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
見他揮手示意,魏炯急忙跟進了檔案室。劉庭長安排他坐在兩排檔案架之間的一張桌子後面,自己來到檔案架前,挑揀一番後,取下兩個暗紅色封皮的資料夾。
「這是最近審結的兩起案件,都是做出死刑判決的。一個是故意殺人案,一個是販賣毒品案。」劉庭長翻開其中一本卷宗,在目錄上指點著,「你看,一審判決書、上訴書、答辯狀、一審案情綜合報告、閱卷筆錄……你重點看看審判庭審判筆錄,對你準備司法考試有幫助。」
魏炯連連答應。
劉庭長看看手錶:「行,你先看著,我還有工作要做,有什麼事再找我—對了,你不吸菸吧?」
「哦?」魏炯急忙搖頭,「不,不吸菸。」
「這裡不許吸菸的。」劉庭長笑笑,「還不錯,老孟沒教你這個。」說罷,他就拍拍魏炯的肩膀,起身離去。
魏炯坐在桌旁,裝模作樣地翻看著卷宗,不時抬頭偷瞄一下管理員,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玩著手機,就轉頭打量著檔案室。
檔案室呈長方形,沿牆擺著幾排長長的鐵質檔案架,用硬紙資料夾裝訂好的卷宗整齊地排列其上。每個檔案架上都貼著索引卡片,應該是對卷宗予以分類的標示。
魏炯的心跳突然加快,因為他要找的那本卷宗,就在這些檔案架上。
根據人民法院訴訟檔案保管期限的規定,對於故意殺人案的訴訟檔案應該永久保管。所以,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肯定可以在這裡找到。問題是,怎麼找?
一般來講,對於卷宗可以分為刑事、民事及經濟類案件進行歸檔。首先要確定的是,這幾排檔案架中,哪一個才是專門存放刑事案件卷宗的。
魏炯看看手裡的卷宗,他還記得劉庭長取下它的那排檔案架。看起來,靠自己右手邊的這排鐵架上就是刑事案件卷宗,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他略略放心,繼續低頭假裝翻看卷宗。現在只能耐心等待,否則立刻起身去翻找未免會令人懷疑。
檔案室裡很靜,除了管理員按動手機的聲音之外,還能聽到檔案架另一側傳來細微的翻閱紙張的嘩啦聲,想來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來查閱卷宗。魏炯暗自計劃著接下來的行動,同時掐算著時間。大概二十分鐘之後,他合上手裡的卷宗,起身離座。
抬腳走向檔案架的一瞬間,魏炯的餘光捕捉到了管理員的動作—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這邊。
魏炯沒有轉頭,強作鎮定,一步步走到檔案架前,把手裡的卷宗插回原來的位置,同時迅速掃了一眼檔案架上的索引卡片:2010—2013年度(刑)。
看起來,這一排檔案架的確是用來歸檔刑事卷宗,並且是按案件審結年度的順序來排列的。他向檔案架後排看去—那裡應該是2010年以前審結的案件。
魏炯硬著頭皮向後走去,清晰地感覺到管理員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後背上。走到下一個鐵架前,他抬頭看看索引卡片:2005—2009年度(刑)。
看來自己估計得沒錯!魏炯信心大增,正要繼續向前查詢,忽然聽到管理員在背後喝道:「那位同志,你要幹嗎?」
「嗯?」魏炯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我……我想看看別的。」
「劉庭長給你哪本,你就看哪本。」管理員盯著魏炯,語氣頗為嚴厲,「不能隨便查閱。」
「哦,我知道了。」魏炯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落座前向管理員微微鞠躬,「對不起。」
管理員點點頭,繼續低頭擺弄手機。
魏炯翻開桌上僅存的一本卷宗,佯裝查閱,感到心臟還在怦怦地跳個不停。
管理員就在眼前,而且並不像表面上那樣漫不經心,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下,怎麼可能拿到卷宗呢?
魏炯心生退意,巴不得立刻逃出這間檔案室。然而,一想到在樓下苦等的嶽筱慧以及盼著他們帶著資料歸來的老紀,又猶豫起來。
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安靜的檔案室裡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音樂聲。魏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管理員正盯著手機螢幕,旋即在螢幕上滑動了一下,把手機貼向耳邊。
「喂?」
儘管他盡力壓低聲音,然而雙方的通話依舊在安靜的檔案室裡清晰可辨。從管理員的語調和表情來看,對方應該是一個和他關係親密的女性。不知是為了保持檔案室裡的秩序,還是兩個人聊到了私密的話題,管理員抬眼看了看魏炯,起身走出了檔案室。
魏炯最初還覺得好笑,可是他很快意識到,機會來了。
他立刻起身,夾著卷宗向身後的檔案架快步走去,邊走邊緊張地籌劃著:從卷宗陳列的規律來看,一個架子上大概可以歸置四年左右的卷宗,那麼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至少要排到五個檔案架之後—他必須要抓緊時間。
衝過兩排檔案架之間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一個男子坐在另一列桌前,正在翻動著卷宗,想來剛才的嘩啦聲就來自於他。匆忙之中,魏炯只看到了男子花白的頭髮、臃腫的體形和身上灰黑相間的羽絨服。
他無意也來不及對男子給予過多關注,只是期待對方過後不要揭發自己的行為。
走到第五個檔案架前,魏炯抬頭看看索引卡片:1994—1999年度(刑)。他心中一喜,疾步衝到第六個檔案架前,果真—1989—1993年度(刑)。
他撲到鐵架前,先從最上一列抽出一本卷宗,直接看向案名。
「安佳榮故意傷害(致死)案。」
魏炯把卷宗匆匆塞回,又在相隔幾本的位置抽出另一本。
「白曉勇綁架殺人案。」
