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郭慨紮了個馬步,光照在他的臉上,看不清楚面龐。他向後撤了半步,馬步變成弓步,左手提起來擋在面前,右手從腰側擊出,架子很穩當。這像是格鬥拳裡的某個招式,也許就是他在柳絮病床前打的那一套拳裡的一式,也許現在就是在病房裡,是昨日再現。
郭慨停下來,轉回頭看柳絮。還是看不清他的臉,彷彿光從他整個人的皮膚裡面發射出來,令他變成一個熾白的靈魂,或是天使。柳絮知道他在微笑,他在對她說話,像是在說,你要不要照著試一試。
左臂抬起來,橫在鼻樑前面,身子再矮一些,然後右手握拳,貼著肋下,向前擊出。
「柳小姐。」
「柳小姐?」
柳絮突然醒過來,組成幻象的霧氣散去,她右手捏著病歷,直直往前伸,趙醫生側著身子,如果他沒有讓開的話,病歷就直接遞到他鼻子上了。
「啊,不好意思。」柳絮把病歷放在桌上,在趙醫生面前坐下。
「不好意思,走神了。」她再次道款。
「你剛才是……看到什麼了嗎?」趙醫生問。
「不,不,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走神了。」
這是宛平南路600號——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自從郭慨離世後,柳絮每週都來這裡看趙醫生的專家門診。這是柳絮讓費志剛幫她介紹的,聽到柳絮的請求時,費志剛有些意外,然後立刻答應了下來。這麼多年,妻子的精神狀態他當然是知道的,但原本並沒有嚴重到影響生活,他也不好逼著老婆去看精神病。
距離手術刀之夜,過去了兩天。在費志剛與柳絮的小小世界裡,這兩天看起來與往日並沒有什麼異樣。費志剛沒有意識到柳絮已經發現了某些東西,而柳絮也沒有想清楚應該怎麼面對。夜晚的想法總是和白天不同,第二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柳絮覺得,事情也許沒有自己昨夜想的那麼槽糕。看看手術刀並不意味著要殺人,他是如此愛惜自己事業的一個人,不可能以如此粗鄙兇殘的方式去行兇。不過,觀刀即為心聲啊,也許還在猶豫,也許還念著多年夫妻情意,但費志剛有心加害,這點柳絮不會再自欺欺人,酒吧裡的異裝男人當然不是費志剛,但謀殺者通訊裡的案犯a,或許就是他。即便他不是這兩人之一,也絕對是知情者。留給柳絮下決心的時間,不會很長了。
「藥有在按時吃嗎?」趙醫生笑眯眯地問。
「一直在吃的。」
「這個星期感覺怎麼樣啊?」
「好像好一些,不過也沒有特別明顯。」
「睡覺怎麼樣?」
「入睡容易一點,不過還是晚上總是醒,睡得比較淺。」
「精神有好一點嗎,你要多出去走走,曬曬太陽,運動一下,不能總是待在家裡。在家裡的時候,也不要總是睡在床上。越是不願意動,就越是抑鬱。其實憂鬱症在大城市特別普遍,但是像你這樣能自己意識到,並且願意來醫院看的人很少。你有這樣的意識,對你擺脫憂鬱症是特別有好處的。不能全部靠藥物的,也要主觀去配合。」
「我現在基本上都保持每天出門一次,去買菜或者散步。太陽曬著的確是要好一點的。很多時候晚上容易悲觀,白天到外面動一動,感覺就好很多。」
「那就好,要保持,每天戶外至少半小時以上,最好可以運動,比如跑步,要出汗。然後藥物呢,也是循序漸進的,你如果沒有覺得不舒服,這個星期就可以用到正常劑量了。」
趙醫生說話的時候一直注意觀察柳絮,他沉吟了一會兒,又問:「你……平時會有恍惚的情況嗎?」
「還好吧。」
「會有幻覺嗎。比如幻聽,一個人的時候會聽見有人對你說話,或者打電話的時候聽見第三個人的聲音等等。還有幻視,看見一些理智告訴你不存在的畫面?」
「沒有的。」柳絮斷然否認。
「你確定哦。既然你來了這裡,有什麼異常的情況,最好都講出來。」
柳絮猶豫了一下,說:「嗯,我也不確定算不算幻覺。我有一個好朋友,大學同學,叫文秀娟,當年意外死了。有的時候我會看見她,一種錯覺,好像她還活著似的。」
趙醫生表情嚴肅起來,「具體什麼情況,能詳細說一下嗎?」
「也不是說就看見她了。更像是很淺的夢,或者是一種很深很重的回憶。」
「能具體看到形象嗎,比如臉,比如穿的衣服,或者會對你說話嗎?」
柳絮搖頭,「就是一種感覺,不會那麼具體。」
「頻繁嗎?近期有加重嗎?」
柳絮繼續搖頭。
「剛才你進來的時候,有這種感覺嗎,很恍惚,像是看見了你那個同學嗎?」
柳絮猶豫了,該怎麼回答呢,她在心裡盤算著。
「剛才是有點恍惚了。忽然想到我那個同學。」
「是想到,還是看到什麼?」
「是想到。」柳絮說。
作為受過專業教育的醫科生,想到和看到最基本的區別,她是明白的。恍恍惚惚地想到,還可以歸入抑鬱範疇,而真切地看到,就是精神分裂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必須好好把握。她不想被確診為真正的精神病,而憂鬱症,現在是都市常見病了
趙醫生和柳絮又聊了幾句,然後把這周的藥開給她。
柳絮拿著方子到收費處付了錢。然後到藥房取藥。還是之前開過的文拉法辛,專門治療抑鬱的藥物,沒有加其他藥。拿藥的時候,柳絮接了趙醫生一個電話,讓她再回去一次,他說想了一下,決定還是給她再多加一個藥比較保險。柳絮覺得,也許是關於幻覺的那些事情,讓趙醫生想要加藥吧。難道他是打算加點吃精神分裂的藥嗎,比如氛乃靜?
