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英實驗學校」,就是這裡了,柳絮想。根據郭慨手機裡的資訊,他曾在十月二十九日傍晚來過這裡。
學校的鐵門緩緩開啟,黑色的賓士車直接開進了校園裡,在操場邊停下來。
穿著黑西裝的高大司機先一步下車,彎腰把車門拉開,將項偉攙扶出來。柳絮在另一邊下了車,原本等在校門口的老師快步向他們走過來。時值傍晚,校園裡還有許多學生,見這架勢紛紛注目。
「把這車開進學校是不是太威風點了呀?」柳絮低聲說。
「我平時都坐的商務車,方便。轎車的話我上下車太累了,今天是特意租的,還就得開進來,你不明白?」他衝柳絮笑笑,又說,「就和你在藍色酒吧給酒保錢一個道理,這個世界,錢和勢總能帶來些便利。」
「你這麼些年從商的經驗?」
「不,這個是……文秀娟教我的。」
走過來的老師方臉禿頂戴了副眼鏡,一臉教導主任的模樣,這時卻笑得頗殷勤,口呼「項總」。這老師姓劉,就是郭慨手機裡記下的那一位。來之前,項偉已經電話聯絡過,電話裡劉老師的態度可遠沒有現在這麼好。
項偉拿出名片遞過去,然後說:「打擾劉老師了,我也是沒有辦法,拜託了兄弟調查點事情,沒想到事情還沒辦完,他人已經沒了。我只知道他上個月來這兒找過您,具體什麼情況沒來得及和我報告,就……所以我只好自己來一趟。」
柳絮在旁邊聽著,覺得項偉這話說得真有水平,話裡話外一股江湖氣,再加上請了警察做調查,等閒市民百姓,肯定就唬住了,再問什麼當然順順利利。
「不打擾不打擾,但是項總,我電話裡也和您說了,這事兒前陣子警察也來找過我的,我怎麼和他們說的就怎麼和您說。郭警官那天來,我們真沒說上幾句話,他自己去教室裡一間間看,像是要找一張課桌,後來找到了,他就搬走了。再沒其他情況了呀。」
警方到這裡來調查,是為了確認郭慨來這裡和他的死有沒有關係。但他們不知道課桌底下有那麼一封信,不知道文秀娟的案子,當然也就不會知道,郭慨會去藍色酒吧是因為他找到了那張課桌。
但是柳絮和項偉知道。
項偉先讓劉老師回憶了郭慨當天來找課桌時的情景,又問了這批課桌大約是多久之前送過來的,都無異常。之後,他問了關鍵問題。
「郭警官特意來學校找一張普普通通的課桌,這事情挺不尋常的吧。那麼在他之前,最近幾個月裡,還有像他這樣的人來過嗎?」
項偉找了懂行的人來看過所謂的最後一封信,沒有結果。看不出明顯做舊痕跡,但也並不敢說一定就沒有做舊過。這和古玩鑑定有很大差別,所謂新和舊之間,也只是九年的區別,做舊難度很低。哪怕拿去做紙張鑑定,這麼小的時間跨度誤差很大,參考價值不高。但是知道郭慨是從這所學校得到「信箱」之後,判斷信件的真偽,就有了另一條途徑。
如果信是故意做舊,用來引誘郭慨去藍色酒吧的話,那麼兇手必然得先到這兒來找到「信箱」,把信寄出。
「我倒是沒碰到過像郭警官這樣來找課桌的人。」劉老師的回答讓人失望。
「要不我幫你們打聽一下吧,看看別的老師有沒有遇見過。」
「要不麻煩您現在問問看,還沒都下班吧。」項偉說。
劉老師答應去後勤組問一聲。柳絮和項偉等了二十分鐘,就有了結果。
在郭慨來之前兩週左右,有一個人也來看過課桌,但他沒有帶走任何一張。
項偉和柳絮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激動之色。尤其是柳絮,終於抓到你的尾巴了,她咬著牙想。
再進一步詢問此人的樣貌,結果發現他是戴著口罩的。男性,中等身材,不胖。以此標準,委培班絕大多數男同學都是這樣。
還是柳絮想到要問口音。這個人說的是普通話,上海人說普通話常常帶著明顯的口音,這個人說的普通話,讓人覺得他不像本地人。柳絮興奮地顫慄,如果在委培班的男同學裡據此縮小範圍,那麼一下子嫌疑人只剩了兩個——馬德,錢穆。
這兩個人裡,馬德的嫌疑更大。因為郭慨曾經找來委培班全班所有人的筆跡來和案犯a、b比對,除了馬德。他不是醫生,拿不到筆跡樣本。
「我已經聯絡上了馬德,和他約好下週碰頭。」項偉說,「到那個時候,我會想辦法拿到他的筆跡。」
有的時候線索是突如其來的,柳絮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她覺得,這是某種預兆。
就在造訪育英實驗學校當天的晚些時候,柳絮收到了一條奇怪的簡訊。
發信人顯示為一串明顯不是手機號的數字,看來是藉助了某種軟體,來避免被查到身份。簡訊內容如下:
1993.10.9,豐海醫院,文秀琳,血液報告。1997.1l.12,文華醫院,文秀娟,血液報告。
收到這封簡訊,柳絮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原來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她,儘管看起來似無惡意。
這個人是誰?
