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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勘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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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海偉透過窗戶看見他來了,拒接來電後,走出了屋子說:「這個,李樹三是不會說假話的,我們倆那天也是聽著聲音尋找到這裡的,翟朗是吧?」

翟朗「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小郭,幫個忙。」呼延雲微笑著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郭小芬,「幫我們仨在這屋子門口合張影吧,留個紀念。」

馬海偉很驚訝地看著呼延雲,彷彿覺得這張紀念照的背景太另類了,翟朗倒是想都沒想就站到了呼延雲的身邊。

郭小芬知道呼延雲這樣做一定有目的,便接過手機擺出拍照的架勢,馬海偉一看也不好拒絕,站到了呼延雲的另一邊。

「咔嚓」一聲,三個人的影像被定格並儲存在了手機裡。

「我看看拍得怎麼樣。」呼延雲拿過手機正要仔細地看,誰知有人打來電話,一接聽,正是林鳳衝的聲音:「呼延,趙大的兒子趙二找到了,晉武和我正準備審他呢,你那邊情況咋樣?」

呼延雲直接問:「楚天瑛找到那個叫大命的孩子了嗎?」

「好像還沒有,田穎正在和他一起找呢。」

「那我稍晚些去縣局找你,看看審訊趙二的筆錄吧。」說完,呼延雲掛上電話,對郭小芬說:「我要回城裡,先走了。」說罷,他轉身就走出了大池塘。

「這個人真是很討厭!」馬海偉說。

「非常討厭!」翟朗捏著鼻子接了一句。

郭小芬望著呼延雲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把垂到眼角的一綹頭髮捋到了耳朵後面。

呼延雲沿著圍牆,一直繞到大池塘的後門,這裡雜草叢生,寂靜得瘮人,他伏在地上一點點地檢視,終於發現了一來一去兩道輪胎印。

他站起身,往土坡上走去,走到稍微高出圍牆的位置,往裡面看去,只見涼亭裡的馬海偉和翟朗依稀正比畫著什麼,郭小芬站在一邊沉思著。

他繼續往上面走,一邊走,一邊低著頭看,土坡很矮,很快就到了坡頂。

坡頂上光禿禿的,只有一堆防洪用的褐色沙包,很多都破裂了,流出粗糙的沙礫。

他看著一袋明顯最近被搬動過的沙包。

表面的色澤比其他沙包要深一些,過去這一面應該是衝下的。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下面藏著的應該是——

他轉過身,原路返回到大堤上。

呼延雲沿著大堤一直往前走,透過堤岸上蓬勃的蘆葦和蒿草,他看見湖面絳紅色的波浪,正隨著霞光的一點點熄滅而遞次深濃下去,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巒,彷彿是一切波浪的緣起,從迷惘的過去鋪展開鱗集的現在和浩渺的未來。這景色讓呼延雲的心緒也變得十分蒼茫,他走走停停,很久很久後,才打上一輛過路的計程車,向縣城駛去。

呼延雲讓車子停在電影院門口,從正門溜達到位於小巷子裡的那個後門,又從後門溜達回正門,在正對著電影院的小吃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麵,一邊吃,一邊和一個看上去蠻伶俐的小夥計閒聊起來。

「沒錯,昨天晚上,是有個人,就坐在你坐的這張椅子上,要了瓶啤酒,還要了一碟煮花生,瞪著牛鈴鐺大的眼珠子一直盯著電影院門口,盯了有一個半小時,直到電影散場了才匆匆離開。」小夥計說。

「這中間他有沒有離開過呢?」呼延雲問。

「媽呀,我們倒都盼著他離開呢!」正在往湯鍋裡下麵條的老闆說,「他那屁股像是石頭做的,動也不動一下,就盯著電影院門口,跟要找誰尋仇似的。」

呼延雲拿出手機,翻出剛剛在簡易房門口拍的合影,問小夥計說:「你看,這裡面有那個人嗎?」

小夥計一指翟朗說:「就這個大眼賊,我記得很清楚。」

呼延雲點了點頭說:「你有沒有看到這個人的同伴呢?」

「看到了,但沒看清楚長相。」小夥計說,「這人坐的時間太長了,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等什麼,電影一散場,他好像就在找什麼人,然後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個人從那邊的小巷子裡跑出來,跟他一起攔了輛計程車開走了。」

