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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零的意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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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6月某日,雨。

儘管我還在寫,但是這大概出自一種慣性。而且,我已經放棄把它當作日記的想法了。搞不清楚日期,那還叫什麼日記呢?更何況,我發現放棄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從小到大,我不是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做減法嗎?

此時此刻,我坐在下水道里寫下這些,內心始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我過去、現在、將來一直都屬於這裡。我身上的某種牽絆——與頭頂那個世界聯結的——已經被徹底割斷了。在我的生活中始終出現的減號,終於到了盡頭,畫上了等號。

零。

那個人帶我爬上鐵梯的一剎那,我很想哭,又很想笑。我沒想到出口就在距離那個「房間」這麼近的地方。當我舉著蠟燭,在漆黑一片的下水道里橫衝直撞的時候,回家的路近在咫尺。

他推開頭頂的井蓋,溫暖的日光潑灑進來。同時,無數嘈雜的聲音湧進我的耳朵。一時間,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究竟在黑暗和寂靜中待了多久?

然而,我已經顧不得思考這些事情。他剛剛鑽出下水井,我就手腳並用地爬出去。當我的手按在乾燥的柏油馬路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淚水奪眶而出。

緊接著,我就跑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似乎想要證明我還活著,或者別的什麼。跑出幾十米後,我才想起身後的他。

我氣喘吁吁地轉過身。他還站在敞開的井口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在強烈的光線下看到他。

蓬亂虯結的頭髮、鬍鬚遮住了大半張臉,辨不清顏色的軍大衣模樣的衣服,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

我向他揮揮手,「謝謝你」三個字卻哽在了喉嚨裡。

他遲鈍地抬起手,學著我的樣子揮了揮。

我會回來看你。我會給你帶很多好吃的。我會送你一件乾淨的衣服。我讓爸爸帶你去洗澡、剪個頭髮。等我長大了,我幫你找一個工作。

無數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中。然而,它們都不及一個念頭強烈。

我要回家。

於是,我又轉身跑起來。

這是一條並不長的街道。我很快就跑到了它和另一條大路的交叉口。這裡更加熱鬧,車多,人也多。我站在十字路口,向四處張望著,驚喜地發現,我認識這條路!

很多人都在用詫異的目光打量著我。一個滿身髒汙惡臭的少女,穿著一雙溼透的鞋子,每踏出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散發著難聞氣味的腳印。但是,我已經顧不得這些。我辨明回家的方向,飛快地跑過去。

那些熟悉的街路。那些熟悉的建築。那些熟悉的街邊小吃的香氣。

真好。

穿過街巷和樓群,遠遠地,我能看見自家那棟樓頂了。

然後,我哭了起來。在黑暗中心心念唸了那麼久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可是,我沒有力氣了。

我扶住一棵樹,彎下腰,大口喘息著,感到嗓子裡像著了火似的。同時,汗水帶著濃重的臭味升騰起來。我低下頭,打量著自己。

我太髒了,像一塊在汙水坑裡浸泡了半年的抹布。

我朝天上看看,現在大概是下午三點多,家附近應該不會有很多人在外面活動。我不能讓別人看見老蘇家的大女兒是這副模樣。爸媽把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我不想讓他們太丟人現眼。

我勉強邁動雙腿,儘可能避開大路,繞到小道上向家走去。

十幾分鍾後,我終於躲進了自家單元的樓道里。媽媽和弟弟應該在家,顧大爺也是。我屏住呼吸,悄悄地開啟進戶門,幾步走到101室的門口,輕輕地叩了叩。

室內毫無回應。

我不甘心,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出來應門。

鑰匙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了。我想了想,又溜出去,繞到樓後。

即使隔著玻璃窗,看到熟悉的家,我仍然覺得無比親切。媽媽和弟弟都不在房間裡。他們一定出去找我了吧。

不知道他們看見我,會有多高興。

我坐在花壇裡,面前是高聳的野草和野花,剛好可以把我擋得嚴嚴實實。我想,我就在這裡等他們吧。沒有人會看到這個鬼德行的蘇家大女兒。我會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從天而降。爸爸媽媽和弟弟一定會高興得發狂。然後,我要好好洗個澡,美美地吃一頓,再狠狠地睡一覺。

然後,我就睡著了。

有一本書上說,睡眠其實是短暫的死亡。對於有些人來講,睡著了,就再沒醒過來,短暫變成了永恆。我的奶奶就是這樣。

現在,我很羨慕她。

如果我躺在那些野花中長眠不醒……

如果我在這個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地停止呼吸……

如果我閉上眼睛,就永遠不會再睜開……

我的身體就會腐化、分解,變成豐富的養分,滋養身下這些野花和野草。然後,我的靈魂就會附著在其中一朵花上,無知無覺,熱烈綻放,默默凋零,等待著在下一個春天裡破土而出。