他是文秀娟案的知情者嗎?
他就是同學之一嗎?
他為什麼不明明白白把事情說出來,而要語焉不詳地給出一些線索,讓她自行調查?而文秀娟的案子,又和她的姐姐文秀琳有什麼關係呢?
5
查多年前的病案,本來靠柳絮的關係網輕而易舉,可是這個關係網現在不能用了,因為柳絮的關係網就是費志剛的關係網,在郭家的遭遇還歷歷在目呢。好在項偉的社會資源和人脈也不少,輾轉託到了病案室的一位醫生。
項偉本不想讓柳絮一起來豐海醫院,擔心被人認出來通知費志剛。柳絮不答應。她戴了個口罩進了醫院,遮住了半張臉。
聯絡的是個戴著厚鏡片的女醫生,一瞧就是個做了多年檔案管理的,掛相。項偉禮節性寒暄幾句,然後說我們要找一個住院病人的驗血報告,1993年的,應該是十月九日做的。
「那麼早啊。」女醫生有點意外。
「是啊,麻煩你了。」
「是……治療上有問題?」女醫生很謹慎地問。
「不涉及醫療糾紛的,」項偉連忙給她吃顆定心丸,「不會給您和醫院添麻煩的,您放心。」
女醫生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去找病案了。
一份文秀琳的驗血報告,一份文秀娟的驗血報告,當這兩份報告放在一起的時候,會揭示出什麼大秘密呢?項偉和柳絮非常好奇,他們討論過很久,有許多的猜測,沒一個靠譜的。總不見得文秀琳也是被人害死的,殺她的人和殺文秀娟的是同一人,用的同一種毒,血液報告裡可以反映出來?
十幾年前的病案,找起來要花一番功夫,項偉和柳絮坐在病案室裡乾等,說實話柳絮挺擔心門突然一開,一幫精神病院的護士把她摁在地上綁起來拖走。
門開了,女醫生帶著本厚厚的病歷進來。
「哪天的驗血報告?」
「1993年10月9號。」項偉重複。女醫生翻開病歷,看到第一頁就呆住了。
「你說幾號?」她又問。
「10月9號,1993年。」
「你說錯了吧,這日期不可能啊。」她嚷嚷起來,「病人當年10月3日死亡的啊。」
她繼續往後翻。
「4號送的火葬場,9號的時候屍體燒都燒了,哪裡來的什麼驗血報告!」
項偉和柳絮也愣了。難道是簡訊上的時間寫錯了?
「那……要麼我們看看她其他的血液報告?」
女醫生把病歷拿在手裡隨意翻看著,然後說:「你們還是自己看吧。」
她把病歷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合起來,遞給項偉。手伸到一半,忽然「咦」了一聲,又把病歷收回去,再次翻到最後一頁。
「這還真奇怪了。」她嘴裡唸叨著,又翻到第一頁去對著看,「沒錯呀,人是3號死的,可怎麼還真有一張9號的驗血單呢?」
人死之後,當然是不可能再去抽血化驗的,可這一定不會是簡單地把時間打錯了,簡訊裡既然提示來查這個報告,其中必然有著玄機。撇開這個迷團,單看驗血報告本身,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該報告顯示,文秀琳的血液中,有著高濃度的寄生蟲卵!