柳絮拿著藥往回走,在門診大廳她瞧見了一個本不該在這裡的人。
精神衛生中心的門診大廳遠不及普通醫院人多,近乎空空蕩蕩,誰在那兒走一眼就能看到。柳絮還沒從通往藥房的小通道里走出來,就看見費志剛和一個本院醫生一起從大廳走過。這個時間他不應該在上班嗎?柳絮想。也許是為了幫誰一個忙,給人介紹醫生吧。現在除非必要,她挺怕和費志剛照面,所以並不打算去和他打招呼,等他走過才從通道里出來。
只是他可不常這樣。一般醫生託同行辦什麼事情,只要一個電話就可以了,要到什麼程度才會在上班時間請假出來?醫生的假可不好請。許是這段時間郭慨的教材課本看得太多,這時候柳絮不禁想起郭慨在《犯罪學》裡記下的一段課堂筆記。這種一小段一小段抄在書上的話,都是教授在課上加的料,來自多年的刑偵實踐。
犯罪預備階段,犯罪人的行為模式往往會出現異常。這種異常在與正常社會人進行比較時也許顯現不出來,但與他自身一貫的行為模式相比,可以看出明顯不同。比如平時不會買的東西,平時不會說的話,平時不會去的地方,等等。
柳絮想著這段話,往費志剛去的方向瞧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她遠遠地綴著,不想被丈夫瞧見,走了幾步,看見費志剛在住院處登記視窗停了下來,陪同的醫生幫他和裡面講了幾句話。
然後費志剛開始填一些表格。
柳絮拽著藥袋子,一步一步往後退,然後扭頭就走,先是急步,然後小跑,一溜出了醫院,叫了輛計程車就跳上去。她想著趙醫生的那通讓她再回去的電話,寒毛都豎了起來。費志剛要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關起來!
如果確實有病,並且直系親屬簽字同意,那麼即便本人不同意,精神病院也是收的。而自己還偏偏連著看了幾個星期的精神科醫生,還是通過費志剛介紹的,並且今天才袒露了一些有精神分裂嫌疑的症狀!
柳絮後悔得簡直想抽自己。
對費志剛來說,對殺死文秀娟和郭慨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更完美的方案呢?這樣一來,無論自己查到了什麼東西,打算向警方提供什麼線索,懷疑誰,還有誰會相信呢?
殺人不必見血。也許對費志剛來說,這正好全了多年夫妻情意吧,待在精神病院裡好好治病,多吃點藥,吃到腦子昏昏沉沉,再也想不起報仇的事情。如果還能想起來,那一定是沒有治好,再抓進去治!
柳絮坐在計程車裡,心撲通撲通好似要跳出來。如果不是今天趙醫生前一個預約的病人取消了,她早了半小時進診室早了半小時離開,如果不是她恰好在大廳裡看到費志剛,那麼此時她已經被一堆護士架到隔離病房去了。
「你去哪裡啊?你倒是說話啊!」司機衝她大聲嚷嚷。
「哦不好意思。」柳絮把家裡地址報給他
「師傅麻煩您快一點,我趕時間。」
到了家門口,柳絮拜託司機稍等她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總之越快越好。她從儲藏室裡拖出個大號的旅行箱,先把小房間所有與案子相關的影印件、書籍等扔進去,然後隨便塞了些日常衣服,找出所有證件、銀行卡,合上箱子。她在桌上留了一張「不要找我」的紙條,一手拖箱子,一手夾著塞不進箱的課桌板回到計程車上,告訴司機往瑞虹新城開。那天她去房產中介的時候,租房給「董小琳」的那個房產經紀出於職業習慣給了柳絮一張名片,她找出來打過去。
「我需要租一間屋子,價錢無所謂,一間房兩間房三間房都可以,但我今天就要住,有嗎?」柳絮問。
「有一套特別好的兩居室,鑰匙就在我手上呢,您什麼時候方便來看房?」
「二十分鐘以後。」
2
柳絮對了一下地址,沒錯,就是這個小區。
儘管已經瞭解了一些項偉的情況,但看著保安用對講機通報有客來訪的時候,柳絮還是有些吃驚。對她來說,瑞虹新城這樣級別的小區已經相當不錯了,而這裡,一眼看去要更高一個級別,多半還不止。
逃出來之後,費志剛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她沒有接,後來索性按掉了。費志剛發來一條簡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柳絮恨得牙癢癢,回了一條「你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舉頭三尺有神明」。然後就沒有了,費志剛再無簡訊和電話過來,沒有解釋沒有威脅沒有道歉沒有挽留,這麼多年夫妻一場,宛如夢幻泡影。柳絮漸漸回過味來,嚎啕大哭了一場,從夜晚到清晨,淚哭幹了睡,醒了又哭,週而復始。接下來該如何,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尋找項偉只是之前計劃的一種慣性延續,找到了又能怎樣?破解郭慨之死前行無路,掌握的一丁點線索無法為她指明進一步的方向,項偉這裡如果能得到什麼線索,也是多年前文秀娟案的些許補充,絕不可能從他這裡得到突破性的進展。只有掌握關鍵的,警方無法忽視的證據,甚至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才能說服那位油鹽不進的劉警官。如果這是一場征途,她現在站的位置,與終點之間,隔了千山萬水。退一萬步說,即便忽視這千山萬水,讓她一步跨了過去、可以挺直腰板站在劉警官面前,精神病的指控足以讓她手裡的證據喪失大半的效力。誰會認真聽一個精神病人的發言?
