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好事。」馬東辰放下心來,「是不是馬娜又捅婁子了?」
「怎麼說呢?」董校長斟酌著詞句,「馬娜呢,是個不錯的好孩子。熱情、活潑……跟同學們的關係呢,也還可以。」
馬東辰一臉誠懇地聽著,連連點頭,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呢,可能這孩子的個性太強——我倒不覺得這完全是件壞事,現在也在呼籲個性化教育嘛。」董校長又沉吟了一下,「她有時候會和同學們之間有些爭執。或者是因為家庭條件的原因?她對別人……總是表現得不太尊重,當然,我說的不是對我。」
「那她絕對不敢!」馬東辰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在家裡不止一次跟她說過,一定要尊重老師和同學,特別是校長。」他話鋒一轉,「唉,都是我工作太忙,她媽媽還總慣著她。這孩子確實有點不像話。」
「都是為人父母,這個咱們都理解。」董校長拍拍他的膝蓋,「要是和同學們有什麼衝突吧,我覺得還好辦。好幾十個孩子湊在一起,都處在青春期,吵個架動個手什麼的很正常。但是這次……」
馬東辰瞪起眼睛:「她該不會對老師……」
「是啊。而且還不是個一般的老師。」董校長換了一副嚴肅的面孔,「學校的團委書記,姓周,商業廳一個副廳長的女婿。你知道,我也挺難辦。商業廳雖然跟學校沒有直接聯絡,但是也算個大衙門。我呢,想來想去,只好請你過來一趟。」
「這小兔崽子幹什麼了?」
「現在馬娜不是參加了一個英語劇的演出嘛。」董校長搔搔頭髮,「在排練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當眾辱罵了周書記,還涉及人家的夫妻關係什麼的,搞得周書記很下不來臺。這不,都告到我這裡來了。」
「這也太不像話了!」馬東辰叫起來,「怎麼能罵老師呢?這臭丫頭,我這次準饒不了她!」
「你也別太生氣。」董校長擺擺手,「孩子嘛,好好教育就行了。要不是這事影響挺惡劣的,我也不會勞動你的大駕。」
馬東辰點頭:「董校長,那您看,這事怎麼處理比較合適?」
「周書記呢,也是覺得丟了面子,臉上不好看。」董校長想了想,「要不這樣,我把馬娜和周書記都叫過來,你讓馬娜好好給周書記道個歉。老師一般不會跟學生太計較的。態度誠懇點,這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那沒問題。」馬東辰滿口答應,「回頭我專門請周書記吃個飯,認真給人家賠個罪。」
「那倒不至於。」董校長叫秘書進來,「咱們先說好啊,一會兒不許打孩子。」
「在您這兒絕對不會。」馬東辰咬牙切齒,「回去我狠狠收拾她!」
十幾分鍾後,馬娜晃盪著校服袖子走進了辦公室,一看馬東辰也在,先是一愣,隨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真他媽行。」她小聲嘟囔道,「還學會四處喊冤告狀了。叫他吃軟飯的都是抬舉他了。」
「你還敢滿嘴噴糞!」馬東辰騰的一下站起來,「誰給你的膽子罵老師?」
「他算個屁老師啊。他是懂文史地還是數理化啊?」馬娜撇著嘴,「就知道整天拎個相機瞎晃悠,冒充藝術家。」
「你再胡說!」馬東辰衝過去,抬手欲打。董校長急忙攔住他,連連勸解著。
「都說好了不許動手,馬總你冷靜點。」
「這他媽是什麼孩子!」馬東辰的額角青筋暴起,「你看看你還有個學生樣嗎?」
馬娜白了他一眼,抱著肩膀,抖著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一會兒周老師來了,你必須給我好好道歉。」馬東辰更火了,「他媽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馬娜沒好氣地回道:「我不。我又沒說錯。」
「馬娜!人家周老師家裡什麼情況關你什麼事?」董校長沉下臉,「你再這樣下去就無法無天了!要不是我和你爸爸是朋友,上次你把同學打退學的事情,就夠你吃不了兜著走了!」
「嘁!」馬娜撇撇嘴,「大不了我也不念了唄。反正我明年就……」
「你他媽做夢!」馬東辰指著她的鼻子,「你給我老老實實讀到高三,否則什麼美國、英國——你哪兒也別想去!」
馬娜看了看馬東辰,猶豫了一下,不耐煩地說道:「行了,行了,我道歉,行了吧?」
「你給我站好!」馬東辰餘怒未消,「一會兒態度一定要誠懇。如果你還是這副德行,我回去饒不了你!」
馬娜站直身體,依舊梗著脖子,兩眼望天。
「氣死我了!」馬東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幾分鐘後,校長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隨即,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探進半個身子。
「校長,您找我?」
董校長衝他揮揮手:「周老師,快進來。」
周老師走到他的辦公桌前,看到站在沙發旁邊的馬娜,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你上次反映的情況,事關師德尊嚴,學校很重視。」董校長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指指馬東辰,「我讓學生給你道個歉,讓學生家長也拿出個態度來。」