項偉當年是知道醫院對文秀琳疾病的診斷的,現在他和柳絮一起更是從頭到尾把病歷看了一遍。寄生蟲的診斷,此前從來沒有出現過,文秀琳在患病過程中驗了許多次血,但除了她死後的這份神秘驗血報告,其他驗血都沒有特意針對寄生蟲卵來進行化驗。
「要不是名字一樣,我還真以為這張化驗單是夾錯了病案。」女醫生說。
「有沒有可能問一下當年的主治醫生?這位醫生現在還在醫院嗎?」柳絮問。
主治醫生還在,女醫生自己也很想搞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麻利地一個內線撥過去。儘管時隔多年,但當時的事情非常特殊,所以一提文秀琳的名字,主治醫生就想起來了。化驗的確是文秀琳死後才做的,但血卻並不是她死後才抽的。
文秀琳住院期間抽過很多次血,哪怕是死前一天,也抽過一次。而醫院裡化驗過病人的血樣之後,並不會立刻廢棄,而是會儲存一週左右的時間再處理掉。就在文秀琳死後七天,文紅軍跑到醫院找到主治醫生,要求把儲存的血樣再化驗一次,而且指明要檢查其中的寄生蟲情況。雖然醫生非常不理解為什麼家屬有這樣的要求,但既然血樣之所以會儲存一段時間,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所以也就答應了。結果出來之後,醫生也傻了眼。文秀琳的血液中竟然有大量的寄生蟲卵,而之前沒有一個人想過要檢查這一項,要知道人體內如果有寄生蟲卵,通常在腸道,是吃進去的,怎麼會進到血液中?
檢查結果出來之後,由於屍體已經火化。單憑這一項,也不能斷定血液中的寄生蟲和文秀琳的死有關,但醫院很被動是在所難免的。主治醫生還記得,文紅軍拿到檢查報告的時候,臉色鐵青,手直抖,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走了。這種沉默給主治醫生的感覺像是爆發前的火山,當時他以為一場大鬧在所難免,都已經把事情報告給院領導,制定了一系列的對策。可結果文紅軍居然沒有再回來鬧。
柳絮和項偉都想不通,作為一個父親,文紅軍怎麼能這麼「心平氣和」?而他又是怎麼會突然想到要求驗寄生蟲卵的呢?而十幾年之後,有人提醒他們來看這份驗血報告,到底是什麼目的?兩個人都以為,在調查完簡訊裡的第二條線索後,應該會有答案。
他們錯了。
1997年11月12日,柳絮記得文秀娟的那次住院。當時她以為文秀娟是藥試時出了問題才進的醫院,而現在,柳絮當然明白,文秀娟是為了創造和案犯b的通訊機會,才去住了醫院。項偉在文華醫院也同樣託了人,豐海醫院之後,兩個人直接打車去了文華。根據從文華醫院病案室調出的病歷紀錄,文秀娟在短短幾天的住院期間,做了大量的血液檢查,其中有各種金屬中毒的檢測,也有寄生蟲卵檢測,其實這點柳絮早就知道,郭慨查過的。根據主治醫生回憶,這些檢測都為文秀娟主動要求,其中寄生蟲卵的檢測是11月12日這天做的,也是所有驗血中最先進行的一項。這是相當蹊蹺的,因為文秀娟的症狀更符合金屬中毒,但她卻偏偏先去做很罕見的血液寄生蟲卵檢查,等到結果出來表明沒問題後,才再去做的幾種金屬中毒檢測。這種異常的先後順序,要說和文秀琳的血液檢查無關,兩個人都不相信;但要說有關,是什麼樣的關聯呢?
簡訊上的線索全都調查過了,本以為會有突破性的進展,可是迷霧卻更重了。
會不會還有後續的神秘簡訊來提供新線索呢?