柳絮沒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她只是咬著牙,按照既定路線走下去,直到盡頭。也許車到山前自有路,也許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一回,不到最後,她不打算自我放棄。
項偉的下落是在網上找到的。那是今年的一篇新聞報道,內容是一位身殘志堅的青年創業家項偉的遊戲公司被收購。同樣的名字,同樣的殘疾,相似的年紀,讓柳絮覺得這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她搜尋到公司電話打過去,幸運的是,收購後項偉作為創始人依然在公司擔任職務,所以電話直接被轉給了他。柳絮提到了上海醫學院,提到了文秀娟,問「你是那個項偉嗎」,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回答「是的,我就是那個項偉」。項偉同意了見面,柳絮很高興,至少眼下,路能繼續走下去,哪怕只是一小段。
項偉住在一樓,一位中年婦人來開的門,看打扮神色,多半是長僱的阿姨。項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阿姨引了柳絮進門,項偉站起來和她打了個招呼。
看見柳絮吃驚的樣子,項偉笑笑坐下來,說:「裝的義肢,不過還不是特別的方便。不好意思了,我的狀態在咖啡館見面比較麻煩,會面的話要麼在公司,要麼在家裡。電話裡聽你粗粗說了一點,我感覺在辦公室可能不是很合適,就把你請到家裡了,初次見面很冒昧。請坐,請坐吧。」
柳絮落座,阿姨把茶奉上,然後躲到其他房間去了,客廳只剩兩人面對面。
「是我冒昧才對,冒味地打電話找您,又冒昧登門。」
「別您您的,叫我項偉就好,我們也算半個校友,哈哈。」項偉擺了擺手,他話裡並沒有避諱開除的事,看起來這已經不是心結了。也許和時間有關,也許和他現在取得的成就有關。
柳絮這才有空認真地打量項偉,屋裡開著地暖,項偉只穿了件長袖t恤,顯出良好的上身肌肉輪廓,無疑他長期維持著健身訓練,下身著寬鬆的運動褲,就這麼坐在沙發上的話,沒人能看出他身有殘疾。然而他的一張臉,卻比柳絮任何一個同班同學都顯老,眼角皺紋橫生,望之年過不惑,與他壯碩的上半身很不相稱,也不知是因為商場上的殫精竭慮,還是當年那件事受打擊所致,或許兼而有之吧。
其實之前那通電話裡,柳絮沒提這次碰面和文秀娟之死有關係。她對項偉說自己是文秀娟的好朋友,這麼多年過去想再多瞭解一下這個人。她說自己知道一些項偉和文秀娟之間的敵事,也聽說文秀娟很對不起項偉。心底裡的計劃,如果項偉不想見面,柳絮會試著用文秀娟被謀殺這件事來打動他,但沒想到項偉直接就答應了。此刻坐在項偉面前,柳絮覺得,他或許不僅僅是放下了與文秀娟的恩怨,這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比想象中更復雜深刻吧。
項偉等著柳絮開口,後開口的人把握主動權,這是幾年商海里折騰出的習慣。
柳絮開始自我介紹,從她加入委培班開始,這說起來是有些尷尬的,因為正是項偉的被甄別,才有了她的加入。她說了自己和文秀娟的交往,說了自己在文秀娟突然去世後深受打擊,在實習時出了差錯,最後沒能當成醫生,和費志剛結婚,當了這麼多年的家庭主婦。
「一晃眼,畢業就這麼多年了,有的時候,覺得物是人非。」柳絮感慨地說,「有的時候會想,如果秀娟活著會怎麼樣。」
柳絮停下來,等著項偉的反應。她等著項偉說為什麼會忽然想到文秀娟呢,還特意來找我,然後柳絮就只能把整理出謀殺者通訊的事情說出來。
「是啊,真希望她可以活著。」項偉說。