我就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

是的,他們。

醒來的時候,我蜷著身子,側臥在花壇裡。儘管費了很大的力氣,儘管我不願意去相信,但是,我還是弄清了一件事。

我被放棄了。

我的一切,換成了一個戶口,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可以去上學的孩子,或者,還有一筆不知道數目的錢。

嗯,就像他說的,「就當沒養過她吧。」

我曾經以為她不喜歡我,原來,他也不喜歡我。

只是,弟弟哭著說要去找我的時候,我真的想衝出去。然而,我沒有。我只是一動不動地蜷縮在花壇裡,睜大眼睛,看著野草縫隙中透出的黑夜。

我已經死了。至少在他們心中,我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是不應該動的。

好吧。好吧。如果我的死,能解決他們一直憂心的事情,那麼,好吧。

弟弟,我摔壞了你的機器人。現在,姐姐補償給你。

不必告別了吧。原本他們也沒打算和我告別。但是……

我悄悄地爬起來,慢慢走到102室的視窗。

顧大爺背對著窗戶坐在餐桌前,低著頭,似乎在抽菸。

我張了張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隨即,我抬起手,對著他的背影揮了揮。

為了那兩個扣在一起的盤子。為了那些飢餓夜晚中的些許滿足。

再見。

走在那些街路上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想。行屍走肉。對,就是這樣。似乎一切都理所當然,順理成我甚至連一點憎恨的感覺都沒有,更不要提把我趕進下水道的馬娜她們。我算什麼呢?一個原本就不該存在的人,有什麼理由憎恨這一切呢?

就連傾盆大雨落下的時候,我都沒有感覺到。而且,沒有人看到我吧。一個全身溼透,在大雨中踽踽獨行的女生。

就這樣,我一路走著,穿過那些燈火通明或者漆黑一團的地方。走著,只是走著。直到走回那條小路上。

彷彿是本能一般,我走到路中間,開啟那個井蓋,沿著鐵梯爬下去。最後,我拉動井蓋,讓它在我眼前慢慢閉合。

在最後一絲昏黃的路燈光消失之前,我看到了井口的形狀。

一個圓圓的,零。

喬允平教授的辦公室和王憲江想象的差不多:光線較暗,牆上、地上、書桌上和椅子上到處都是書籍和各類資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煙氣。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因為物品擺放凌亂顯得狹窄逼仄。

喬教授看上去五十多歲,花白的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眼鏡片後透出的目光銳利。王憲江心想,他還真像一個整天和不正常人類打交道的模樣。

喬教授搬開沙發上的幾摞資料,招呼他們落座。隨即,他又把一個菸灰缸放在茶几上。

「都抽菸吧?我這裡可以隨便點。」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王憲江和邰偉對面,自己先點燃了一支菸。

「怎麼樣?上次小邰警官到我這裡諮詢了一起連環殺人案,有什麼進展嗎?」

邰偉拿出標記了重點排查地點的地圖,遞給他。喬教授看得很仔細,一邊吸菸一邊聽邰偉的講解,又思考了一會兒。

「嗯,我同意你們的判斷。」他把地圖還給邰偉,「接下來,就是找人了吧?」

「沒錯。」王憲江點點頭,「這也是我們要向您請教的問題。」

「還有更多的資料嗎?」

「沒有。」邰偉撇撇嘴,「沒有現場勘查報告,沒有訪問筆錄,也沒有物證檢驗結論。我們現在掌握的,只有那三具屍體和這張地圖。」

喬教授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扶扶眼鏡:「就是你上次跟我介紹的那些,對吧?」

「是的。」

他不說話了,轉臉看向窗外,一隻手在膝蓋上輕輕地叩擊著。

邰偉和王憲江互相看了看,耐心地等待他開口。

幾分鐘後,喬教授緩緩說道:「所有被害人都是女性,且生前都被性侵,之後被鐵絲類物品勒死,全身衣物及隨身物品除盡,棄屍於下水道。」

邰偉看看他,不知道該不該接話。喬教授似乎也沒想得到他們的回應,仍舊自顧自說下去:「首先,兇手不可能與死者在生活中有明顯交集,否則很快就會查到他頭上。你們沒有在死者的社會關係上浪費時間是對的。」

邰偉得意揚揚地看了看王憲江,看到師父嚴肅的臉,急忙收斂了笑容。

「他需要以陌生人的身份和死者發生接觸,並將她們帶到合適作案的地點。」喬教授眯起眼睛,「這說明他至少要有一個令人容易產生信任感的外表。」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樣的人,受教育程度不會很低,而且擁有一份還算體面的職業。而且,結合被害人失蹤的時間,他不會擔任什麼實職,工作時間彈性比較大。」

