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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勘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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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葛友,純粹是出於偶然。

上午,警方的一個臥底回局裡辦事,他的上線正是晉武,倆人閒聊時,說起趙大的保鏢失蹤的事情,臥底說昨晚黑道在星光花園一棟複式豪宅裡有一場豪賭,傳說當場抓了一個出千的,好像就是什麼大老闆的保鏢。晉武也沒當回事,讓臥底去查查詳細再說,誰知剛才案情分析會一結束,他就接到臥底打來的電話,說沒錯,那個出千的正是趙大的保鏢葛友,現在還在星光花園那豪宅裡關著呢。晉武趕緊派了一隊人馬過去,好不容易才把被摸得像豬頭一樣的葛友救了出來。

據葛友說,他生性好賭,昨天下午參加這個賭局,本來是一件平常事,不知怎麼的突然就被一個不認識的賭友指責出千,並被安保人員現場找出了「證據」,他還沒來得及辯駁就被一頓暴打,揍得昏死過去,然後一直被銬在一個儲藏間裡。「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出千!」他對警察信誓旦旦地說。

賭場規矩,進場子就要交出手機,所以葛友的手機一直在東家手中。警方拿回後發現,昨天晚上趙大在去大池塘前不止一次打過他的電話,當然全都沒有接聽。

由於擁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警方就把葛友剔除出嫌疑人名單,告訴了他趙大被殺的事情。葛友顯得很慌張,經過試探才明白,他是在擔心自己就此丟掉飯碗。

「你好好想想,有誰會殺死你的老闆?」參與訊問的林鳳衝說。

「我到老闆身邊工作的時間也不是很長……」葛友嘟囔著,說了幾個名字,田穎和翟朗自然在內,另外還有幾個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不過,令警方驚訝的是,他居然把趙二也算在其中。

「你是說,趙大的兒子也有可能殺害自己的父親?」林鳳衝很是驚訝。

「對,他那兒子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吃喝嫖賭不說,還染上了毒癮,又因為開歌廳的事兒把黑道得罪了,天天跟他爸要錢平事兒。他爸前一陣子氣急了,拿著菜刀追著他砍,還是我把刀奪下來的。」葛友說,「所以他也特別恨他爸,背地裡總叫他老不死的。有一次看香港電影《意外》,就是古天樂和任賢齊演的那個,看完還跟我商量怎麼能製造個意外乾死他爸呢。」

這倒是個新發現,直到這時,警方才意識到,趙大死了這麼久,他的兒子居然一直沒有出現,也不在家打電話手機也是一直關機。

林鳳衝問:「那麼,你看李樹三有沒有可能殺死趙大呢?」

葛友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說:「有可能……不過,我看不出他倆有什麼冤結,李樹三是他的軍師,老給他出謀劃策。不過我很不懂的一點是,老闆那麼有錢,凡事又都要找李樹三商量,但是李樹三似乎從來沒有拿過好處費,就靠開著那麼個小旅店過生活,省吃儉用的,要換成我,我肯定不幹……」

林鳳衝繼續問:「李樹三和趙大經常晚上去大池塘聚會嗎?」

「他倆倒是老在一起,也經常在大池塘釣魚,但是晚上在那裡聚會不是很多,有過幾次吧。」葛友說。

「趙大每次去大池塘都是你開車送他嗎?」

「大多是,但是偶爾我喝多了,或者因為臨時有事兒過不來的時候,老闆就打車自己去——他不會開車。」

「不帶你,趙大一個人敢去大池塘?」林鳳衝有點兒不相信。

「老闆很小心,一個人過去肯定不敢,但是要是李樹三在那裡等他就不一樣了。」葛友點點頭,「除了我之外,老闆最信得過的就是李樹三了,反正他遇到事兒需要和李樹三商量的時候,也經常讓我回避啥的。」

「趙大平時在大池塘過夜嗎?」林鳳衝問。

「夏天的時候,偶爾去乘個涼什麼的,不過那地方蚊子多,很少過夜。」

「趙大最近有沒有自殺的傾向?」

「沒有啊……不過老闆那個人總是陰沉沉的,不知道他心裡到底都在想什麼。昨天上午姓翟的那小子拿弩射他,又說什麼給父親報仇的,搞得他很害怕,神情恍惚。」

問訊結束之後,林鳳衝就打電話給呼延雲,把上述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呼延雲聽完,只說了一句「我正在大池塘勘察現場,有什麼問題再給你打電話」,就繼續他的工作了。