呼延雲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麻煩你,仔細想想,從巷子裡跑出來的那個人,在大眼賊坐在這裡盯著電影院門口的時候,進出過巷子幾次?」

小夥計愣住了說:「這……這我可不知道。」

呼延雲微笑著從口袋裡拿出錢來說道:「買單。」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小縣城,沿著主要街道走,街邊的各種小店依然燈火通明,賣衣服的吆喝聲、理髮店播放的韓國歌曲、飯館裡食客們的喧鬧,聽在耳朵裡熱氣騰騰的。然而一旦拐進旁支的某條衚衕、某個小街,立刻像誤入了瘟疫過後的村莊:黑暗、潮溼、罕見人蹤,每塊磚都是冰冷的,每條路都是蕭索的,樓房與平房的區別,就是前者像棺材而後者像骨灰盒,連狗吠聲聽起來都像要死掉一樣。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棟樓,拾級而上,終於站在了楊館長的家門口——也是她遇害現場的門前。

門上貼著封條,然而呼延雲立刻注意到,封條被人揭開過。

裡面有人?

他有點緊張,自己身上從來不帶任何防身的武器,現在這麼進去,萬一遇到襲擊怎麼應對?可是轉身就走,一來達不到勘查現場的目的,二來又似乎不是好漢所為,他站在門口,一時間猶豫不決起來。

樓道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從下往上來的,呼延雲很快就看到了兩道像電腦屏保的變形線一樣不斷抻長而又迅速縮短的身影。

「呼!」

看到兩個來人的面孔,他長出了一口氣,是楚天瑛和田穎。

「呀,呼延,你怎麼在這裡?」楚天瑛有些驚訝。

「楊館長遇害的案子,我的直覺,是趙大被謀殺的前奏,所以想來犯罪現場看看,但是你們看——」呼延雲把揭開的封條輕輕地亮給他們看。

楚天瑛立刻拔出手槍,側立於門邊,他輕輕地推開門,觀察了一下楊館長陳屍的客廳,沒有人,就十分小心地走了進去……然後,他的槍口慢慢地耷拉了下來。

他看見大命抱著楊館長的遺像坐在裡屋的地上,沒有燈光,也沒有月光,他就這麼坐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加黑暗的輪廓。

楚天瑛對田穎低聲說了一句「給楊館長的姐姐打個電話,讓她過來」,然後就在大命身邊坐下,和他一起,面對這無邊的黑暗。

很久很久……屋子裡越來越冷。

門開了,楊館長的姐姐走了進來,一邊嘟囔著「這孩子,一天一夜不見人影,咋來這兒了,讓人擔心死了」,一邊拽大命的胳膊。大命卻硬是坐在地上,怎麼都不肯起來,楊館長的姐姐拽不動他,一時間發起呆來。

「走吧,大命,楊館長她回不來了。」楚天瑛說著,站起身來。

房間裡,忽然響起像牛叫一般的「哞哞哞哞」聲。

大命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楊館長遺像的邊沿,抻長了脖子號叫著,像是趴在死去的母牛身邊的一頭牛犢,他在痛哭,卻哭不出一滴淚水,粗重而沉悶的聲音,猶如用拳頭狠狠地擂著自己的心口!

楊館長的姐姐蹲下身,抱著大命,也不禁哭泣了起來。

楚天瑛實在看不下去,走出了門,下了樓,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忽然看見田穎正倚在樓門旁邊抽菸,紅紅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怎麼抽上了?」楚天瑛說。

田穎遞給他一根,他拒絕了。

「這孩子,真慘。」田穎喃喃自語起來,「當初趙大的窯廠跑了一個工人,而且那個工人家鄉的警察——就是馬海偉,找到縣裡來,趙大聽說之後,怕自己非法拘禁和奴役工人的事傳出去,就給他們的飯菜裡下了藥,然後半夜把窯洞弄塌了。除了大命,其他人全都壓死了,等馬海偉調查的時候,來了個死無對證,這都是李樹三給他出的主意。」