馬東辰立刻站起來,伸出手去:「周老師……周書記,我是馬娜的爸爸。這次的事,沒什麼可說的,全是孩子的錯。我作為家長,教女無方,我先跟您道個歉。」
周老師握著馬東辰的手,表情淡然,一言不發。
馬東辰有些尷尬地抽回手,衝馬娜喝了一聲:「過來!」
馬娜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走過來。
「向周書記道歉。」
馬娜扭著頭,飛快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周老師笑笑:「令千金都是這麼道歉的嗎?」
「沒有,沒有,您別生氣。」馬東辰火了,在馬娜小腿上踢了一腳,「一個字一個字說,周老師,我錯了,對不起,下次不敢了。」
馬娜被踢了一個趔趄。她站穩身體,抬起眼睛,瞪著馬東辰。
馬東辰怒目圓睜,指指周老師:「你給我快點!」
馬娜移開視線,轉身看了周老師一眼,又低下頭去:「周老師,我錯了,對不起,下次不敢了。」
周老師盯著馬娜看了幾秒鐘:「讓你道歉,是為你好。家長和學校沒教育好你,將來會有人好好教育你。到時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了。」
馬娜低頭不語。
董校長又過來打圓場:「周老師,你看……」
「就這樣吧。」周老師還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接受她的道歉。」
「行。」董校長拍拍馬娜的後背,「讓孩子先上課去吧,別耽誤學習。」馬娜連招呼也不打,拔腿就走。
馬東辰既無奈又惱火:「這孩子……」
周老師轉向董校長:「校長,要是沒別的事的話……」
「周老師,您先等等。」馬東辰急忙開口,「今晚您方便嗎?潮汕樓,我給您賠罪。這次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不必了。」周老師擺擺手,「您有時間,多管教管教您家的大小姐吧。」
「一定,一定。」馬東辰摸出名片,雙手遞給周老師,「我是做建材的,您家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
周老師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隨手塞進衣袋裡。
「校長,我回去上班了。」
隨即,他衝馬東辰微微頷首,轉身出去了。
「行了,馬總,這事就算解決了。」董校長攤開手,「你回去之後,真得好好管管這個馬娜。」
「董校長,又讓你費心了。」
馬東辰一臉誠摯,心裡在暗暗祈禱,送這個瘟神出國之前可千萬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老蘇家大女兒蘇琳並不像老蘇所說的那樣轉學去南方,而是已經失蹤,這是一個既定事實。
但是並不確定她已經死亡,否則老蘇老婆不會每天都出去尋找她。
蘇琳的失蹤與一個姓馬的人有關。
這個姓馬的人倒是頗有一番能量,居然能說服蘇家不再追究。當然,代價是給蘇琳辦理了退學,幫蘇家小兒子上了戶口,入了學,還給了一大筆錢。
然後,這孩子就可以當她死了。
顧浩把一張大白紙貼在電視機旁邊的牆上,上面寫著若干人名及橫七豎八的連線。蘇琳的名字格外醒目。旁邊的「死亡」二字上畫了一個問號。
自從那個雨夜開始,他就避免再和蘇家人接觸。一來,通過偷聽蘇家人的對話,他已經對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有了大致瞭解,再問下去,除了徒增不必要的敵意與猜疑之外,不會再有更多有價值的線索;二來,他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會狠狠地揍老蘇一頓。
他坐在床上,一邊吸菸一邊看著那張大白紙,視線始終在蘇琳的名字和「死亡」二字上游移。
窗外依舊是一片陰沉,大雨轉到中雨,再到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快兩天。天空依然沒有放晴的跡象。
他突然開始厭煩這個多雨的夏天,似乎每次下雨的時候,都會有不好的訊息。
門上忽然傳來急促的叩擊聲。顧浩已經猜到是誰來拜訪,卻坐著不動。這猴崽子就是學不會敲門的規矩,該讓他長點記性。
不過,堅持了幾秒鐘之後,顧浩還是起身去開門。畢竟,他需要這小子幫忙。
邰偉一頭闖了進來,嘴裡還在嘟囔:「老頭兒你還沒起來啊,這都幾點了?」
顧浩剛要罵他沒大沒小,卻被他的德行驚了一下。
頭髮又長又亂,臉頰凹陷,細密的胡茬也冒了出來。
「你小子最近在忙什麼?呼你也不回我電話。」顧浩關好門,拿起熱水瓶,「怎麼瘦成這個鬼樣子?」
「衛紅渠裡那三具女屍的案子嘛。那天可能是呼機沒電了。」邰偉撲倒在床上,「顧爹,有吃的嗎?」
顧浩想了想,冰箱裡還有杜倩做好的紅燒肉燜蛋。
「有,你等著。」
米飯和紅燒肉燜蛋很快就加熱完畢。邰偉爬起來,毫不客氣地開始大吃大喝。吃著吃著,這小子撲哧樂了。
坐在一旁吸菸的顧浩看看他:「你笑什麼?」
「一嘗就是我媽的手藝。」邰偉一臉壞笑,「老頭兒你可以啊,什麼時候和我媽聯絡上的?」
「閉嘴吧你。」