呼延雲來到趙大住宿的那座平房前,讓警察開啟門,走了進去,迎面是一股很久沒有人住的屋子特有的寒氣。他在桌子、椅子、茶几,蚊帳的吊鉤上都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不少塵土;又把枕頭、被褥、坐墊都掀開看了看,沒有發現藏過匕首的壓痕;又逐個拉開桌子右邊的抽屜,都空無一物;再蹲下開啟左邊的櫃門,發現有一個軍綠色的挎包。

呼延雲把挎包開啟,發現裡面只有一張弩和幾支磨得尖銳無比的弩箭。

「這個屋子,從昨晚到現在,除了刑偵人員,還有誰進來過嗎?」呼延雲問在這裡值班的一個警察。

警察搖了搖頭。

「奇怪。」呼延雲嘟囔了一句,又仔仔細細地把挎包翻了一遍,連夾層都摸了又摸,「這個挎包,有人動過嗎?」

剛巧那警察參與了勘查現場,於是很老實地說:「昨晚我們搜查這間屋子的時候,見沒有人進來過,就只大致看了看,對任何物品都沒有動過。」

呼延雲站起身,走出了屋子,來到涼亭,看了看碧綠的水塘,以及水塘邊搭的遮陽傘,還有傘下為釣魚方便而提前準備好的馬紮。他坐在馬紮上沉思了片刻,一條很大的魚在水面上「撲通」跳了一下,濺起的水花將他驚醒,他拿出手機打了林鳳衝的電話,說道:「你幫我問一下葛友,不是說這個水塘每年夏天都要淹一次嗎?那怎麼趙大還在他住的屋子裡置備家居?」

很快,林鳳衝回話了:「葛友說,那些傢俱是去年秋天買的,趙大說一旦漁陽水庫水位上漲就搬走,等水退了、房子幹了再搬回來,反正不值幾個錢兒。」

呼延雲掛上電話,向那排簡易房走去。他走進由西向東數的第一個房間,貼牆放著燒烤用的爐子,燻得黢黑的鐵絲網上還搭著油刷子、竹籤和一次性盤子什麼的,地面靠門的一半基本上被踩踏成了黃土,另外一半則是一層魚鱗樣的土皮兒。呼延雲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很是好奇,專門去踩了踩土皮兒,每一步都像嚼薯片一樣「咔嚓咔嚓」作響,走過的地方就留下一趟黃色的齏粉。他蹲下,「叭」地掰下一塊土皮兒,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站起身以後,又把這屋子的地面整個看了一遍,然後才走了出去。

由西往東數的第二個房間,他也想進去,但擰了半天把手,怎麼也推不動,不禁問身邊跟著他的那個警察說:「這屋子不是從外面不能鎖嗎?」

「這個門好像是鏽住了,怎麼也打不開,我們透過窗戶看了看裡面,一地完整的土皮兒,就沒有強行破門進去。」警察說。

呼延雲透過窗戶往裡面看了看,確實如那警察所說,便點了點頭,往第三間屋子——也就是兇案現場走去。

門關著,他一擰門把手,門有點澀,但使了點兒勁還是推開了。他看了一下門閂和已經裝回原來位置的門扣,又看了看門板和門框的側面,然後走進門去,只見幾近貼地的門板,將地面的土皮兒「掃除」到門框下方的內側和門後的西牆根下,在那裡分別撮出兩撮土條來,地上呈現出一個90度角的比較乾淨的扇形區域。他單膝跪在地上開始尋找著什麼,找了半天卻一無所獲。這使他十分困惑,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雙膝著地,幾乎匍匐在了地上,像布魯托在找一塊埋在地下的骨頭似的,直到他看到那個臭烘烘的墩布,並扒拉了幾下時,才滿意地點點頭。呼延雲側過身,剛剛要站起來,卻感到香氣撲鼻,粉紅盈目,彷彿盛開了一片玫瑰……