6
文紅軍幫包惜娣翻了個身,然後給她按摩了會兒背部的肌肉,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拉上被子走出房去。
早在文秀琳還活著的時候,醫生就覺得一個長期在家的植物人能活十幾年,被這樣細心地照顧,特別不容易。十多年過去,包惜娣依然活著,醫生談論起這個病例,都覺得不大不小算個奇蹟了。
文紅軍想要的不是這樣的奇蹟,他想要的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為此,他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最清楚。
看看時間,文紅軍在客廳裡坐定。他在杯子裡先放好茶葉,茶几上擺了裝著橘子的果盤。今天的客人應該快到了。
客人是文紅軍的希望,或者說,是希望的一部分。這麼多年以來,包惜娣的狀況並非一成不變,開著電視的時候,文紅軍讀報紙雜誌文章的時候,會看到妻子眼皮顫動,眼球轉動。文紅軍認為,妻子對外界資訊是有反應的。雖然醫生從未觀察到此類情況,但文紅軍堅持認為這絕不是他自己的臆想。妻子的腦電波水平也比一般的植物人高些,文紅軍覺得,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有一天,包惜娣會被他喚醒。
所謂久病成良醫,幾十年下來文紅軍已經成了半個植物人喚醒專家,國內國外有什麼新的治療方式,哪些植物人被喚醒了,他都清清楚楚。這幾年針對植物人腦神經刺激有了些新的藥物和方式,他給一些國外的醫學小組寄包惜娣的病例,得到的回覆說有一定可能,但需要經過至少三個月以上的療程才能確認有無效果。那意味著十幾萬美元的醫療費用。如果有效果,還得繼續砸錢。
有希望總歸是好的,錢的問題,也不是完全沒可能解決。就在不久之前,有了解情況的好心人在網上幫他發起募捐。文紅軍幾十年如一日的堅守,再加上二女先後死去的悲慘命運,讓大量的同情者慷慨解囊。
今天的來客就是一位捐助者。他本來捐了八百元,這相當不少了,卻特意聯絡到他,說想二次捐助,前提是得上門拜訪一次。文紅軍明白這是為啥,沒關係,網上說的全都是真的,要求證就來唄。
門鈴響了,文紅軍開門把來客引進來。看著文紅軍準備的拖鞋,客人說了聲抱歉,稍微提起了一隻褲管,露出裡面的義肢來。
「文叔叔,其實您不知道,我和您女兒還是同學呢。」項偉落座後第一句就這麼說,然後取出一張支票放到茶几上。
「一點點心意。」
文紅軍看了一眼金額,發現竟然是十萬元,連忙推還給他,說這太多了。在他想來,怎麼能收一個殘疾人這麼多錢。
「叔叔,這錢對我不多,真的。」項偉說的是實話。
文紅軍開了這麼多年的計程車,眼力還是有的,聽這語氣,再看看衣著打扮,也就不再推辭。心裡奇怪,既然是女兒同學,那還需要來求證嗎,這第二筆捐款比前一筆多了一百多倍,到底是為了啥?只是這疑問卻不便直接問出口。
「不知道您是秀琳的同學,還是秀娟的?」
「兩個都是。」
文紅軍愣住了。
「叔叔,其實我們見過。一九九三年、秀琳過世前,我去醫院看過她,還是您到學校來叫的我呢。然後,一九九七年,秀娟的追悼會上我也在。」
「是你啊。」文紅軍這下想起來了,當年他不知道文秀琳找項偉到底是什麼事情,只以為眼前這個男人,是大女兒當年的小男朋友。
「可你怎麼又會是秀娟的同學呢,她比你小一屆啊。」
「我多讀了一年才考的大學。唸的上醫委培班。不過,我第二年就被甄別了。」
說到甄別,文紅軍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那年文秀娟揭弊的事是金浩良把他叫到學校親口說的,輔導員自然不會說文秀娟也有作弊之嫌,但文紅軍聽了好幾句其他同學的冷言冷語,心裡有數。此時他忍不住瞧了眼項偉的腳,心裡別提有多彆扭。原來人家和自己兩個女兒是這樣的淵源,說起來文秀娟可是害了這位一輩子啊,那現在這捐款還怎麼收?但那可是沉甸甸的十萬元啊,夠十分之一療程呢。
支票就這麼放在茶几上,文紅軍的視線在上面打轉,照理他該堅決把錢退回去,自己家女兒對不住人,自己怎麼能再收錢呢。但這麼多年來,他的理只剩下躺在後屋的那一條了。
文紅軍這份掙扎,瞞不過項偉的眼睛。客氣話只說一次,他冷眼瞧著,不勸不攔,覺著火候差不多了,便轉入了正題。
「文叔叔,說實話,我這一次來,捐款的事情倒還在其次。最主要的還是跟您打聽點事情。」
文紅軍聽項偉這麼說,心裡反倒不再掙扎了,既然是交換,而不是單純的饋贈,這錢也拿得。只是,自己這裡有什麼訊息,是能值十萬塊錢的呢?