喬教授看看邰偉:「所以,你們判斷他可能自駕車輛運屍、拋屍的思路也是對的。」

邰偉問道:「如果考慮兇手駕駛車輛的話,『緩衝區』要不要畫得再大一些?」

「那倒沒必要。」喬教授看看地圖,「你們設定的區域範圍已經不小了,夠你們查的了。而且,車輛的價值更多在於運屍和拋屍,他會選擇熟悉的地點,對緩衝區影響不大。」

王憲江面無表情。喬教授的分析和他們的判斷基本一致,這並不能給偵查工作帶來新的突破口。

「其次,咱們再從表象看看內裡。從被害人的情況來看,經濟條件都不足以讓兇手產生劫財的想法,更不用在大白天與她們發生接觸。因此,兇手的作案動機應該是滿足性慾。」

「可是,如果兇手像您描述的那樣,這傢伙應該有很多滿足性慾的渠道啊。」邰偉有些不解,「有錢、有閒,犯不著去殺人啊。」「這又是由裡及外的問題了。」喬教授笑笑,「他實施強姦及殺人的地點應該是在室內,那麼他應該滿足獨居的條件。」

邰偉眨眨眼睛:「光棍兒?所以就……」

「我們可以做這樣一個假設,但是並非絕對肯定。」喬教授說道,「他完全可能另有一套住房,這不奇怪。」

邰偉蒙了:「我不明白。」

「你們推測兇手可能把三具屍體棄置於同一個雨水井內,這一點我贊同。」喬教授皺起眉頭,「那麼問題又來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邰偉一時語塞,看了看王憲江:「習……習慣?」

「他不太可能把屍體塞進雨水井了事。」喬教授搖搖頭,「且不說雨水管道會定期檢修、清淤,如果有人偶然開啟那個雨水井蓋,他的罪行立刻就會敗露。」

王憲江想了想:「他會把屍體放在雨水管道里的某個特定地點嗎?」

「有可能。」喬教授沉吟了一下,「我們不妨大膽設想,這傢伙也許會時常回去拜訪她們。」

邰偉怔怔地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會吧。他還要去……欣賞一下?」

「有這麼幹的。」王憲江若有所思,「我以前辦過一個系列縱火的案子。嫌疑人放火之後,會留在現場觀看。隔幾天,還會去火災現場轉悠。就是因為他頻繁出現在各個火場,才引起警方的注意,最終歸案的。」

">邰偉哼了一聲:「這是心理有毛病啊。」

「這起系列殺人案的兇手也有心理異常的表現。」喬教授又點燃一支菸,「或者說,他的心裡有一個缺口。」

王憲江挑起眉毛:「缺口?」

「嗯。長期壓抑且得不到滿足的性慾,發洩在這些與他素不相識的女人身上。如果我們的推測是成立的,那麼他會把屍體棄置在雨水管道里的同一個地點,時常去欣賞自己的所謂成就,回味自己的作案過程,甚至會擺弄她們的屍體。」

王憲江立刻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屍體聽話,不會反抗,任由他糟蹋。」

邰偉瞠目結舌:「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他在犯罪中滿足了什麼,就意味著他在生活中缺少了什麼。強姦和殺人對他來講,是一種補償。」

喬教授深吸一口氣:「我覺得,你們要找這樣一個人:年齡在30至40歲之間,大學本科或以上學歷,中等身材,衣著整潔,人際關係正常。在事業單位工作,非實職,經濟狀況較好,有收藏物件的癖好。」

他又沉吟了一下:「從婚姻狀況來看,要麼獨居,曾有過非常不愉快的情感經歷,他是受害一方;要麼夫妻感情不佳,關係緊張,分居的可能性大,或者他另有一套住房。無子女,或者子女與其關係疏離。」

邰偉一一記錄在記事本上。喬教授耐心地等他寫完,抬起頭:「還有什麼能幫你們的嗎?」王憲江看看邰偉,站起來:「暫時沒有了,謝謝您的幫助。」

「別客氣,如果我這邊還有補充,會聯絡你們。」喬教授和王憲江、邰偉分別握手,「不過,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們。」

「什麼?」

「儘快破案。」喬教授一臉凝重,「從他的作案頻率來看,我覺得他還會殺人。」

馬東辰囑咐司機把車停在校門口,又從後備廂裡拿出兩條中華煙,用黑色塑膠袋包好,穿過校門向教學樓走去。

校長辦公室在四樓。一進門,馬東辰就看見董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打電話。

董校長一手拿著話筒,一邊示意他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

「明白,明白,這是好事……許局長您放心,我一定辦好,找到這個學生之後,我跟您彙報。」

馬東辰點菸的動作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著董校長通電話。

董校長很快結束了通話,向沙發走過來。他先看了看茶几上的黑色塑膠袋,坐在馬東辰旁邊。

「你看,你又這麼客氣。」董校長拍拍他的大腿,「你上次送我那個……挺貴的呢。」

「行動電話,也有人叫大哥大。」馬東辰笑笑,「你業務多,有一個聯絡起來也方便。」

董校長哈哈一樂:「馬總,真是不該把你折騰過來。不過,這次的事……的確有點棘手。」

「沒事。」馬東辰迫不及待地問道,「剛才您在電話裡說要找一個學生?」

「教育局來的電話。」董校長漫不經心地揮揮手,「有一個女學生,學雷鋒做好事了,教育局打算宣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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