他驚訝地抬起頭,卻見是穿著一襲長裙的郭小芬站在了自己面前。

「哎呀,這咋還跪下了?」門口傳來很粗的大嗓門發出的聲音,「求婚啊還是跪搓板啊,這是?」

定睛一看是馬海偉,呼延雲很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又不敢拍手上和膝蓋上的土,怕玷了郭小芬,一時間呆呆地站在原地。

郭小芬冷冷地看了他兩眼道:「呼延大偵探在辦案啊?」

「隨便看看,隨便看看……」呼延雲磕磕巴巴地說,指著在門口一臉壞笑的馬海偉和翟朗,「他倆怎麼也來了?」

「我在賓館找到他倆,然後想來這裡再看看,他倆聽說了就非要跟著,我有什麼辦法?」郭小芬說。

「呼延雲,聽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馬海偉笑呵呵地說,「咋樣,看出什麼玄機來沒有?我和翟朗一直在琢磨,這個屋子裡的一地土皮兒為啥沒有踩壞呢,你給洩點底唄。」

呼延雲對一直陪著他的那個警察說:「請把這兩個人帶離這裡。」

他嚴肅的神情和冰冷的口吻讓郭小芬都吃了一驚,馬海偉覺得自己被迎面潑了一瓢涼水,登時就不高興了說:「你算個球!管得著咱們爺們兒在哪兒待著嗎?」

但那警察是得了林鳳衝命令的,對呼延雲的話執行得十分堅決,上來拉著馬海偉就往外拽。馬海偉一把甩開了,一邊往遠處走,一邊氣呼呼地指著呼延雲說:「你給我等著,咱們回頭再算這筆賬!」

翟朗也指了指呼延雲,大概是覺得臺詞已經被馬海偉說完了,怪沒勁的,一溜煙跟在他屁股後邊跑了。

「你懷疑他們倆?」郭小芬有點好奇。

「沒有證據,我不會懷疑任何人。」呼延雲平靜地說,「我只是不希望無辜的人因為一些巧合,反而引起我的懷疑,這對我的推理是一種干擾。」

這個觀點在郭小芬聽來倒是很新奇,歷來刑偵人員都主張「懷疑一切」,沒想到呼延雲卻另有主張。郭小芬一邊想著他的話,一邊看他在這屋子裡忙忙碌碌:一會兒在海綿墊子上按了又按,一會兒把紙盒板掀起又開啟,一會兒在門口拉了一下燈繩證實天花板的燈泡沒有壞,一會兒又勾了勾電風扇的扇葉讓它轉動起來……最後來到趙大的屍身躺著的地方,蹲下,看著那塊被壓成人形的黃土和周圍構成其輪廓的無數土皮兒,久久地沉思著。

在犯罪現場的呼延雲有一種特殊的氣場,縱然一動不動,也能讓所有和謀殺相關的光與影,猶如黑澤明的黑白片一般驚心動魄地流動,就算是郭小芬也不敢打擾他分毫。

漸漸西斜的太陽,像一層層扒掉皮膚一般,逐漸褪去了室內溫熱的光線,只留下晦暗的窗戶和昏暗的地面,還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終於,呼延雲的肩膀輕輕一顫。

「為什麼呢?」他喃喃自語道,煩苦的聲音像是參加高考的學生做不出最重要的一道數學題。

郭小芬走上前勸他道:「想不出來就先別想了,兇手和趙大是怎樣來到屋子中間,又沒有踩壞土皮兒的,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呢。」

「這個倒好辦……」呼延雲說,「我只是想不通,兇手為什麼要設定這麼個不可能犯罪的現場。」

郭小芬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倒好辦」是什麼意思?難道——她不禁一聲輕呼:「難道你解開土皮兒完好之謎了?」

呼延雲一愣道:「這麼簡單的事兒,你可別告訴我你還沒堪破。」

郭小芬目瞪口呆,半晌才譏諷道:「從小看推理小說,最討厭你們這樣的偵探了,不管案子多麼難破解,一旦發現了真相,嘴上也要說成簡單得不行,拿出一副全天下人全都應該明白的口吻,其實就是骨子裡狂妄,想讓別人都仰著頭看你,你腦袋上要光環不?我去給你找個沒頂的草帽套上。」