他立刻意識到,在這個檔案架上,卷宗是按照漢語拼音的順序排列的。這就意味著,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一定在最下面一列。
魏炯立刻蹲下身子,在底層鐵架上翻找著。當他抽出第四本卷宗的時候,看到封皮上赫然寫著「許明良強姦殺人案」。
他在心底歡呼一聲,迅速把手裡的卷宗插進去,夾著這本卷宗,快步向回走。
距離桌子還有幾米的時候,魏炯隱隱聽到走廊裡傳來了管理員的聲音:「行,那就晚上見。」
他不敢怠慢,幾乎是跑完了餘下幾步,在管理員的腳踏入檔案室的同時,魏炯坐在了椅子上。
儘管低著頭,魏炯仍然能感到管理員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為了不讓他看出異狀,魏炯屏住了本已非常急促的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身體平穩下來。
管理員似乎也並未察覺,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之後,重新坐在桌前,拿起一本雜誌翻看起來。
魏炯放下心來,悄悄地撥出一口氣,隨後,佯裝整理頭髮,小心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面前的這本卷宗要更加陳舊和厚重,紙張已經開始泛黃、變脆,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灰塵。剛剛翻動幾頁,細小的塵埃就飛揚起來。魏炯不得不放慢速度,同時把書包拉過來,小心地擋在卷宗前面。
檢視目錄後,魏炯跳過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公安卷。
接警記錄、現場草圖、訪問筆錄、現場勘查記錄、照片、屍體檢驗報告……
一段段驚心動魄的文字,一張張血腥不堪的圖片……
魏炯漸漸覺得胸口發悶,喉嚨裡彷彿堵著一塊石頭,吐不出,咽不下。最後,當他看到一張照片裡被拼接成形的女性碎屍時,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
他立刻捂住嘴巴,同時小心地看看管理員。後者大概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投來充滿嘲諷之意的一瞥,就低下頭繼續看雜誌了。
魏炯勉強吞下滿口的酸水,左手在胸口上來回捋著,呼吸漸漸平穩後,他偷偷地拿出手機,開啟照相模式,在桌子下關掉閃光燈和快門聲音。
隨即,他一手扶額,拿著手機的另一隻手躲在書包後面,對著面前的卷宗連連按動快門。
一邊拍照,一邊還要留神管理員,所以,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魏炯才把這本卷宗裡需要的內容拍完。然而,翻到卷宗末尾,魏炯發現仍是公安卷,而且僅僅是兩起殺人案的內容。
他想了想,把卷宗合上,才發現封皮上的「許明良強姦殺人案」後面還有兩個字—「卷一」。
魏炯在心裡暗罵一聲,下意識地回頭望望身後那排鐵架。看起來,要想了解本案全貌,還得去拿至少一本卷宗。
然而,他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
於是,魏炯耐著性子重新翻看了一遍手裡的卷宗,邊看邊暗自祈禱那個女人能再給管理員打一遍電話。
也許因為本案是轟動一時的大案,公安機關製作的那部分卷宗非常細緻。看著看著,魏炯竟然入了神,眼前也彷彿徐徐展開了一幅幅畫面。
深夜。接近零度的氣溫。一輛行駛於黑暗中的白色小貨車。松江街。民主路。河灣公園。垃圾焚燒廠。骨科醫院。小貨車走走停停。每次停靠在路邊,都會有一個或者數個黑色塑膠袋被丟擲車外。那些塑膠袋飽滿鼓脹,散發著血腥氣。就這樣,一個曾經美麗健壯的女人被拋散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裡。那同樣殘缺不全的靈魂自此遊蕩在黑夜中,無聲地哭訴著自己的冤屈。
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憤恨的情緒漸漸瀰漫在魏炯的胸腔內,他的眉頭慢慢緊蹙,雙手也捏成了拳頭。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可以僅僅為了滿足邪惡的慾望就擄走那些無辜的女人,在她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就玷汙她們的身體,剝奪她們的生命,並把那些美好的身體肢解成一塊塊碎肉?
他終於開始理解老紀,理解他為什麼在二十幾年後仍然對當年的慘案耿耿於懷。
的確,身為局外人的他都會被這滅絕人性的罪行激怒,更何況是切身體會喪妻之痛的老紀。
必須要找到這個畜生,必須要讓他為當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即使這懲罰遲到了二十三年!
魏炯被複仇的衝動激盪得不能自已,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剛好看到管理員起身離座,手裡還拿著一隻空空的茶杯。
不知道開水間離檔案室有多遠,但這無疑是一個寶貴的機會。不管怎麼樣,也得冒一冒險。
管理員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口,魏炯就一躍而起,抓著那本卷宗直奔第六個檔案架。他跑到檔案架前,單膝跪地,把手裡的卷宗塞回原來的位置,抓起旁邊那本……
拽不動。
手上傳來奇怪的感覺,彷彿卷宗的另一側有一股與之抗衡的力量。
同時,檔案架的對面傳來「咦」的一聲。
驚詫之下,魏炯已經來不及多想,手上再次用力,而對面的那股力量一下子消失了—他手裡拽著那本卷宗,收力不及,向後跌倒在地上。
他的上半身撞到身後的檔案架上,頓時感到鐵架搖晃起來。魏炯一驚,急忙轉身,想扶住檔案架。剛剛伸出手去,就被噼裡啪啦掉下的卷宗砸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