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蓮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站得稍稍靠後些的畫師,這是個身穿白袍的年輕男子,身材頎長,相貌俊逸,衣著裝扮十分簡樸,卻透著股與眾不同的超拔之氣。
「正是拙作,讓您見笑了。」
青年朝碧蓮施了一禮,但見他舉止有禮、態度大方,即使面對碧蓮這樣的美人,也是既不慌亂也不輕漫。碧蓮心裡頓時有些酥動,笑道:「什麼見笑,我佩服還來不及呢!真是好看,都留下吧!這些畫一定好賣!」
青年卻只謙虛一笑,道:「有勞老闆娘費心,在下先行謝過了!」然後,悄悄退出仍簇擁著碧蓮說長道短的眾人,獨自離去。
雖然一萬個不情願,庾瓚還是按照獨孤仲平的意思,把長安兩戶失蹤少女的家人叫到了自己的右金吾衛衙門大堂。
「近日你們兩家走失了的姑娘有了些眉目。」庾瓚按照獨孤仲平事先的吩咐先安撫眾人情緒,「不過有些情況還要向你們查問,你等可要據實答話。」
眾人露出驚喜之色,忙不迭叩頭稱是。
庾瓚問道:「她們平常都愛去些什麼地方?」
「回大人,我這女兒平日裡只在東西市那幾個繁盛的街坊走走,從不去偏僻的所在。」說話的是頭一個失蹤少女的老父親。
旁邊一個婦人也跟著點頭,這是另一個姑娘的親眷。婦人道:「我們家的姑娘也是!」
「那她們都愛去些什麼樣的鋪子?」
婦人想了想,道:「……就是姑娘家喜歡的那些東西!脂粉鋪啊,綢緞莊啊,她身上若有閒錢,總是要買些回來。」
「可曾到茶樓、酒肆勾留?」
這回那婦人還沒說話,旁邊的老者已經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她總是半日即回,從不在外多作停留!」
旁邊跪著的人也補充道:「是啊大人,我家姑娘也是,我們雖是小戶人家,可姑娘也是識大體的,她是斷不會到那等三教九流出沒之地,和那些粗俗漢子同坐同食的!」
庾瓚的腦子已經亂了起來,只得故意高聲咳嗽,向屏風後的獨孤仲平求救。獨孤仲平想了想,壓低聲音,道:「你問他們,可曾買回過什麼稀罕的東西!」
庾瓚趕緊照葫蘆畫瓢發問,堂下眾人卻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這可不記得有什麼了,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小玩意兒啊!」
婦人說著徵詢似的看看眾人,眾人當即連聲附和。那老者卻皺著眉頭,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庾瓚不由得將希望寄託在老者身上,盼望他能說出些有用的線索。
「要說稀罕的東西……」老者又支吾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真有!有一次她買回來一隻巴掌大的烏龜,說是要選個吉日到曲江池去放生,可還沒來得及人就……」
老者說著竟忍不住哭了起來,眾人被他情緒牽動,也都跟著唏噓不已。庾瓚難掩失望之色,湊到屏風邊小聲道:「……這可怎麼辦?」
「行了,讓他們走吧!就說有了訊息再知會他們。」
看來從失蹤女子的家人口中是打探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了,獨孤仲平鬱郁地嘆了口氣,等眾人離開,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從屏風後走出來。
「怎樣?有什麼收穫?」庾瓚迎上前。
「這兩個姑娘怕是沒什麼生還的指望了,」獨孤仲平神色凝重,「她們要是常去那遊樂胡混的地方還可能是被人販子或無賴拐了,實際上卻只在良善人家女子出沒的地方勾留,只怕正對那兇犯的胃口。」
庾瓚頓時汗如雨下,道:「這麼說她們定是被那淫賊害了?」
獨孤仲平點頭卻又搖頭,道:「想來她們是已經遇害了,但是不是淫賊倒不一定呢。」
不一定是淫賊?庾瓚一愣,剛想追問,身著金吾衛官差制服的韋若昭就在這時走了進來,只喊了聲「師父」「庾大人」,便垂頭喪氣地往旁邊一站不吭聲了。
「韋姑娘檢視長安戶籍可有所收穫?」庾瓚問。
韋若昭搖頭道:「想不到長安姓姚的竟有九百多戶!這還沒算上那些戶籍以外的部曲、流民、雜戶呢!」
「怎麼?你把全城人的戶籍冊子都查了一遍?」這下連獨孤仲平也驚訝起來。
韋若昭點點頭,道:「是啊!我是想,就算大海撈針也要試上一試。我又沒別的本事,只想著這樣也許能幫上你。」
獨孤仲平臉上閃過一絲既憐惜又無奈的神情,嘆道:「傻丫頭,洛陽行文上說他姓姚,未見得他就真的姓姚啊!就算他真的姓姚,來了長安入戶時也可報個假名,坊正不會過問的,也無從查考。」這可真是超出韋若昭的想象,她懊喪地垂下了頭。獨孤仲平看她沮喪的樣子心中不忍,便又道:「不過,韋姑娘過目不忘的功夫倒確實讓人驚歎,也許你可以換個方法查一查!」
「換個方法?」
「你不妨專查東西兩市售賣女子衣飾妝扮貨品的商戶,凡你這樣年輕姑娘喜歡的,都在其列,看哪家是這半年才入戶或者開業的,如此範圍就小了許多。我們再在這些商戶中專尋哪家中有年二十至三十、長相英俊的青春男子。」
「這又是為什麼?」韋若昭、庾瓚齊聲問道。
獨孤仲平微微一笑,道:「凡這等專勾良家女子的,往往都用個年輕俊俏的小哥兒做鉤子,黑話喚作鷂鷹。」
韋若昭頓時來了精神,道一聲:「我這就去!」轉身便往外跑,蹦蹦跳跳地跑出幾步又轉回身,忐忑地問:「這事是不是隻有我才能做?」
「當然,」獨孤仲平微笑點頭,「若不是韋姑娘有此本領,我就算想到了這些,也是束手無策啊!」
韋若昭按捺不住得意的神色,又笑道:「還有啊——師父,鷂鷹的事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哦……是不是你也做過?」
獨孤仲平一下子愣住,竟有些張口結舌:「什麼?我……」
「好啦好啦,我和你開玩笑呢,」韋若昭調皮一笑,「你讀心的本事可真厲害,我早晚要學到手!」
韋若昭說完轉身離開,庾瓚上前拍了把還在發呆的獨孤仲平,笑道:「老弟,探案我是不行,可這人情嘛,我還是看得出來的!這丫頭太鬼了,小心把你的本事都學了去,到時候你可就沒飯吃了!除非你把她娶回家。」
而不知怎的,聽了庾瓚的玩笑,獨孤仲平卻沒出聲,臉上不覺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這位千方百計拜入自己門下的徒弟對自己親近他當然感覺到了,可他的心裡,已經充滿了那個魂牽夢繞的婉兒,怎麼還能容下別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