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郎漸漸聽出了名堂,道:「怎麼?這賊人姓姚,你們事先已經知道了?」
「不不,」庾瓚急忙掩飾,他可無論如何也不敢讓崔侍郎知道發生在洛陽的事,「不過是個小小線索,也是前日排查淫賊時發現的。」
「這名字我好像記得,應該是住在城南的!」
「你怎麼知道?」李秀一粗聲粗氣地問。
韋若昭道:「前幾日我曾把全城姓姚的查過一遍,有九百多戶,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個花戶,所以無從下手。」
「姑娘能從九百多戶當中,記住一人的姓名?」李秀一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韋若昭卻自信一笑,道:「這也沒什麼難的。」
「難為姑娘記得,既如此,庾瓚,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快去查?」崔侍郎當即朝庾瓚嚷道。
庾瓚忙不迭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就聽見韋若昭這時候又道:「我將這些姓姚的抄在一張單子上,放在檔案庫裡了。」
眾人隨即前呼後擁地奔向存放檔案的倉庫,韋若昭將桌案上下的各類文卷全部翻找了一遍,卻發現原本擱在硯臺下的那張名單不見了。
「奇怪,」韋若昭自言自語道,「明明擱在這兒的,怎的不見了呢?」
「那可怎麼辦?」庾瓚一聽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眾人也在面面相覷之時,韋若昭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在桌案下歪倒著一隻空了的酒壺!正是自己為獨孤仲平準備的那隻酒壺!原來獨孤仲平已經來過了,看來那張名單也是被他拿走了的。想到獨孤仲平看重自己的勞動成果,韋若昭只覺得很是開心,她於是自信滿滿地轉向眾人,道:「沒關係,我能想起來!」
韋若昭說著快步走到堆積著無數案卷的書架前,努力回想著曾經翻閱過的案卷,很快便從一堆戶籍簿子中挑出一冊。
「在這裡了,姓名姚璉,司業花戶,居所豐安坊東二巷。」
話音未落,李秀一已經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夜晚的寂靜,紛亂的影子從街道兩側的石牆上閃過,更顯得氣氛緊張而陰森。
李秀一一馬當先,韋若昭也緊隨其後,而庾瓚更是調集了大隊人馬,金吾衛士們個個摩拳擦掌、氣勢洶洶,直奔那兇犯的巢穴而來。
「豐安坊東二巷,就是這兒了!」
李秀一剛勒住馬,正待翻身躍下,一個瘦高的身影就在這時從小巷的陰影中慢慢地走了出來。李秀一頓時長刀出鞘,跟在後面的金吾衛眾人自然也受到不小的驚嚇,一時間哐啷哐啷的拔刀聲不絕於耳。
「什麼人?」李秀一一聲斷喝。
那人似乎並沒有被眾人的氣勢嚇住,繼續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眾人逐漸看清了,來人是獨孤仲平。但見他手裡提著盞即將熄滅的燈籠,身形微微有些搖晃,顯然醉意已深。
「你們來了?」獨孤仲平的神情有些落寞,「都回去吧!」
李秀一滿臉疑惑,道:「怎麼講?」
「豐安坊東二巷,這裡住的是個殺豬的,姓陸。」獨孤仲平低沉的聲音隨著夜風傳來。
庾瓚搶上前,疑惑道:「這是怎麼回事?仲平老弟,你怎麼也……?」
韋若昭突然一拍腦門,懊喪地嘆了口氣,道:「定是那姚璉,姓名、司業都寫了真的,居所卻是假的。」