「啊?」楚天瑛十分驚訝,「你知道這事兒?」

「那會兒我不是還被趙大包著呢嗎,他喝多了告訴我的。」

「那你為什麼不馬上報警?」楚天瑛一下子憤怒了,「如果你肯作證,這事情會被定性為意外事故嗎?奴工們會白白死去嗎?」

田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我敢嗎?我要是報了警,第二天我就屍骨無存你信不信?」

楚天瑛啞口無言。

「還有你更難以置信的呢!」田穎齜著白森森的牙齒笑道,「翟朗的爸爸翟運死的時候,我在場,還捅過他一刀呢。

「就在離大池塘不遠的那個花房裡,那裡過去是趙大的‘別墅’,他平時住在窯廠,盯著奴工們幹活,偶爾也去花房住。有一陣子他特別得意,跟我說他招了個很牛逼的人,叫李樹三,心狠手辣腦子靈,是個‘做大事’的好幫手。有一天晚上,我媽媽的醫療費花光了,醫院要趕她出去,我想去求求趙大,就去花房找他。那天晚上的雨那個大啊,鋪天蓋地的,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山坡,走近花房,立刻聞到一股子血腥味,還有低低的呻吟聲。當時我只想著給我媽媽要醫療費,沒想那麼多,推門就走了進去,一腳踩上了一攤血,只見一個人躺在地上,肚子和心口都在往外冒血,趙大和另一個人就站在旁邊。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的面孔都猙獰得像魔鬼一樣,趙大指著那人介紹說叫李樹三,又跟李樹三說我是他的情人,李樹三立刻遞給我一把刀,指著地上的人說:‘既然你看見了,也捅他一刀,不然我們就捅了你!’我嚇得魂飛魄散,想奪門而逃,趙大已經一步跨到門口,我看他一臉獰笑,分明是隨時準備把我宰掉,我心一橫、眼一閉,就給了地上的人一刀,李樹三和趙大一起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將地上一個旅行包開啟,倒出裡面幾十摞人民帀,然後把其他的東西——衣服、證件什麼的,都扔到火裡燒掉,我就看見身份證上寫著‘翟運’的名字。趙大跟我說,這個翟運冒著大雨來花房投宿,露了財,所以李樹三才出主意把他用摻了藥的酒灌暈,再下手宰殺。我問他們打算怎麼處理屍體,趙大跟李樹三商量了一下,把屍體搬到裡屋肢解,然後把屍塊裝進兩個編織袋,連夜用機動三輪車拉到窯廠去焚化。他說再把骨灰摻進黏土裡,燒製成瓦盆,神仙也破不了這個案子……我說你瘋了,你不知道咱們縣《烏盆記》的傳說嗎?你不怕翟運的鬼魂找到你報仇嗎?他狂笑著說翟運謝謝他幫忙超生還來不及,哪裡還會報復他?李樹三也冷笑,然後讓我擦乾淨地上的血。我一邊哆嗦著幹活,一邊聽著裡屋刀砍斧剁的聲音,那一夜的雨,那一夜的毛骨悚然啊!」

田穎的回憶,令楚天瑛彷彿真的目睹了那血腥而慘烈的分屍一幕,他明白,那時被脅迫著捅了一刀的田穎,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報案,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後來當她得知奴工們被集體屠殺的時候,也保持了緘默,一來是恐懼趙大和李樹三的殘忍,二來是因為她自己的手上也沾過了血汙……

田穎抽完了一支菸,又點燃了一支,彷彿要用繚繞的煙霧掩蓋住不堪回首的過往:「翟運的死讓我心驚肉跳,我只是想賣身給老媽換點醫藥費,誰知竟一步步踏入罪惡的沼澤,無法抽身。就在這時,我媽媽突然去世了,很多人說她是被我活活氣死的,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接著發生了奴工們被壓死的事情,我從趙大和李樹三的眼睛裡看出,我知道得太多了,再不走就會被滅口了。不久,我接到了西南政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於是逃到了重慶。整整三年我都沒有再踏進漁陽半步,連寒暑假都是一個人在學校過的,反正這裡已經沒有我的親人……」