柳絮微覺詫異,隱隱約約間,心裡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希望自己可以抓到它,那也許非常重要。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你願意回憶她嗎?」柳絮一邊問著,一邊思索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當然,當然願意。」項偉的話裡帶著幾分唏噓。他從大一軍訓入學開始說起,說文秀娟最初是如何地受同學歡迎,說到她養小兔子,其實並不是當寵物養,而是作為實驗動物練手,結果被同學發現,不被理解而受到孤立。講大學開始正式學習,兩個人越走越近,講那些在自習教室裡坐在一起溫習的夜晚,相伴走回宿舍樓時皓月人影與松濤呼應,講聯歡晚會上那一曲簫聲繞樑驚豔全場……
柳絮猛地意識到了什麼,脫口而出:「你還愛著她!」
項偉停下來,嘴角慢慢扯出一絲苦笑。
「我以為我會恨她,我也應該恨她。有那麼一段時間的確是。可是她死了。當一個人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她所給你留下的印象,有一些慢慢地淡去了,有一些頑固地留了下來。這時候你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麼。」
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此刻無比清晰起來。是項偉!有一條能夠支撐她走下去的路就在眼前,項偉是她的救命稻草,必須要抓住他!項偉還愛著文秀娟,如果他知道文秀娟死於謀殺,他一定會願意和她一起追查。而只有項偉加入進來,成為她的拍檔,她才能夠獲得一塊「免死金牌」。她的精神病指控就不再是致命問題。因為項偉不是精神病人,他是個正常人,他參與調查出來的真相,是不會被汙名化的。到時候,費志剛把她抓進精神病院就毫無用處了。雖然項偉只會對文秀娟的死感興趣,而不會在乎郭慨,但這兩個人的死是連在一起的,查清楚一個,另一個也會水落石出。
這正是她迫切需要的,足以幫助她走出現在的困境。必須由一個精神上無瑕疵的人來調查蒐集證據,才可能撼動警方立場!
「項偉,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想再去了解文秀娟嗎?」柳絮兩手交疊放在膝上,放慢了語速,鄭重地問。
「這麼說來,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你知道,當時曾經有傳言,說班裡有人要害她嗎?」
項偉搖頭,「這我倒是不清楚,怎麼有這種說法呢?不會吧?」
「文秀娟親口對我說的,我確信這是真的,當時在我身上還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我先給你看一些東西,文秀娟死前把她的簫留給了我,直到不久前,九月份我整理東西的時候才從蕭裡發現了這些信件。我想她是希望我可以幫她找到兇手,幫她報仇。」
柳絮從包裡取出那些影印的信件遞給項偉。
然後,趁項偉看信的時候,她從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看見文秀娟夜半起床開始說起,將九年前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項偉信看到一半停下來專心聽柳絮說,柳絮說完他又低頭看信,翻來覆去把這十幾封信一字一句看了兩遍,神情嚴峻。
「真的沒想到,在我們委培班裡,居然藏著一個殺人兇手。如果不是看到這些信,我絕對不會相信,我的同學裡有這種人!」
「不止一個,是兩個兇手啊。」
項偉搖了搖頭,說:「我不會輕易地相信人,哪怕第一印象很好。我一個殘廢,輕信的話走不到今天。何況你剛才所說的一切,匪夷所思。可是我看到這些信,就相信了。這裡面是有原因的。你等我一下。」
項偉站起來,心情激盪之下,用力過猛,身體搖晃起來。他撐著牆,讓自己找到平衡,然後離開了客廳。幾分鐘後,他抱著一個馬口鐵盒子回來。
項偉把鐵盒開啟,裡面是滿滿的信件。他隨意挑出一封信,抽出信紙遞給柳絮。
「你看看。」
信是寫給一個叫鈴鐺的人的,柳絮看了幾行,都是生活上的事情,與文秀娟看不出關聯。然而她的眼睛越睜越大,這其中的關鍵並不在於內容寫了什麼,而在於筆跡,柳絮把謀殺者通訊掛在窗簾上看了那麼多天,每一頁信的細節都在腦海裡印得清清楚楚,此時她非常確定,這封信裡的筆跡,和案犯a完全一致!