「入戶的時候寫的是真的,入了戶再退租去別的地方,自然無從查考,不過是江湖上的老招數罷了。」獨孤仲平說著徑自從眾人身旁走過,向巷口去。
「這淫賊太可惡了!」庾瓚不禁罵道。
眾人一時半刻都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面面相覷之際崔侍郎夫婦以及盧公子剛剛驅車趕到,一見眾人神態明白撲了空,崔夫人頓時哭號起來。
韋若昭牽著馬追上獨孤仲平,低低地叫了聲「師父」,她很想知道獨孤仲平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找到這兒的。而獨孤仲平卻只側頭瞥了她一眼。
「果然如你所說,他已經得手了。」獨孤仲平又喝了口酒,「這次弄的是誰家的女兒?」
「兵部侍郎崔鈺家的。」
崔夫人壓抑的哭聲在這月光皎潔的夜晚聽起來分外淒厲。
獨孤仲平一聲嘆息:「官不小啊,庾大人要吃苦頭了。」
低沉的哭聲同樣飄蕩在姚璉的宅院深處。
屋子裡昏燈如豆,姚璉此時正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蹲在那名喚銀翼仙子的牡丹花前。粗瓷大碗中盛的乃是些銀粉、魚膠勾兌成的顏料,姚璉便用畫筆蘸著這碗中的顏料,一筆一筆、小心翼翼地替那牡丹上色。
「仙子啊仙子,你的新僕人已經找到了,你也該高興起來,不是嗎?」
姚璉一邊上色一邊喃喃自語,原本已有些黯淡了的花枝在姚璉畫筆勾勒下再度恢復了光澤,在幽微的夜色中閃著光。姚璉放下筆,又退後看看,滿意地笑了。接著,姚璉又從身上摸出一隻小巧的琉璃瓶子,從裡面倒了些不知是什麼的白色粉末在那牡丹根下的土壤裡。
「這樣才對,」姚璉深深吸了口氣,一臉陶醉的神情,「有了這香氣你才是我的仙子,我的主人!」
一陣夜風就在這時裹挾著低沉的哭泣傳入姚璉耳中,姚璉不禁露出無奈而厭倦的神情,他又無限深情地凝望了那銀色牡丹一眼,這才舉起油燈朝屋外走去。
姚璉穿過夜色中的花園來到與堂屋遙遙相望的另外一處屋宇門前,這是間涼軒式的四方形建築,與堂屋、涼亭幾成一線,卻因為假山與花木的隔絕,從涼亭的位置是看不見的。雖說是涼軒,可三面牆上的軒窗卻已被磚石、木條牢牢釘死,唯一的大門上也掛著拳頭大的銅鎖,看上去彷彿一座堅固的牢籠。
姚璉摸出鑰匙開了門,哭聲漸漸大了起來。屋子裡同樣垂掛著無數輕紗帷幕,而隨著一層層紗簾被掀起,可以看見在這層層薄紗圍裹之中的是一間妙齡女子的閨房,柔軟的茵毯、華麗的屏風、精巧的妝臺,鏡臺旁的几案上放置著同樣精美的文房四寶,筆架上擱著毛筆,紅箋上的書信只寫了一半,銅鏡前還胡亂放著些釵環首飾,一切都顯示這屋子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似乎是因為聽見姚璉的腳步,那哭聲變得更響了,可以聽出是個女子,哭泣聲斷斷續續,彷彿透露出無限的壓抑與哀怨。
四下無人,姚璉卻知道這哭聲是從閨房深處那頂羅帳中傳來的。
「為什麼要哭呢?」姚璉嘆息著朝羅帳走去,他輕輕挑開羅帳,帳中坐著個年輕女子,黑漆似的長髮幾乎將她整個面孔遮住,雙手被一條白絹在其頭頂上方牢牢捆住,固定在房樑上。女子的身體因為姚璉的出現而顫抖起來,姚璉上前輕輕撩起蓋在女子臉上的頭髮。
崔萍驚恐無助的臉露了出來,一塊手帕堵住了她的嘴,因此只能發出一陣抽噎似的壓抑的哭泣。
姚璉此時望向崔萍的眼神透著難以言喻的溫柔:「不會錯的,我記得,我什麼都記得。婷姐,一切都跟你走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樣,你回來的時候就不會找不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