「秀娟秀琳說起來和我都不是普通同學的交情,秀琳去了十三年,秀娟也有九年了,英年早逝啊,每每想起來,都覺得非常遺憾。因為一個特別的原因,我看到了秀琳的病歷,裡邊有一點,是我怎麼都想不明白的,就是在秀琳過世幾天之後,您給她補做了一個驗血,您還記得這件事嗎?」
文紅軍沒想到項偉問的是這件事,這涉及到他心底裡頭一個天大的秘密。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今天再來說這些,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但對我是有特別意義的。我今天來,就是想知道,您為什麼在秀琳去世以後,還要做這個化驗,並且指定檢驗寄生蟲卵?」項偉並沒有解釋什麼是特別意義,文秀娟的死牽扯太多,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得花上幾小時,而且反而容易另增變數。所以才有拍在桌子上的這l0萬塊錢支票。
「既然您這麼想知道,那好吧。」
當年那宗不可思議的死後驗血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既然現在項偉這麼堅持,為了活著的人,文紅軍輕嘆一口氣,只能重提傷心舊事。
一九九三年的夏末,文秀琳的病到了中晚期,文紅軍意識到,醫院並沒有太好的辦法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這是他最看重的一個女兒,文紅軍開始想方設法,尋求外援。在給妻子包惜娣求醫治病的過程中,文紅軍和海內外許多植物人治療專家有聯絡,他想到,女兒是腦子裡長了個瘤子,和植物人一樣是腦科的事兒,就準備了許多份文秀琳的病例到處寄。回覆者寥寥無幾,也沒有什麼切實的治療方案,直到文紅軍收到一位香港醫生的回覆。
信中說,從文秀琳的x光腦片看,和一般的腦瘤病人略有不同,為了確定病情,最好還是要做一個腦部ct。如果大陸醫院沒有ct裝置,他可以幫著聯絡香港醫院。最後他還提到,他曾經治療過一例寄生蟲卵入腦的病例,和文秀琳的情況比較相似,如果一時無法來香港的話,建議先血檢寄生蟲卵。
在1993年,全大陸有ct裝置的醫院屈指可數,就豐海醫院而言,直到1998年才引進了該裝置。最關鍵的是,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文秀琳的追悼會都辦完了。但做父親的,當然想搞明白自已女兒到底是怎麼死的,所以才有了那次死後血檢。
「可是,既然查出來文秀琳的血裡有大量寄生蟲卵,醫院對文秀琳的腦瘤判斷就有可能是錯誤的,為什麼後來……」
項偉沒有說下去,但是文紅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因為豐海醫院,也是我老婆的勞保醫院啊!」
原來如此。豐海醫院對文秀琳的病情診斷疑點重重,可是人已經死了,也沒有確切的腦瘤誤診的證據,當年的醫保體系下,包惜娣的看病配藥,又都必須在豐海醫院。到底是要為了死人大鬧一場,還是為了活人忍氣吞聲?文紅軍再如何痛苦,卻還是必須做出取捨。
「那麼這事兒,就是秀琳血裡查出寄生蟲卵的事,秀娟知道嗎?」
文紅軍搖搖頭,「既然決定了不把事情鬧大,我就誰都沒說。」
項偉坐在那兒沒說話,一時間,場面陷入了詭異的寧靜。
該問的,其實到這裡就問完了。
剩下的就是不該問的了。
項偉嚥了幾次唾沫,喉結來回滾動。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哪怕在這幾年爾虞我詐的商場中也沒有。
難堪的沉默保持了足足幾分鐘,項偉幾次想站起來告辭算了,屁股卻還是離不開椅子。終於,他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游離的目光從別處挪回到對面文紅軍的臉上。
「1997年的11月份,秀娟在文華醫院住了幾天。那幾天她多次驗血,第一次就指定要求查寄生蟲卵,這事兒您知道嗎?」
文紅軍沒有像剛才那樣直接回答,他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可臉上的那一條條皺紋,卻忽然之間深了一點。
「你打聽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
「看來,您是知道的啊。」項偉的一顆心沉下去了。
「那個時候,一直有傳言說,班裡有人要害文秀娟,更有傳言說,文秀娟是被毒死的。這些您知道嗎?」
文紅軍還是沒有回答。
「看來,您也知道啊。」項偉的神情,開始變得悲傷起來,「我和秀琳,秀娟的關係,要比普通同學深厚得多,我對她們兩個人的瞭解,也一定比您想象的要更深入得多。寄蟲卵進入血液,臨床上這是非常少見的事情,秀琳為什麼會得這個病,而秀娟又為什麼會懷疑自己得這個病,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知道秀娟是多麼的想出人頭地,我也知道,如果秀琳還活著,您只會供她一個人上大學。」
項偉說得越來越快,難以言喻的情感擭住了他的心靈,淚水已經溢滿眼眶,而他卻毫不自覺。
「秀琳死了,秀娟上了大學。可當她覺得有人要害她,覺得自己中了毒的時候,哪怕到生命的最後時刻,都非常排斥和警方接觸。她是一個多麼聰明多麼有理智的人啊,為什麼面對生死這麼巨大的問題,卻要放棄最能保護自己的渠道呢?而您,秀娟的父親,在您只剩下這最後一個女兒的時候,在這個女兒年紀輕輕就離奇死去的時候,在您聽說了下毒流言的時候,您卻沉默了,沉默就是您的選擇。一個正常的父親,自己女兒的死哪怕有一分一毫的疑點,都絕不會這樣做的,您能告訴這是為什麼嗎?」
文紅軍一張臉變得鐵青,他的嘴抿成一線。
伸出手按在那張支票上,像在推動一座山似的,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推回到項偉的面前。
項偉並沒有拿回支票,他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您不必告訴我,我知道的,我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遍,只有一種可能,只有一條路,會讓文秀娟那樣做,會讓您那樣做。」
項偉自己開了門,搖搖晃晃走出去。在他的身後,忽然傳來撕心裂肺一聲吼。
「報應啊!」
項偉流著淚,渾渾噩噩走在路上,全不在意別人驚詫的目光。對面街上,一個女人遠遠看著他,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項偉嗎,好久沒見面了。」
7
項偉開門進屋的時候,正瞧見柳絮把右手收回來。這是個有點奇怪的姿勢,柳絮腰桿筆挺坐在沙發上,神情平靜,雙手垂放在腰側,再沒有其他的動作。她剛才是在幹什麼呢,項偉想,像是在……收拳?