她無法忍耐心中的疑惑,放下信問:「寫這封信的人是誰?」
「杜鵑。作為筆友,她一直是這麼署名的。」項偉說,「其實,她就是文秀娟。」
柳絮目瞪口呆。
「文秀娟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女孩,而且勇敢。她居然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自救,而且真的和兇手聯絡上了。可惜……」
案犯a竟然是文秀娟,柳絮持續沉浸在這個訊息帶來的震驚中。文秀娟對於柳絮而言,曾經是散發著光芒的神壇上人物,而後她形容日漸憔悴,最後死去,又隔了那麼多年被時光消磨了印象,再被郭慨調查出她隱瞞的身世家境,這一切之後,文秀娟已經褪盡了光環。但此刻,文秀娟當年在絕地中選擇與謀殺自己的人通訊,正面交鋒,這樣的智慧與勇氣,讓柳絮視之目眩。這真是一個不凡的人物。往事歷歷在目,原來那些她與文秀娟共同尋找兇手的日子,背後還有這樣一封封信件在隔空交鋒碰撞。原來那瓶帶有針孔的礦泉水瓶,那個讓她徹底相信並決定幫助文秀娟的事件,背後是這樣的精心設計佈局。柳絮先是敬佩,繼而憤懣,又生出理解,各種情緒錯綜複雜,使文秀娟的形象,在心裡再次生出重重迷霧,看不清楚。
兩個人都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整理消化,一時間客廳裡寂靜無聲。
最先打破的是柳絮,她對項偉說:「即便這樣,害死文秀娟的,也未必只有一個人。」
「為什麼這麼說!」
「文秀娟臨死前,曾經和我說,同班那麼多人,只有費志剛肯定沒有問題。那時我和費志剛在談戀愛,後來我們結了婚。這麼多年來,儘管我不知道文秀娟是如何得出結論的,但卻對此深信不疑。可是,費志剛自從知道我重新追查文秀娟死因,態度就變得越來越奇怪。就在前天,他差點把我抓進精神病院。」
柳絮把夜半觀刀的事也說了,同時不避諱自己看了一陣子精神科醫生的事。
「這樣看來,費志剛真的很可疑啊。」項偉點頭認同。
「是啊,整個委培班,完全沒嫌疑的除了我之外,也就剩你了。」
「所以你才來找我嗎?」
柳絮盯著項偉,「你願意幫我嗎?」
項偉笑笑,「我和你第一次見面啊。」
他頓了頓,看著柳絮臉色黯淡下去,又說:「我不是幫你,我是不能讓文秀娟死得不明不白。我和你第一次見,但我和文秀娟……我常常會在夢裡見到她,我原本不知道她來找我是為什麼,我現在知道了。」
接著項偉當著柳絮的面打了一個電話給秘書,要求大幅減少近期由他參加的會議和各項會面數量,非特殊情況下放簽字權到公司各部門負責人,以便節省出最大量的時間投入到對文秀娟之死的調查中。
然後他對柳絮說:「晚上在我這裡吃個便飯吧,我想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聊。」
柳絮當然同意。
項偉讓阿姨多準備一人的晚餐,然後把談話地點轉移到更封閉私密的茶室裡,把房門關了起來。他拍拍那盒信件,對柳絮說:「抱歉最開始的時候有所保留,實際上,我第一次見到文秀娟,並不是在大一軍訓。」
項偉開始說文秀琳,一個柳絮只從郭慨口中聽過一次的名字此時豐滿起來,一個小女孩借同學的地址和妹妹通訊做筆友,希望幫妹妹走出陰影,信一寫就是好幾年,而在這個過程中,也和同學項偉成為了好朋友,最後在臨終時拜託項偉成為另一個自己,成為唯一一個可以走進文秀娟內心的人——鈴鐺。
柳絮不禁在心裡想,項偉的初戀是不是文秀琳呢?對文秀娟的愛,是否是從那位最早逝去的女孩身上轉移的呢?原來讓她驚歎的通訊有兩次,一次為了拯救自己,一次為了拯救別人。
「那麼讓文秀娟一直痛苦的童年陰影到底是什麼呢?」柳絮問。
項偉搖頭,「我不知道。文秀琳沒有對我說,而杜鵑也從未對鈴鐺明說過。有幾次通訊中,隱晦地提過幾句。好像是她對某個關係比較近的親人做了錯事,但對文秀娟來說,又覺得自己有這樣做的理由。文秀琳則因為這件事,對妹妹有愧疚。這個心結形成的時候,兩姐妹年紀應該都不大。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受到幼年文秀娟傷害的人是誰,說是長輩吧,可成年人一般不會真正計較孩子做的錯事;說是同輩吧,但這個人又肯定不是文秀琳。我原本還猜過會不會和她們媽媽變成植物人有關,但稍微調查了一下,發現那是因為火車事故。估計這件事情,現在也只有文紅軍清楚了。」
簡單的晚飯後,兩個人在茶室裡開始梳理現有的各項線索。一開始主要是柳絮在介紹,說到一半的時候,項偉就有些驚歎地說,真沒想到你的調查能力還挺強呀。柳絮搖頭,說絕大多數的調查工作,並不是我做的。在你之前我有過另一個拍檔,但他已經死了。項偉聽得一愣,柳絮遂把郭慨是誰,他做了些什麼,又是怎麼死的說了,然後講,現在你可以重新考慮要不要加入,沒關係的。
項偉大聲笑起來,「我是死過一次的人,這輩子剩下的時間,都是撿回來的。」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回答,柳絮想。項偉因為文秀娟死過一次,而他現在準備為了文秀娟再一次面對死亡的危險。
