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大團灰塵隨著落下的卷宗飛揚起來。在一片塵霧中,魏炯看見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從面前的檔案架後轉出來,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
在那一瞬間,魏炯突然意識到,他見過這個男人。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又驚又怒的喊叫從門口傳來,正在對視的兩人循聲望去,看見管理員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檔案架,以及一躺一站的他們。
「哦,沒事。」男人先反應過來,指指檔案架頂端,「我讓這小夥子幫我拿上面那份卷宗,他沒站穩,結果……就這樣了。」
說罷,他向魏炯伸出手去,臉上還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快起來吧。」
嶽筱慧驚訝地看著灰頭土臉的魏炯,還有他身後那個頭髮花白,穿著灰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整個人看起來委頓不堪的魏炯,似乎是被男人押送出來一般。
她定定神,沒有理會一直向她使眼色的魏炯,把喝了一半的咖啡丟到身邊的垃圾桶裡,整整衣服,挺起胸膛。魏炯和男人走到她面前,不等他們開口,嶽筱慧就說道:「不關他的事兒,是我讓他去的。」
男人一愣,魏炯臉上則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隨即,男人大笑起來。
「偷拍刑事卷宗,你們的膽子可不小。」男人拍拍魏炯的肩膀,「不過你的同夥不錯,挺夠意思的。」
說罷,他就自顧自向前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嶽筱慧站在原地。魏炯跟在他身後,同時揮手示意嶽筱慧也跟上。
男人一直走到高階法院的停車場,找到一輛老式帕拉丁suv,開啟車門,示意魏炯和嶽筱慧坐在後排,隨即,自己上車,發動,駛離高階法院。
很快,越野車融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中。男人一直專心駕駛,始終一言不發。車漸行漸遠,嶽筱慧也慢慢回過神來,轉頭用探詢的目光望向魏炯,嘴裡無聲地問道:「他是誰?」
魏炯看看駕駛座上沉默的男人,小聲對嶽筱慧說道:「警察,我們見過他的,在老紀的房子裡。」
嶽筱慧小小地「啊」了一聲,看了看後視鏡—裡面只倒映出男人的半張臉,不過這已經足夠讓她回憶起那個下午—的確,他是查驗老紀的房證及租賃協議的警察之一。
「怎麼回事?」
魏炯有些尷尬地撇撇嘴,把半小時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嶽筱慧。
在檔案室裡,他和那個老警察隔著鐵架同時抓住了那份卷宗。對方先鬆了手,魏炯跌了一跤不說,還幾乎撞翻了身後的檔案架。混亂的場面被管理員看了個正著,好在老警察編出個理由為他開脫。不過管理員已經對魏炯前來閱卷的真實意圖產生了懷疑,魏炯也不敢在此多作停留,敷衍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不料,在等電梯的時候,他被隨後趕來的老警察拽進了安全通道。
「我們見過。」老警察靠在安全通道的鐵門上,抽出一支香菸點燃,「在紀乾坤的房子裡,還記得吧?」
因為偷拿卷宗的把柄就在他手裡,魏炯覺得有些心虛。眼見已經沒法隱瞞,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
「紀乾坤讓你來的?」
「不是啊。」魏炯急忙否認,「我在準備司法考試,來學習的……」
老警察笑笑,顯然並不相信他說的話。
「你上次說紀乾坤在養老院,是吧?」老警察吸了一口煙,「帶我去找他。」
「真的和他無關……」
「你要拿的是許明良殺人案的卷二,目標明確。」老警察打斷了他的話,眼神突然變得非常犀利,「紀乾坤的妻子是許明良殺人案的被害人之一—你敢說不是他指使你來的?」
說罷,他扔下菸頭,用腳踩熄,推開安全通道的門,語氣不容辯駁:「走吧。」
嶽筱慧聽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老紀沒指使我們,我們是自願幫他的。」
魏炯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她是說給那個老警察聽的。可是,對方並沒有回應,而是反問了一句:「風前街小學旁邊那個楓葉養老院,是吧?」
魏炯和嶽筱慧都沒有回答。老警察也不再追問,繼續一言不發地開車。
四十分鐘後,越野車開到養老院門口。老警察停車,熄火,拉開後車門,耐心地等待著磨磨蹭蹭的魏炯和嶽筱慧下車,兩前一後,走進了養老院。