「不過我媽這兩天好像不大開心啊。」邰偉拿著筷子指指顧浩,「你這老東西,是不是……」
「你吃不吃?」顧浩的臉上掛不住了,「不吃就滾!」「吃吃吃。」邰偉不敢再開玩笑,埋頭吃喝,很快就把飯菜一掃而空。吃完飯,他端著碗盤要去公共廚房,被顧浩攔住了。
「我來。」顧浩指指床鋪,「你去躺會兒。」
顧浩把碗盤刷洗乾淨,起身返回房間,看見邰偉並沒有老老實實休息,而是叼著煙,眯著眼睛,湊在那張白紙前仔細看著。
「顧爹,這是什麼?」見他進來,邰偉在白紙上指了指,「這個蘇琳我還記得,『死亡』是怎麼回事?」
顧浩擦擦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
邰偉看他態度鄭重,自己也嚴肅起來:「你說。」
「兩件事。」顧浩扳起指頭,「第一,你去幫我查一查,最近在本市範圍內有沒有出現無名屍體,十六七歲的女孩;第二,去收容站看看,被收容的無家可歸人員中,有沒有這樣的人。」
「長什麼樣?」
「一米六五左右,瘦,長頭髮。」顧浩想了想,「尖臉,單眼皮。」
「好。」邰偉皺起眉頭,又看看那張白紙,「顧爹,我還是有點糊塗,這到底是怎麼一碼子事啊?」
顧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整個事發經過以及自己的推測說了一遍。邰偉聽他說完,眼睛越瞪越大。
「他媽的!」邰偉看向門口,「你這鄰居一家夠可以的。孩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就這麼忍氣吞聲了?」「你不懂。夢寐以求的東西送到你面前,難保不會動心。」顧浩搖搖頭,「再說,從日常表現來看,老蘇家確實沒把大女兒當回事,兒子才是寶貝。」
「我確實不懂。為了一個帶把兒的,可以連自己的女兒都舍了。」邰偉哼了一聲,「顧爹,你打算怎麼做?」
「很簡單,我要找到這孩子。」
「顧爹,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邰偉斟酌著詞句,「如果她還活著,早就回家了。所以……」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行,這事交給我。」邰偉點點頭,「你老就歇著吧。」
「不用,你負責幫我查那兩件事就行。你忙你的案子,其他的我自己來。」
「你可得了吧。」邰偉不以為然,「你一個退休老頭兒,能幹什麼啊?找點別的事打發時間吧,哪怕你在我媽那邊多用用心呢。」
顧浩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平靜地說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閒著沒事,自尋煩惱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邰偉有些慌了,「我是說……」
「你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退休老頭兒,沒權沒勢,但我有的是時間。」顧浩打斷了他的話,「這孩子跟我無親無故,也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但是,她叫我一聲顧大爺……」
「還給你送過一些花花草草。」「對。因為那些花花草草,這事就跟我有關係。」顧浩提高了音量,「小姑娘來到這個世界上,沒人疼,沒人愛,這和我不挨著。但是,就算拔掉一根草,地上還得留個坑——我不能讓她這麼不明不白地就沒了。」
他說得氣喘,不得不停頓了一下:「我得找到個人給我說清楚,你為什麼拔,怎麼拔的,拔掉之後他媽的給我扔到哪兒去了!」
「顧爹你消消氣。」邰偉急忙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這事咱管到底,我幫你,行不行?」
顧浩甩掉他的手:「我交代你辦的兩件事,記清楚沒有?」
邰偉連連點頭:「記清楚了,有訊息我就通知你。」
顧浩嗯了一聲,指指門口:「你去忙你的吧。」
邰偉乖乖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不過,顧爹,你老有時間的時候,跟我媽聯絡一下。」
顧浩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老太太的心思,你也清楚。別冷著她。都這麼大歲數了,沒多少好日子可過了。」邰偉想了想,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我這也是為你好,長期壓抑且得不到滿足的話,人容易變態。」
顧浩瞪起眼睛:「你說誰變態?」
「不是我說的啊,一個心理學家說的。」邰偉辯白道,「你得相信科學啊。」
顧浩直奔牆角的拖布:「我現在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變態。」你看你,說著說著又急眼。邰偉慌忙開啟門,逃之夭夭,你等我電話啊。
滾!顧浩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把拖布放回原味,心裡不由得又想起杜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