵在那兒,東看看西望望,整個環境和她格格不入,不知道該怎麼融和進去。吧檯邊的高腳椅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看見柳絮的傻模樣不禁笑起來,衝她舉了舉杯。柳絮略一猶豫,便走了過去。

讓柳絮編一套合適的身份和說詞,從酒吧服務生口中套出想要的情報,未免超出她目前的水準了。當然她來之前,也是設想過應該怎麼行動的,在她的想象中,拿出兩百塊錢給服務生當小費,應該……就可以了吧。似乎一些電影和小說裡就是這樣的,拿錢開路,又不是什麼違法的事,有誰會不願意呢?

想得很好,可是她走到吧檯前,笨手笨腳地拉開包,取出兩百塊錢捏在手裡,卻無論如何沒辦法像那些電影裡那樣,把錢瀟灑地遞給瞪著她看的酒保。那簡直蠢極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你要什麼?」酒保等了一會兒,主動問她。

「啊……給我一杯……」柳絮不太喝酒,可來酒吧,是應該要點酒的吧?

「長島冰茶?」旁邊看戲的中年人說。

「哦,哦,行呀。」柳絮有些狼狽地說。其實她壓根沒聽清楚那是什麼,勉強聽見後兩個字。可以不喝酒,那當然最好。

柳絮把錢遞過去,酒保抽了其中的一張,然後找了五十五元給她。她把一堆錢塞回錢包,緊張地站在吧檯前,身體僵硬,不知道該怎麼進行下一步。得要和酒保搭訕吧,說什麼呢,而旁邊那個男人看起來挺想和她搭訕,她只好儘量不去看他

你以為酒吧是什麼地方,柳絮在心裡對自己惡狠狠地說。這難道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這又不是去教堂!

酒來了,柳絮喝了一口,味道和想象中的冰茶有點不一樣。

「第一次來這裡?」男人舉杯致意,問。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第一次見你。」男人笑笑。

「你經常來?」柳絮心裡一動,也許可以順著問他,看他那天晚上在不在。

「倒也不算,每週來個一兩次吧。開個小玩笑。其實是看出你應該不常來酒吧。」

「這麼明顯啊。」柳絮有些窘迫。

「是挺明顯的,就憑你不知道長島冰茶是酒。這可是泡妞專用酒。」

柳絮愣了一下。

「你得掂量著喝。」

柳絮明白過來他的意思,說了聲謝謝。

男人搖搖頭,覺得面前這個女人簡直像只小白兔。

「你是要來喝頓悶酒的嗎,隨便看到個酒吧就跑進來了?也不像啊。」

「我……我想來打聽點事情。」柳絮一咬牙,從包裡拿出郭慨的照片遞給男人。

「照片上這個人你見過嗎,他應該在十月三十一號晚上來過這裡。」

男人聽見十月三十一號這個時間點,詫異地看了柳絮一眼。

「那天我不在。」他朝酒保努努嘴,「喏,他是在的。」他把照片轉遞給酒保看。

酒保看看照片,看看中年男人,又看看柳絮。

「那天我上班,見也是見過的。這個人,他死了對吧?」

柳絮吃了一驚,然後恍然說:「哦,警察來過的是吧。我是他妹妹,家裡人,想多瞭解點情況。」

「可這事你不應該問公安嗎?」

「案子沒破,一點信都沒有。而且,總覺得,他不像是來這種地方勾搭女人的人。」

這話一說,男人和酒保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奇怪。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柳絮發現說錯話,連忙解釋。

中年男人苦笑著搖頭,衝酒保說:「你看到了,就說說唄」

對當天上班的幾個酒保來說,郭慨也是個生面孔,會留下印象,是因為他當晚多數時間都在吧檯邊和酒保說話。說話內容也沒什麼特別,無非東拉西扯一通神侃,共同點還是經由警方問訊被總結出來的,就是和每個酒保多少都聊到工作方面的事,比如在這個酒吧工作了多長時間。

郭慨進酒吧是在十點之後,大約十一點前後,他離開了一下,然後很快又回來。離開之前,他只和酒保有過交談,回來之後,他則主動搭訕了吧檯的另一位顧客。

「那個人長什麼樣子?」柳絮急著問道,「是不是長頭髮,個子很高,超過一米七?」

酒保聳了聳肩:「差不多吧。」

「他們說什麼了?」

「沒聽清楚,大概聊了二十分鐘,他們就一起走了。」

那就是她了,一定是她,那個「董小琳」。可是……等等!