一路上,魏炯都在反覆衡量自己偷閱卷宗的行為是否屬於非法獲取國家秘密的行為,想來想去,都覺得算不上。那麼即使帶著老警察去養老院,也不會過分連累老紀。所以,他就不再反抗,進了小樓之後,徑直沿著走廊奔向老紀的房間。
紀乾坤和往常一樣,坐在窗下讀書。看他們進來,急忙搖動輪椅轉過身來,開口問道:「怎麼樣……」
這句話說了一半,紀乾坤就看到了他們身後的老警察,頓時愣住了。
魏炯和嶽筱慧對視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正在猶疑的時候,紀乾坤卻先開口了。
「我認識你。」紀乾坤的表情迅速變得平靜,「你叫杜成,是個警察。」
杜成略點點頭,目光落在紀乾坤身下的輪椅上。
「你的腿怎麼了?」
「車禍。」紀乾坤的回答非常簡練,「兩條腿都廢了。」
杜成哦了一聲,開始四處打量紀乾坤的房間。最後,他的視線在床頭的書架上停留了很久。
「在這裡住多久了?」
「十八年。」紀乾坤忽然笑笑,「你老了。」
杜成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也笑了:「你也一樣。」
室內緊張的氣氛一下子緩和起來。紀乾坤招呼魏炯燒水泡茶,還拿出煙來遞給杜成。於是,兩個老人相對而坐,邊吸菸邊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寒暄過後,就靜靜地聽著嗚嗚作響的電水壺。
水燒開,茶泡好。四個人各自捧著茶杯,或坐或立,彼此懷著不同的心思。魏炯惦記著手機裡儲存的卷宗圖片。嶽筱慧則對紀乾坤和杜成的關係充滿好奇,不停地打量著他們。
一杯茶喝完,紀乾坤先開口了:「杜警官,你們幾個怎麼湊到一起了?」
杜成笑了一下,指指魏炯:「你問他吧。」
魏炯的臉騰地紅了,不得不把在檔案館裡的事情又敘述了一遍。紀乾坤聽完,神色稍顯凝重,略略沉吟一下之後,正色對杜成說道:「杜警官,是我讓這兩個孩子去的。偷閱卷宗的事和他們無關。」
杜成擺擺手,似乎對這件事並不在意:「這事不歸我管。不過……」
他把上半身湊向紀乾坤,眯起眼睛盯著對方的臉:「你為什麼要去看二十三年前的卷宗?」
「那還用問嗎?」紀乾坤毫不退縮地回望著杜成,「你們當年抓錯人了。殺死我妻子的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
杜成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始終盯著紀乾坤:「所以呢?」
「我要抓住他。」紀乾坤的目光炯炯有神,「就這麼簡單。」
杜成坐直身體,點燃一支菸,視線從紀乾坤的臉移到腿上:「放不下?」
「從沒放下過。」紀乾坤笑笑,「你不是也一樣,否則,你又為什麼和魏炯去看同一本卷宗呢?」
杜成一愣,隨即也大笑起來。
「是啊。」他盯著自己的膝蓋,邊笑邊搖頭,「放不下。」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紀乾坤的語氣頗為誠懇,「我聽說,當年你為了翻案,得罪了不少同事,最後還被下放到一個偏遠的縣城裡。」
「嗨,那個屬於正常的工作調動。」杜成擺擺手,「不值一提。」
「不一樣的。」紀乾坤感慨道,「我是親人被害。你呢,查了二十多年還不肯罷手,只是出於職責所在……」
「老紀,我沒那麼偉大。」杜成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靜,「我得了癌症。」
一瞬間,室內安靜無比。
「我當了三十多年警察,這是唯一一件沒有了結的案子。」杜成垂下眼皮,語氣輕緩,「我的時間大概不多了,所以……」
他聳聳肩,笑笑:「我不想帶著遺憾走。」
紀乾坤怔怔地看著他,半晌,低聲問道:「我……我能幫你什麼?」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杜成笑著反問,他回頭看看魏炯和嶽筱慧,「你們查到了什麼?」
「毫無進展。」紀乾坤的臉色暗淡下來,「否則這兩個孩子也不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偷閱卷宗。」
「他們夠厲害了。」杜成指指魏炯的衣袋,「他應該拍了不少。」
魏炯的表情尷尬,衝紀乾坤點了點頭。
紀乾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看得出,如果不是因為杜成在場,恐怕他會立刻要求魏炯把手機拿出來。
「不過,他只看了卷一。」杜成想了想,似乎在內心進行權衡,最後,他從身後拿出自己的挎包。
「看這個吧。」杜成從挎包裡拿出厚厚的幾本卷宗,遞給紀乾坤,「這是全部。」
紀乾坤只翻看了幾頁,雙手就顫抖起來,似乎對這份驚喜難以置信。
「這……」
「沒什麼。」杜成看著紀乾坤,又把視線轉向魏炯和嶽筱慧,「在這件事上,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