項偉正要和柳絮打招呼,卻發現她在出神。
她的坐姿已經變得不像剛才那麼緊張,而是鬆弛下來,臉上也露出溫和的有著淺淺暖意的笑容,她凝望著對面,但其實對面什麼都沒有。項偉站在玄關看著柳絮,柳絮卻對他進屋一無所覺。
「你看見郭慨了嗎?」項偉問。
柳絮這才回過神來。
「哦,你回來了?」她說,「你剛才說什麼?」
項偉搖搖頭,說:「你等了一會兒了吧,不好意思。」
郭慨手機上的兩條資訊,其中一條幫助柳絮和項偉縮小了嫌疑人範圍,還沒來得及去驗證另外一條,就被突如其來的神秘簡訊打亂了節奏。在豐海醫院和文華醫院固然有讓人吃驚的發現,可柳絮翻來覆去地琢磨,把郭慨留下的教科書都翻爛了,還是沒辦法把這發現和案子結合起來。或許還會有新的簡訊來指引破案的道路,但柳絮不打算坐等,想和項偉商量,是不是把郭慨手機裡提到的另一個地方趕緊查了。項偉不像柳絮這樣全副心思都撲在破案上,畢竟還是有公司要打理,所以讓柳絮先過來,客人等主人。
柳絮把她在家裡整理出的思路一條一條擺出來和項偉討論。她希望項偉可以幫她梳理,看看能碰撞出什麼新方向來。可今天,項偉似乎興致缺缺,只是聽著柳絮分析,時不時附和幾聲。
是他在公司裡碰到什麼事情了嗎?柳絮想。
「你和馬德是約在後天碰面嗎?」柳絮問,「你到底想用什麼辦法留下他的筆跡呀,如果就是幾個字可不行,得要讓他儘量多寫一點才有鑑定價值。」
「我和他沒約在後天了。」項偉說。
「改期了?」柳絮有點失望,「那我們明後天去找那個劉亮成怎麼樣?你有時間嗎?」
劉亮成就是郭概手機另一條資訊裡提到的人名。
「這兩天我會忙一點。」
「那要不我自己去找他吧。」柳絮說。對她來說,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被費志剛找到的危險,既然已經撕破臉,相信費志剛絕不會就這麼放棄找她。
「你有想過,如果費志剛是兇手的話會是什麼情況嗎?」項偉忽然問。
「費志剛?」柳絮皺起眉頭,「雖然他現在想把我送進精神病院,但郭慨死的那天晚上他在醫院動一個手術,手術完就回家了,時間我特意確認過。而文秀娟死前幾周我們都形影不離的,他應該沒時間去下毒。他現在的舉動,只能說明和案子有牽聯,他應該知道內幕,卻不會是真正動手的那一個。說到底,我還是不認為他會那樣兇殘。你為什麼懷疑費志剛?儘管他有疑點,沒有真正可靠線索,警方根本不會採信的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假設,一切證據都指向他,一個你認識了那麼久,共同生活著的人居然是兇手,你會是什麼感受?」
柳絮不知道項偉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近乎冒犯的問題,他今天整個人的狀態似乎有些異樣。然而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真義,柳絮突然覺得有一個大勺子伸進了她的心湖,輕輕一攪,勉強平復下來的泥沙又復掀起波瀾。那些強迫自己視而不見的回憶,那些過往多年絲絲縷縷的時光。一同織成了深邃的洞窟,張開巨口把柳絮吞了進去。
是啊,費志剛。根本不用項偉那樣的假設,即便是他現在的樣子,是自己可曾想到過的麼?他與自己人生的交集,來自於屍池的拯救,今天看來,真的只是巧合嗎?而後他把自己帶離文秀娟的漩渦,讓自己自然地和文秀娟疏遠,聖誕夜又悄悄參加委培班的聚會。他曾是自己唯一的稻草,是這個世界光明所在,他在街頭拿出戒指跪下,讓她得到救贖。從此之後日夜相伴,照顧有加,這麼多年沒有一次疾言厲色。他於己是大樹,己於他是藤蘿,原以為一生就這樣相附相系,直到彼此蒼老。可如今,一直擁抱的樹幹,忽然變成一縷煙霧,過往皆空之時,卻還見那煙霧幻化出猙獰的鬼首向她桀桀厲笑。
自己這一輩子,活成了什麼?