「你是說,他們在聊天?」

「是啊。」

「你聽見她說話了?那個女的?」

「沒聽清楚。」酒保笑了笑,笑容十分詭秘。

柳絮沒工夫琢磨酒保的笑容,追問:「我的意思是,她能說話?」

酒保瞪著柳絮,「不然呢?」

原來這個「董小琳」不是啞巴,難道她的聲音很特別,才在房產中介那裡偽裝成啞巴的嗎?這個傢伙真是太小心謹慎了啊。柳絮滿腹狐疑地想。

「女的?那天?」中年男人在旁邊問。

酒保笑了笑,又是那種笑容。

「懂了。」他說。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柳絮問。

「因為這個酒吧,女客人不常見啊。」男人說。

柳絮愣了一下,酒吧裡怎麼會不常見女人?然而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些昏暗卡座角落裡,一對一對坐著的,都是男人。而他們之間的距離,那種姿態,並不像是普通的男性友人。

她醒悟過來,這裡竟是間同性戀酒吧麼?可是,出現在一間同志酒吧的女客人,意味著什麼呢?

「我還是不太明白,要不你直接告訴我?」

有的時候,缺乏溝通技巧,反倒讓人無法招架,尤其柳絮這樣的女性。

「通常只有男人才來這裡,除非像你這種。另外呢,有時候來這兒的人,打扮有點特殊的。」

「你是說異裝癖?」

「嘿小姐,你真夠直接的,不過你最好不要當著他們面說。」

「所以那天和我哥說話的,是個男人?」柳絮瞪著酒保說。

「誰知道,我可沒摸過他。」酒保嘴裡這麼說,但表情傳達著明確無誤的資訊。

柳絮覺得自己有了一個大發現。一定是這樣沒錯。為什麼她會這麼高,為什麼她要在中介面前裝啞巴,這一切都說得通了,因為「她」是「他」!

可是郭慨,那麼有經驗的一個前任刑警,會在聊了二十分鐘後,還沒發現面前的是個男人嗎?絕不可能!是啊,他絕不是因為什麼美色,他是發現了什麼,他是認出了什麼!那究竟是什麼呢?

「那個人,他是這裡的常客嗎?」

「不是,不過那幾天他一直來,有個把星期吧,之後就沒再見著了。」

今天在藍色酒吧的收穫,超出了柳絮的預計,既然如此順利,她又多問了一句項偉,看酒保認不認識。

酒保搖頭說項偉是誰,他說自己只來了不到一年。這裡的服務生工作時間都不太長。

「那你們老闆呢?」

「就在那兒啊。」

柳絮一轉頭,看見中年男人衝她笑。

「所以一九九七年那會兒你在的對吧?」

「那會兒我叔叔是老闆,藍色還是個有女孩兒的酒吧。三年前他才把這裡交給我。」老闆笑眯眯地說,看到柳絮一臉的失望,又慢悠悠地說:「一九九七年我在當酒保,項偉我記得,後來摔斷了腿的那個嘛。」

然而畢竟已經時隔多年,與項偉共事的細節,老闆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印象裡這個勤工儉學的大學生人很勤快,性格也相當不錯,很好相處。這和柳絮打聽到的項偉性格並無二致。後來出了事老闆也是間接聽說的,因為出事之後,項偉就再也沒來過藍色酒吧。

那麼,最後一封信上的見面地址選在藍色酒吧真的只是巧合?項偉的確和文秀娟的死沒有關係?無論如何,項偉原本就很微小的嫌疑,進一步減弱了。再說,目前柳絮的首要目標,是解開郭慨死亡的迷團。

柳絮在藍色酒吧真正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離開,老闆想留她的電話,沒成功。目前,和郭慨死亡相關的兩個地點,柳絮都已經走訪了,的確收穫了一些線索,然而該怎麼進行下一步,她還是沒有方向。也許等到費志剛不那麼累的時候,和他聊聊看,聽聽他有什麼主意。

此時,距離柳絮意識到費志剛想殺自己,還有五天。

6

負責郭慨案子的警官姓劉,三十多歲,煙不離手,柳絮很是花了些工夫,跑了好幾次,才終於讓他肯坐下來聽她說幾句。

柳絮說我是郭慨的妹妹,他的案子到底查得怎麼樣了。劉警官說表妹親妹啊,柳絮說我就是管他叫哥。劉警官說反正有了結果會通知家屬的,在那之前具體案情肯定是不能隨便往外透露的。