「郭警官的死,實際上把這個案子重新啟用了,兇手因為感覺受到威脅,所以對郭警官下手。但他的死,一定會留下新的線索。」項偉分析道。
「我只希望警方並沒有被完全誤導,邪教吃腎的作案理由有著明顯的疑點。」
「警方未必真的被誤導,我站在警方的角度來分析一下。兇手性別的疑點會注意不到嗎?不太可能,但那又能怎麼樣呢。如果現場除了偽裝之外沒留下什麼真正的線索,警方就只能從動機著手。但動機是什麼呢?兇手為什麼能預知郭慨出現在藍色酒吧,從而提前那麼多天佈局?警方不知道文秀娟的事,所以無從查詢作案動機,這種情況下,要有實質進展太難了。可是,把文秀娟的事情向警方坦白,那麼多年前的案子會不會翻是一回事,對委培班出來的這些醫生,殺傷力太大了,所有人都免不了被調查,對醫院也是樁大丑聞。」
「可委培班裡確實有兇手,也許是兩個我覺得,該到了把一切都告訴警方的時候了。」柳絮說。
「那你還需要我幹什麼?」項偉反問。柳絮一怔,她又忘了自己精神病人的指控了。
「最好的結果,我們能調查出一些新的證據,有明確的兇手指向,再告訴警方。如果最後什麼都查不出,你不能出面,由我去說,被採信的可能性會大些。」
「新的證據………可我現在一點方向都沒有。」
「我有。」項偉說,「那最後出現的信,你帶著嗎?」
柳絮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裡面是那封藍色酒吧見面信。
項偉端詳了這封信很久,然後對柳絮說:「我在藍色酒吧打工掙錢的事情,在班裡不是什麼秘密,從來沒有瞞過誰,男生肯定都知道,女生我不太清楚。那時候藍色酒吧不像你現在去的那樣,是個‘正常’的酒吧,但也足夠讓那時的我大開眼界了,我們班的同學都挺正經的,反正我打工那幾個月裡,沒見過有哪個同學去藍色酒吧玩。所以為什麼兇手會約文秀娟在藍色酒吧見面,我想不出理由。但換一個角度,如果這封信是偽造的,是新近製作,然後故意讓郭慨發現的,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兇手知道郭慨會去藍色酒吧了。這封信是陷阱。」
「你看出這封信是新近偽造的了?」
項偉搖搖頭,「沒有,看起來信很陳舊。但我不是專業人士,我說了不算。不過可以找人鑑定一下,另外我們要重走一遍郭慨調查信箱的路。看看他是在哪裡我到的。」
說到這裡,項偉找出影印件信件的最後一封,盯著看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幾乎可以確定,藍色酒吧這封信是假的,就是為了郭慨精心炮製的。」
他甩甩手裡的影印件,「真實的通訊,這該就是最後一封了。文秀娟能想出虛構一個不存在的謀殺者來與真正的兇手通訊,這真是個天才的想法。但現在看來,那個兇手也不簡單,他應該有所懷疑了。」
「你看出什麼來了?」柳絮問。
「那一年的聖誕夜,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聖誕夜,我永遠不會忘記。委培班所有同學在松樹林裡給我過聖誕。我沒有從校門進來,我不想被開除了沒幾天,坐著輪椅在校門口被門衛盤問。就在松樹林外面,我和張文宇錢穆他們一直翻牆進來的地方,晚上九點,張文宇揹著我爬進來,所有人都在那兒等著我,我們一起唱歌,他們圍著我跳舞……」
這一刻,項偉的語氣慢下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那一夜的場景彷彿歷歷在目。柳絮滿肚子的狐疑。這時也忍著不去打斷他。
「我記得很清楚啊,那一天,是星期三啊。最後這封見面信上的週三,我相信,就是二十四日平安夜,而死人亭往北五十步,和我們聚會的地方,離得很近了。柳絮,你剛才說過,那年聖誕夜晚上九點多,你在松樹林邊看到文秀娟失魂落魄地跑出來。這就對了。一切都能對起來。嘿,那個傢伙,這一招可真是厲害啊。」
「你能說得再清楚點嗎,我還是不太明白。」
「文秀娟在信裡提了好幾次見面,還是太急了,兇手肯定有所懷疑。我是因為文秀娟跳的樓,那時候,對她還是恨的,所以大家給我辦聚會,絕不會告訴文秀娟。兇手定了這麼一個見面的時間地點,如果和他通訊的不是文秀娟,那麼一定會回信質疑。但如果真的是文秀娟,結果……就像你那晚看到的一樣。文秀娟看到全班都在那裡,立刻就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表現得如此灰心絕望。」
「所以那天你也看見文秀娟了?」
項偉皺著眉頭回憶說:「我被揹著爬牆,爬到最高的時候,好像看見林子裡有人跑著離開,現在想起來,那一定就是文秀娟了。」
「那會不會……會不會提議辦這場聚會的人,就是兇手?」
「不一定吧,可能是順手為之。而且我也不知道誰提議的。那時候我心情很差,有三個同學先後打電話過來勸我,我才同意的。嗯,那三個人是錢穆張文宇和戰雯雯。」
「我知道錢穆張文宇在同學裡和你走得最近,戰雯雯是?」
「她喜歡我。」項偉說,「雖然她從來沒有表白過。」
「所以,那晚全班都去了嗎,除了文秀娟?」
項偉點頭。
「不,你忘了我。」柳絮神情黯然,「我沒去,也不知道。我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融入這個班級吧。」