柳絮不禁想起那張已經逝去的面孔,於此時此刻,那面容是如此的清晰,卻如夜空的星光,明亮而冷寂。星光如此遙遠,當它照在身上,抬頭仰望,已經相隔了永遠無法企及的距離。一時間,柳絮心痛得無法呼吸。
「對不起,」項偉說,「我不該問的。」
只是這一聲簡簡單單的道歉,卻哪那麼容易把柳絮從泥沼里拉出來。
項偉站起來,在客廳裡低著頭踽踽而行,繞了幾圈,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對不起,柳絮,我要退出了。」
這句話把柳絮的神思一把拽了回來,柳絮簡直以為項偉是在和她開玩笑。
「發生什麼了?是有人在威脅你嗎?」
項偉搖搖頭,說:「我會加入進來和你一起調查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對嗎?可是這個原因。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你是因為文秀娟加入的,因為當年她雖然害了你,但你還是喜歡他,你還愛著她,不是嗎?難道說你現在不愛了嗎?」兩人從來沒有把這一層原因挑明,畢竟一個男人被害到這樣還念念不忘,這種愛是不對等的。現在柳絮急了,說話也顧不得再照顧項偉的臉面。
「是的,我做不到了,我沒辦法再去愛著她。文秀琳把她的妹妹託付給我,她通了那麼多年的信,然後我又通了那麼多年的信,我們都以為,自己瞭解文秀娟勝過任何人。太可笑了,沒人瞭解她,除了她自己。」
項偉瞪著柳絮,一字一句地說:「文秀娟殺了自己的姐姐。她是一個殺人犯!」
「這不可能!」柳絮叫喊起來。
「這是真的,」項偉說,「文紅軍也知道,昨天,我去拜訪過他。」
項偉把和文紅軍的交談說了,柳絮一邊聽,一邊覺得世界在崩塌。即便是那天晚上看見費志剛看手術刀,都比不上現在這麼震驚。
「是不是感覺特別幻滅。」項偉說,「你要知道,我的感受,十倍於你。」
「會不會是……你們都搞錯了?」柳絮兀自不敢相信。
「我能看得出來,文紅軍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不會搞錯的,畢竟是他女兒。」
柳絮慢慢把背靠在沙發上。現在,她完全能夠理解項偉的心情,也沒有任何理由再勉強他繼續調查了。她知道,項偉對文秀娟的感情,其實是從文秀琳那兒來的啊。
「我知道了,但還是謝謝你這些天的幫助。」
「那麼,你還要查下去嗎?」
「當然。」柳絮再一次挺直了背,「因為我不是為了文秀娟,我是為了郭慨。」
項偉在她對面重新坐下來,看著她問:「其實你已經付出了太多,為了查這個案子,值得嗎?」
「我付出了什麼?付出了我這些年虛偽的人生嗎?現在,我看到了太多從前被我忽略的東西,尤其是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人為了我義無反顧。我明白得太晚,但終於還是明白過來了。他怎麼對我,我怎麼對他,就是這樣,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說到這裡,柳絮驗上浮起一絲笑容。項偉看著柳絮的笑容,那並非是淒涼的慘笑,並非是憤懣的怒笑,而是暖暖的,帶著留戀、回憶甚至希望的笑容。這是帶著光芒的笑,很多年很多年,項偉沒有見過了,而他自己,有沒有對文秀娟露出過這樣的笑容呢。人這一輩子,總得這樣笑過,總得見過這樣的笑,才值得吧。
於是,他做出了決定。
「你走吧,柳絮。你走吧。」項偉對柳絮說。
「怎麼了,當不成拍檔,就要趕我走了嗎?」
項偉抬頭看了一眼掛鐘。
「你還有最多不超過十分鐘的時間。」
柳絮看著項偉的眼睛,她終於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你告訴費志剛了?」
「是的。」
柳絮絕想不到會在項偉這裡遭遇背叛。她本以為這是一個最最可靠的拍檔,如果說因為對文秀娟失望而放棄調查還在她理解範圍的話,把她出賣給費志剛,把她一手送進精神病院,則完全是超出底線的卑劣行徑了。項偉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可能是今天收到太多意外的訊息,可能是遭遇過太多不可能的背叛,柳絮此刻竟有些麻木了。她站起來,拿起包向門口走去。