柳絮說怎麼會有邪教會要吃人的腎臟呢,這個太荒謬了,這個裡頭肯定是另有隱情的,而且殺害郭慨的很可能並不是一個女人。柳絮把自己的調查經過說了,包括兇手假裝啞巴和藍色酒吧裡經常有異裝癖的事。最後說,郭慨不會是為了尋歡作樂跟著兇手走的,這裡面的關係一定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柳絮說完這些,劉警官說謝謝你提供線索,但是市民應該相信警方,相信警方的能力。然後既沒表態也沒說什麼結論,更沒透露任何口風,就這麼讓柳絮回去了。

柳絮晚上和費志剛說起這事情,覺得警察有點不負責任,那麼明顯的疑點都不關注。費志剛說也不能說明人家不關注,很可能是你說的他們其實早已經知道了啊,你都能查出來,警察會查不出來,會不懷疑兇手是男人嗎?柳絮說那可不一定。費志剛嘆了口氣,說警察要是真往你希望的方向去查,會怎麼樣呢,把文秀娟的死再查一遍嗎,這是你希望的嗎?柳絮說當然,我有點後悔,沒有把我拜託郭慨查案的事情說出來,其實這對警方破案是很有幫助的,也許我應該對他們說。

費志剛讓柳絮早點休息,柳絮說不行,她想要再琢磨一下這個案子。她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再一次看貼在窗簾上的那些信,看刻著奇怪符號的課桌板,翻閱郭慨的那些課本。

親愛的柳絮,您好。

當你讀到這封信,意味著我已化身星屑,漂泊在銀河系荒寂的虛空裡。星辰大海,每當你在夜晚抬頭,星星與星星之間,我是那無盡黑暗中的一員,但藉著星光,我想,我能看見你的臉龐。

還記得天頂星人剛剛降臨地球的那一天嗎?整個天空暗下來,全校的人都走到操場上,巨大的光束垂落下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才從新聞裡看到被瞬間蒸發掉全部江水的黃浦江河床,還有消失了的整片外灘。許多人哭起來,所有人都覺得世界末日到了。曾經我距離你非常遙遠,那天我見你哭泣,卻覺得我們的距離突然近了。那一陣子所有的人都在尋歡作樂,你還記得我向你表白嗎?也許你記不太清了,因為有很多男生向你表白。我記得你的回答,你問我,你能保護我嗎?我回答不了。

軍隊來學校招人的時候,我第一批報了名,然後通過了體檢。那時候已經死了很多很多人,而我報的是最難並且死亡率最高的殲星機飛行員。入伍前我找到你,你還記得我們的對話嗎?我問如果世界不會毀滅,如果我可以活著回來,我可不可以追求你。你說,如果我會是一個踩著五彩祥雲的大英雄,就可以。我知道這是電影裡的臺詞,我不知道你這算是拒絕了我,還是我依然有機會。總之,我把這句話記下來,當我在殲星機裡承受20g加速的時候,當我同時被三架敵機鎖定的時候,當我迎著天頂星戰鬥堡壘主炮光束衝上去扔下所有質子魚雷的時候,這是讓我堅持下去的理由。

仗打得很辛苦,但沒人想到我們可以堅持這麼長的時間。我獲得了越來越多的戰鬥勳章,許多人視我為英雄,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夠得上你心目中的英雄。直到在最終決戰的時侯,我選擇去領這個任務。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做到了這樣的程度,全軍有資格領這個任務的人,不會超過十個。穿越三萬光年,到銀河系的另一端去毀滅敵人的母星,這是何等的壯舉,我知道這是沒有回程方案的行動,如果成功,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如果失敗,我想,會有更英勇的人來繼續守護人類。

其實,離開之前,很想得到你的音訊。

如果我成功了,我會是你的大英雄,毫無疑問。人間事,難兩全。

我就要去銀河的另一端了,我能成為你的追求者了嗎?

再見,柳絮。

注:此片段寫於《犯罪動機與人格》第三章「犯罪性人格」第二節至第三節空白處。

柳絮合上書,她發覺自己流淚了。

回到臥室的時候,費志剛正發出輕微的鼾聲。柳絮輕輕躺下,沒有驚動他。

此時,距離柳絮意識到費志剛想殺自己,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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