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榮枯酒店之後,韋若昭把自己和獨孤仲平做的假狼皮搬到門口,又轉身到牆邊,欲摘掉掛在牆上的那張勾畫了許多特殊標記的長安裡坊圖。
「怎麼,你打算把這地圖也燒了?」獨孤仲平笑問道。
韋若昭搖頭道:「不,這個嘛,我要收起來,每破一個案子就積一張,我要看看我這一輩子能攢多少張。」
「可有的案子也許用不上地圖啊。」
「不會的,每次我看你只要在圖上一勾畫一琢磨,兇犯的意圖就想清楚了,以後不管什麼案子,我都要在地圖上畫畫。」
獨孤仲平看著韋若昭認真的樣子,想了想,道:「隨你,不過這一張你先別拿走,再在這兒掛兩天。」
「為什麼?案子都已經結了。」韋若昭不解地道。
「還想再看看,這個兇犯很特殊,我想把他的心思再琢磨一遍。」
「人都死了,再琢磨還有什麼用?」韋若昭不無惋惜地感嘆起來。
獨孤仲平卻道:「就算一樁案子了了,吃透兇犯的心思,對以後應付別的案子也有好處。」
「原來你讀心的本事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獨孤仲平略微遲疑了一下。「算是吧。」
韋若昭卻沒有感覺到這模稜兩可的回答有何不妥,笑道:「那好,我也在這兒再琢磨他一遍!」她說著往獨孤仲平旁邊一站,「師父,我們各想各的,然後再互相對一下,好不好?」
獨孤仲平點點頭,兩人各自端詳起地圖。
看著看著,獨孤仲平說道:「我覺得應該把蕭御史的府邸也標出來,兇犯摘了他的牌子,多半已經有了行動的方案,我們各自想想,如果我們是兇犯,會怎麼幹?」
「好!」韋若昭愉快地應了一聲,到桌案前取了筆,在地圖上準備標記。「庾大人說蕭御史府在永寧坊東巷,是片不小的宅子。」韋若昭邊畫邊說。
獨孤仲平望著地圖,沉吟道:「永寧坊啊?那麼說離化度寺足有十二個坊啊,夠他走上一陣的。而且,永寧坊在東城,那是郭歪嘴的地盤,庾大人這趟要想拍好這個馬屁,只怕不會那麼輕鬆呢!」
夜色已深,李秀一卻還盤腿坐在自己那間空蕩蕩的房間中央,擺在面前的是那張狼皮,已被疊得整整齊齊。巨大的狼頭正對著李秀一,而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狼頭上一對綠幽幽的假眼睛,就好像是在和一隻活著的狼對峙。漸漸地,群狼的號叫聲彷彿在李秀一耳畔迴盪起來,一聲緊似一聲,狠狠敲擊著李秀一的心房。
他很快便坐不住了,感覺渾身躁動,一下子跳起來,將那張狼皮開啟,又拎起一隻爪子,將這爪子連著的皮子翻開。這爪子裡有一根鐵棍,是供人手抓住,將手指頭套進狼爪裡用的。李秀一用自己的手握住那鐵棍,伸進狼爪裡,比畫著動了動,又把手拿出來。再仔細看看,見那鐵棍被人的虎口常握住的地方已經磨得鋥亮。穿上這一身行頭,很快,李秀一便亢奮起來,彷彿回到少年時期,找回了與狼共處時的感覺,他四腳並用,在屋子中繞圈奔跑,速度越來越快,狀態越來越瘋狂,不時抬頭學著狼的樣子號叫。
奔跑中,李秀一又回想起那個讓他永遠無法忘記的夜晚——
紛飛的雪已經停了,少年李秀一拄著一根木棍,從山裡一瘸一拐地走來。來到自家羊圈外,他回頭看看,見身後農舍門緊閉,糊紙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群狼的嚎叫這時自遠方傳來,少年急忙低下頭尋找,很快發現了那個夾著一隻狼爪的獸夾。
李秀一蹲下開啟獸夾,取出那隻被自己親手砍斷的狼爪。遠處又傳來群狼的嚎叫,頭狼的叫聲更加淒厲,李秀一用那隻帶著血汙的狼爪,輕輕地擦弄著自己滿是血汙的臉頰,口中輕聲學著狼叫,好像在應和遠山中的同類。
如果我也是狼該多好!如果是一匹狼,他一定要狠狠地撕碎繼父朱六的喉嚨,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但可惜他不是,他只能像人一樣去向朱六復仇。所以,當母親在他眼前嚥氣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打定了主意,說什麼也不會讓朱六活下來!
因此,當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跪在森嚴的縣衙大堂,面對威嚴的縣官與面目兇惡的差役時,顯得毫不畏懼。
「你叫李秀一?」堂上的縣官凜然發問。
李秀一點點頭。
「今年多大了?」
「十六。」
縣官看了看李秀一,嚴肅地道:「在我這堂上,問你什麼都要據實答來,你可知道?」
李秀一再次點了點頭。
「那好,你娘被毒死了,你可知道是誰幹的?」
少年側頭看了眼跪在旁邊的朱六,道:「知道,就是他,我後爹朱六。」
朱六聞聽此言當即驚慌搖頭,連聲道:「大人,這小狼崽子胡說八道,他和他娘串通好了誣陷於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