項偉一愣,安慰她說:「你那時候不認識我,他們沒叫你也很正常。」
「那個晚上所有人都不在,寢室裡空空蕩蕩,我以為大家各自過聖誕去了,沒想到是這樣。你知道嗎,那天晚飯時候我還和費志剛在看電影,然後他說要去看生病的媽媽。所以他是來參加你的聚會了。」柳絮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能他覺得不方便帶你去,也就索性不告訴你了。也可能……他的確是有嫌疑的。」
「但不是他殺了郭慨,也不會是案犯b。筆跡鑑定不符先放在一邊,文秀娟最後的那段日子,我和他在熱戀,一有空就在一起。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去給文秀娟下毒的。項偉,如果讓你說,用直覺,或者隨便猜一個人,你覺得誰嫌疑最大?」
項偉若有所思,柳絮覺得他應該是想到了哪個名字,但最終他還是搖頭說:「不要這樣猜,那會誤導你,也會誤導我自己的。有一點我想不通,文秀娟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報警。如果說你報警那一次,她否認是因為有了一個自己的計劃,想靠自己的力量找出兇手的話,唉,她會這麼做本身就特別奇怪,但好歹算是有一個應對的計劃吧,但聖誕夜那天她的計劃徹底破產。身體非常差了,生命甚至危在旦夕,竟然還是不報警。」
項偉說著連連搖頭,不能理解。
柳絮自然也同樣不明白這點。無論是她還是鈴鐺項偉,此時此刻,對文秀娟的瞭解,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這一天兩個人聊到深夜十一點。
柳絮離開的時候,項偉說:「接下來的調查,我看你別露面了,有費志剛的簽字,你又確實有精神科的病歷,隨時有可能被強行送進精神病醫院治療的。他一定在努力找你。」
「不行。」柳絮很堅決地否決。
「不用擔心我的腿,我現在的日常行動能力和普通人區別不大。」
「不,和你的腿無關。你會參加進來是為了文秀娟,而我,其實是為了郭慨。我決不會再躲在別人的後面了。」
她衝項偉一笑,「我們是拍檔,歡迎你加入。」
3
如果時光倒流,我想,我不會如此選擇。
現在是四月三日下午五點三十分,我蹲在三十六層高樓的天台邊緣,朝下俯瞰。再過幾分鐘,那個女孩就會走出校門,自西而東沿著下面的街道走過,這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見她完整的回家路徑。距離並不是問題,她與同學說話時的神情,嘴角的笑容,風中飄動的髮絲,甚至脖頸上的細細絨毛,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見了,她從校門出來了。
我真想回到三月一日那天。那天我截住一個白髮老頭要拜師,因為他剛從六樓樓頂上跳下來。我發現他在偷偷看我們學校一個好看的女孩子,再之後,我發現他居然是幾個月前搬走的一個鄰居,這個人與我同齡。
從那天以後,我進入了一個原本只應存在於幻想中的世界。每天晚上,我得以通過夢境進入這個世界的另一重維度,我和許多像我這樣的人在那裡打怪獸,以免它們突破維度突入這個世界。慢慢地我擁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能力,足以滿足一個男人所有的虛榮和夢想——我曾經以為是那樣。我可以保護這個世界,當然也可以保護我愛的人,五彩祥雲什麼的,現在的我要弄出來並不困難。當我意識到不能和她在一起時,已經晚了,甚至在四月十日這天,我不得不選擇退學。
每晚入夢,我必須待夠這顆行星繞恆星公轉一週的時間——一年。
我大概可以活兩百多歲吧。如果我現在表白,被她接受,那麼她這個一到了夜晚就會神秘失蹤的男友,會在初秋白髮蒼蒼,在陪她跨年之前死去。
我只能變成一個和鄰居一樣的人,用我們僅有的和這個世界交匯的時間,遠遠地看著。僅此而已。
我看著她從街上走過,拐進通向她家的小巷,三個跟了她一會兒的小流氓也拐了進去。我從樓頂跳下去,尋找著監控探頭拍不到的角度,幾個樓宇間的彈跳後,一把把伸爪子去摸她臉的那個拍到了牆上,另外兩個傢伙還沒決定該怎麼做的時候,被我扔到旁邊三樓水泥平臺上去了。我衝她笑一笑,轉身就走。
「我見過你嗎?」我聽見她在後面喊。
我揮了揮手,走出巷子。
注:此段寫於《偵查心理學》第八章「對犯罪嫌疑人的辨認」空白處
柳絮有些難過。
她每次看到寫在書角的這些故事,都有些難過。
郭慨,郭慨。她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去警校當警察,而是去唸大學的中文系,甚至都不用,只需要把這些故事好好寫出來,變成一本本書,也許,自己對他的態度就會不一樣。當年的自己,判斷一個男人值不值得交往,能不能託付,標準就是這麼簡單到可笑呢。
可是,不會的。那樣子就不是郭慨了呀。
這段情,註定是惘然的。
在郭慨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柳絮容易走神。