然而她又停下來了,轉回頭看著項偉。
「不對,除了去文家見文紅軍,你一定還發生了什麼事。你絕不會因為對文秀娟的失望,就把我出賣給費志剛。一切事情都有邏輯,都有利害關係的,這裡面缺了一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有九分鐘,也許他們會在下一分鐘早到,你真的打算在這個時候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嗎?」
「現在我手上只剩一條能去查的線索了,能查出什麼還不知道。我對自己的破案能力並沒有多大的信心,如果可以有更多的線索,冒一點險算什麼呢?」
柳絮走回沙發,在項偉對面坐下。
「你出賣了我,也許下一刻我就會被抓進精神病院。要是你有一點點愧疚的話,請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這麼做。」
項偉又看了一眼鍾,他注意到柳絮反而一眼都沒有看過。剛才的這短短幾分鐘,這個女人讓他刮目相看了。
「我一個殘廢,做到今天這樣,許多人覺得是奇蹟。但任何奇蹟,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那年我被學校開除,從宿舍樓上跳下來,沒死成。被救下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覺得不如死了的乾淨。家裡所有的錢都拿給我念大學,結果我弄成那樣,又殘了。那陣子,我還割過腕。如果不是有一個人一直給我鼓勵打氣,甚至連續很多年資助我,我是不可能振作起來的,也絕不可能有今天的我。這個人,昨天來找過我。」
「這個人是誰?」柳絮盯著問他。
「夠了,我不會再說了。你走吧。」
「女人?」
項偉笑笑。
柳絮腦袋裡靈光一閃。
「戰雯雯,是戰雯雯吧?你說她喜歡你,但是從來沒有表白過。說得這麼肯定,她一定一直和你有聯絡的。她昨天來找的你!」
項偉的臉沉了下來。
柳絮的思路在這一刻卻無比清晰,「那個豐海和文華醫院的簡訊發到我手機上,卻是給你看的。你知道了文秀娟是個殺人犯,就一定會放棄調查,在這個時候,你的紅顏知己,你的恩人來找你,你就陷入了兩難——是繼續查下去,為一個罪該萬死的殺人犯復仇,還是放棄調查,讓恩人戰雯雯得以安全。不,這壓根兒就不是兩難,這個選擇太容易做了。」
「戰雯雯和郭慨的死沒有關係,和文秀娟的死也沒有關係。」項偉沉著臉說。
「和郭慨的死沒關係我信,和文秀娟沒關係,她為什麼昨天來找你啊?還不是怕查下去把她牽出來。」
「我沒說她昨天來過。」
「又是費志剛又是戰雯雯,他們都不會是殺死郭慨的人,這個案子,到底會牽扯進多少人,難道委培班所有人都有份?」柳絮這句話一齣口,一股涼氣從心頭升起來,整個背脊都是麻透了。
這不會是真的吧,她想。
柳絮知道項偉再不會多說一句話了,被她猜出戰雯雯,估計他已經在後悔了。她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把鞋穿上,對項偉說:「還是謝謝你,起碼你給我留了這十分鐘。」
「如果有一天,這個案子會有需要我出來作證的那一天,」項偉看著柳絮,說,「我會告訴警察,告訴法官,你是個經常產生幻覺的精神病人。你知道,這並不是假話。所以,從現在開始,你最好不要對我再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
柳絮站直了身子,還沒等她回應,門鈴響了。
「看來他們來早了幾分鐘。柳絮,你曾經還是有機會的,很遺憾。」項偉說。
柳絮猛地轉身就跑。項偉目瞪口呆地瞧著她直衝進院子裡,翻過矮籬,消失在小區花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