第二支菸,還沒有抽完,但是她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把半截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道:「大命既然找到了,看樣子,是昨晚到現在一直在這裡追思他養母來著,那咱們回局裡去吧。」

她拔腿就要走。

「站住!」楚天瑛厲聲喝道。

田穎回過頭。

「捅翟運那一刀,是不是把你自己的良知也給捅死了?」楚天瑛說,「就算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民警察,只是一個普通公民,也有義務把你見過和參與過的犯罪行為坦白出來,怎麼能只是像講恐怖段子似的回顧一番,就沒事人一樣走開!難道你想用這種方式減輕你內心的罪惡感嗎?」

「你真蠢!」田穎輕蔑地對他說,然後抬起頭,仰望著楊館長住過的那間屋子的窗戶,靜穆了片刻,徑自走掉了。

楚天瑛很少被人罵作「蠢」,所以蠢蠢地呆立著,直到呼延雲從他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他才醒過來。

「你真的沒聽出來,田穎是在向楊館長——她昔日的老師懺悔嗎?」呼延雲說。

楚天瑛長嘆一聲道:「我知道,她經歷的痛苦與恐怖,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可是她把這些跟咱們說,算是怎麼一回事?她應該去向警方做一個正式的自首和檢舉啊!」

「算了吧!」呼延雲拉著楚天瑛的胳膊說,「走,咱們一起回縣局去,看看那個趙二有沒有交代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回到縣局,林鳳衝把審訊趙二的筆錄甩給他們說:「這個王八蛋,昨天下午和一幫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吸白粉,吸得一個個昏昏沉沉的,今天傍晚才騎著摩托車回家。路上毒癮犯了,居然把車開向一隊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好在孩子們躲閃得及時,不然非鬧出人命不可!我們把他帶回來,告訴他他爸死了,他眼淚也沒掉一滴。審了半天,什麼有用的也沒問出來,不過他一口咬定有個人有殺害他老爸的重大嫌疑——」

「誰?」楚天瑛問。

「田穎。」林鳳衝說。

「扯他媽的淡!」楚天瑛不禁罵了出來。

呼延雲看了楚天瑛一眼,似乎在驚訝為什麼楚天瑛忽然如此維護一個剛剛罵過他「蠢」的女孩。

「他的摩托車,檢查過了嗎?」呼延雲問。

林鳳衝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意思:「已經與大池塘門口的摩托車輪胎印比對過了,不是同一輛車留下的……還有一件事,我們抓捕到了誣陷葛友在賭場上出千的那個人,他交代說昨天下午有個人給他匯了五萬元,要他嫁禍給葛友,讓葛友當晚無法離開賭場……由於那人是用變聲電話,所以他也說不出男女。我覺得,這個匯款者就是此案的真兇,他調虎離山,讓葛友不能陪趙大去大池塘,從而便於下手殺害趙大。」

「事先知道趙大當晚要去大池塘的,除了葛友,只有李樹三和田穎啊……你的意思是兇手就是他們倆之一?」楚天瑛說。

「林鳳衝的推理,不一定正確。」呼延雲搖搖頭說,「有人出錢在賭場誣陷葛友出千,有可能是兇手提前想辦法調虎離山,但也有可能是和葛友有仇,在故意報復他,所以不能認為兇手就是李樹三和田穎之一。」

林鳳衝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了,呼延,你忙活這大半天有啥收穫沒有?這個案子我現在是越想越頭疼,太多太多的謎團了,而且每一個我都束手無策。」

「那些表面上的謎團,總是很容易找到謎底,真正艱難的是找出製造謎團的人和原因——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迄今收穫不大。」呼延雲嘆了一口氣說,「我打算到縣圖書館去一趟,查查漁陽縣關於《烏盆記》這個傳說的歷史資料。」

「這麼晚了,圖書館早就關門了啊。」林鳳衝說。

「讓晉武送我去一趟吧,縣公安局讓縣圖書館通宵營業,想必還是能做到的。」呼延雲說,「我今晚就睡在那裡了。明天一早,天瑛陪我去那個花房看看吧,然後再帶我到你們押送毒品和毒販遇襲的地方。無論怎樣,解開一團亂麻的最好方法,都是先找到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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