「真的是很簡單……」呼延雲嘀咕道。

「簡單你就說說看。」

呼延雲說:「我給你個提示吧,如果我推理得沒錯,出了這個屋門,水塘岸邊的草叢裡,應該有個紙盒板,紙盒板上有塑膠手套留下的血指印。」

郭小芬立刻走出了屋子,片刻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個紙盒板,滿臉都是驚訝:「你怎麼猜到的呢?」

「所以我說了,這很簡單嘛。」呼延雲說。

郭小芬使勁想了一想,還是沒有琢磨出來,疑惑地問道:「難不成你連密室之謎也破解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密室。」

「啊?」

「你看看門框的邊沿,是不是有兩道比較深色的擦痕?」

「嗯……是的。」

「這種鋁合金門,粗製濫造的,本來就不好開,再拿個東西塞進門板和門框之間,形成一定程度的咬合,推拉的時候,就很不容易開啟了。」

郭小芬沒想到這竟是答案,不解地說:「不是吧……怎麼會這樣簡單?」

「越簡單才越讓人想複雜、想不透呢。」

「那麼,你說拿個東西塞進門板和門框之間——用的是什麼東西呢?」郭小芬站在門口四下裡看,「警方昨晚沒有找到橡膠墊之類的東西啊?」

呼延雲笑了笑說:「犯罪分子在犯罪的時候,都是售後服務人員,只會想到用最省事最快捷的方式完成犯罪,所以你在尋找犯罪工具的時候,不妨朝著這個思路想一想……我去最東頭的那間簡易房看看。」說完走出了屋子。

郭小芬兀自站立著,將這一點點黯淡下去的房間環視了一番,目光忽然鎖定在了那個舊電扇上。

她走近了一看,只見一個佈滿灰塵的扇葉上,留著一個十分清晰的指紋。

這是怎麼回事?

冷不丁才想起,這是呼延雲剛才扒拉扇葉留下的,不禁又有些失望。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像鑽頭一般扎進了她的腦子裡——

這臺舊電扇,還能轉動嗎?

她蹲下身,看到電風扇底座下的插頭正插在牆上的電插板裡,隨即站起,按動了開關掣。

電風扇轉了起來,掀起嗆人的空氣,郭小芬捂著嘴朝轉得飛快的扇軸看去,那上面毛茸茸的,好像正跑著一隻半透明的倉鼠……

呼延雲來到第四間簡易房的門口,推開門,門旁擱著一個木工用的條椅,地面上被踩過幾腳,此外就是完整的一地土皮兒。他走了出來,一路走到大池塘的後門,見後門關著,從裡面上著鎖,門板上頭也和牆頭一樣插著玻璃片,便又給林鳳衝打電話,讓他問葛友這裡平時是否總是鎖著的。林鳳衝很快回復,葛友說是的,鑰匙只有他和趙大有,那天翟朗在後面的土坡上朝趙大射弩的時候,他追出去開了一下,後來又重新鎖上了。

呼延雲轉身回來,繞著水塘轉了一圈,一邊轉,一邊思索著什麼,正好轉到涼亭,抬頭一看,暮色中有兩雙眼睛正憤憤地瞪著他。

「老馬,你手機號多少?」呼延雲徑直問,彷彿剛才根本沒有發生過不快。

馬海偉沒想到這人臉皮如此之厚,覺得不必和他一般見識,便把手機號告訴了他。

「幫我個忙。」呼延雲說,「你現在把你的手機鈴聲調到一般音量,然後跑到發生命案的那間屋子裡,關上門,把手機放進褲兜,我打一下你的手機。」

「你想幹嗎?」馬海偉把眼一瞪。

呼延雲說:「試試李樹三能不能通過趙大的手機鈴聲鎖定他的位置。」

馬海偉覺得自己得到了重用,很高興地跑到發生命案的簡易房裡去了,正要把門關上,剛巧郭小芬走了出來,站在窗戶前往裡面看著他。

呼延雲按照李樹三口述的,來到趙大住宿的平房門口,很快就聽到了《江南style》的音樂,雖然那聲音不大,像是被放在罐子裡面一樣發悶,但還是清晰可辨。於是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很快就來到了發生命案的簡易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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