一個人的氣息,在他離開這個世界後,或多或少地還在存在於一些地方。這用科學很難解釋,只是感覺。
柳絮衝對面的郭母笑了笑,郭母的笑容則有些勉強。柳絮知道剛才走神的時候,大概有幾句話沒有聽清楚吧。她覺得郭母的眼神中有一些惋惜,而郭父的臉板著,不太高興。自己到底愣了多久,柳絮想,不能去想郭慨的事情,她這個樣子,對面前的人太不禮貌。
她是被郭母的電話叫來的,因為警方把郭慨的一些東西還了回來,其中就有那部手機。不知道是裡面的資訊都備份過了,還是認定了這份線索與案件無關。郭家父母當時答應了柳絮,手機還回來後會告訴她,兩位老人都是信人,雖然並不期待柳絮能有超越警方的本事,但還是撥打了柳絮的手機,柳絮一小時後就來了。
這部是郭慨的備用手機,裡面的一條條簡訊,實際上代表著他的行程。
柳絮大概翻看了一下,較早的一些簡訊,並沒有太大價值,郭慨每週會與她碰面,早前的那些行程,柳絮很容易就在心裡翻出對應的內容,知道郭慨去這些地方結果是什麼,有了什麼收穫。她不知道的,只有最後一週。
那一週只有四條簡訊。最後一條是他的死亡地點,倒數第二條是藍色酒吧,在此之外的兩個地點和約見者的名字,柳絮默唸了幾遍,記在了心裡。
本來看完柳絮就要走,這兩條資訊是重大線索。項偉本打算重走郭慨調查信箱之路,現在看來不需要了。心裡揣著一堆事情要告辭的時候,郭母卻留她多坐一會兒說說話。人家遵守承諾,手機一還回來就告訴了柳絮,柳絮自然也不能這樣拍拍屁股直接離開。
柳絮和二老聊了一會兒,覺得老人家絮絮叨叨,說的都不是要緊事情,原本還以為會追問她要看手機資訊是什麼原因,卻也沒有。所以聊著聊著就走了神。
「小絮啊,你這不要緊吧?」
「是我不好意思,剛才想事情走神了。」
「走神也不是這麼個走法呀。」郭母說。語氣裡卻不是責備,而是擔心。
「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好呀,睡覺好不好?小絮呀,不好要去看醫生,不能諱疾忌醫的哦。」郭母又說。
郭父咳嗽了一聲。
柳絮看見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她是個聰明人,夜半觀刀之後,她腦子裡的神經繃得像鋼絲一樣,時刻警醒,一直到昨天項偉加入,才稍稍緩和下來。今天來郭家,感受著故人的氣息,面對的又是兩位垂垂老人,精神格外放鬆。可剛才郭母的這幾句話,郭父的這一聲咳嗽,怎麼就覺得那麼不對勁呢。
也許是多心了,柳絮安慰自己,然後說已經打擾了這麼久,確實應該走了,二老好好休息。說完了告別的話,柳絮都已經站起來了,郭母的臉上卻露出了著急的表情。
「小絮呀,來了就多坐一會兒,別急著走,現在陪我們說話的人太少了,還挺寂寞的。」
這話單聽沒什麼問題,可柳絮都站起來了,這就是強留了,郭家父母本不是這樣的人,這和上一次來時的感覺非常不同。聯想起剛來的時候,郭父進房間打了一個電話,而且給她看了手機資訊後,二老並不關心她這裡有什麼調查進展,明明上次郭父臨走給她看照片時,還非常期待她能調查出新線索,好讓郭慨的案子能儘快偵破的。
柳絮沒有坐下,她臉色發白,盯著郭母問:
「費志剛給你們電話了對嗎?他是不是說我是一個精神病,讓你們配合他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去?」
二位老人不慣說假話,這時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費志剛知道柳絮去過郭家,那一段時間,她還時常和費志剛一起討論呢,所以費志剛當然知道,她有可能再一次去郭家。他一定給二老打過電話甚至登門拜訪,說柳絮犯了精神病,要求二老儘可能留住她,等著精神病院派人來強制接收入院。
「我不是精神病人,你們不要相信他。」柳絮說了這麼一句,估計二老也未必會相信,然後快步走到門口換鞋離開。二老也沒有再阻攔,但柳絮出門的時候,看到郭父拿起了電話。
柳絮緊張得心臟狂跳,她已經在郭家待了一個多小時,來抓她的人會不會已經到了?她在電梯口等了會兒,看著電梯在一樓停了很久,心中的不安越發厲害,一扭頭進了樓梯間。
原本關於費志剛想把她抓進精神病院的事,項偉是讓她不用太過緊張的。因為只要不危害到社會治安,警方是不會協助抓精神病人的,所以費志剛和精神病院無法通過警方的網路來找到她。實際上哪怕有直系親屬簽字,精神病院答應強收病人,卻也不會花時間去抓捕,只要她不被費志剛逮個正著就行了。可偏偏她今天正撞到了槍口上。看來以後每去一個地方,都要想一想,費志剛會不會猜到。
氣喘吁吁跑到一樓,柳絮探頭出去張望,然後小跑著出了樓。樓是臨街的,她不敢站在門口叫出租,走到五十米外,站在一間華聯超市門前招到一輛計程車。
坐上車之後,柳絮才長出一口氣,然後瞧見一輛白色的印著精神病院字樣的麵包車從對面開過來。她扭過頭,看著那輛車開過了郭家那幢樓,然後慢慢減速,掉頭。
「師傅,快點開,我趕時間。」柳絮催促司機
「開啥開啊。」司機轉過頭,衝她咧開嘴笑。柳絮臉色慘白,然後聽見司機說:「你還沒告訴我要去哪裡哩。」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