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要的只是全長安的人都關注他,」獨孤仲平想了想,「又或者他是想掩蓋自己真正的意圖。」
韓襄就在這時闖進來,大呼小叫著:「大人,大人,昨天那個韋姑娘又來了,說她能破了這個案子呢……」
獨孤仲平聽了微微發笑,庾瓚卻不耐煩,道:「去去去,把她哄走,我們哪有工夫陪這樣的富家小姐找樂子!」
「誰說我是找樂子來的!」韋若昭脆生生的嗓音已經自門口響起,接著一步跨了進來,「本姑娘能幫你們找到那猴子的主人!」
這下不但庾瓚、許亮,甚至獨孤仲平都瞪大了眼睛。
在韋若昭領著眾人縱馬疾行前往西市的途中,庾瓚仍忍不住追問韋若昭是否真的掌握那猴子的線索。庾瓚道:「韋姑娘,你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
韋若昭道:「那當然!我正要一把抓住它呢,又是一聲口哨,肯定是兇手在叫它,它一下子躥上了房頂,跑沒影了。不過沒關係,去這家檳榔店,一定能問出線索來,或者就在那兒等,肯定能抓住他。」
「可是這猴子吃檳榔,也不見得就一定是在你認識的這家買的啊!」庾瓚依然不放心。
韋若昭一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位店主說了,全長安就只他一家賣檳榔的。檳榔這東西一吃就上癮,猴子既然吃上了,多半離不了,它的主人能不管嗎,他一定會再去買的。」
庾瓚聽了不住地點頭,顯然已經被韋若昭說服了。
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獨孤仲平這時開了腔:「看來,韋姑娘這腦子不光會盤算著逃家啊。」
「哼,小瞧人!」韋若昭聽出獨孤仲平話中的譏誚之意,撇撇嘴,「你畫的死人不怎樣,那些怪畫倒還有點意思。」
「什麼怪畫?」
「你昨天給我的,怎麼忘了?還有你屋裡那些,什麼長著人臉的魚,沒尾巴的狐狸,你畫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無聊嘛。案情想不出頭緒的時候,就順手勾畫下。」
韋若昭頓時好奇道:「想案情?你不說你只是畫師嗎?」
獨孤仲平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當即掩飾一笑,道:「哦,我和你一樣,好奇。」
「本姑娘才不光是好奇!」韋若昭露出得意的笑容,倒是並未注意到獨孤仲平言語中的疏忽,「告訴你吧,我的本事還大著呢。等一會兒拿了兇犯,我就要讓胖大人把我留在你們金吾衛當捕頭,到時候,你可別怪我嗆了你們的行。」
獨孤仲平一愣,韋若昭已經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猛地一提韁繩,縱馬朝前奔去。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販賣檳榔的商鋪前。差役們氣勢洶洶闖進店裡,在場的幾個顧客自然嚇跑了,店主是個黑瘦矮小的嶺南人,見此情形又驚又懼,戰戰兢兢迎出來。
「大人,您這是……」店主操持著濃重的嶺南口音,神色驚惶。
「少廢話,本官問你,有沒有帶著個猴子的,來你店裡買過檳榔?」
獨孤仲平這時候也晃進了店鋪裡,東張西望。韓襄等人正四下亂搜亂查。
店主想了想,試探地問:「可是買給那猴子吃的?」
庾瓚頓時激動起來,一把揪住店主衣襟,連聲追問:「正是!那人姓什麼叫什麼?長什麼樣子,你快說啊!」
店主嚇壞了,有些磕磕巴巴道:「大……大人,小的只賣檳榔,哪裡問得人家名姓呢!要說只因這人買這一百文一包的檳榔給他的猴子吃,實在闊氣得邪乎,因此有些印象。」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庾瓚驚訝道:「什麼,就這東西,要一百文一包?」庾瓚說著望向旁邊的韋若昭,獨孤仲平也側頭打量著她。
韋若昭忍不住笑了,道:「這有什麼,喜歡吃就買,沒有錢就算,何必跟自己太計較。」
獨孤仲平衝韋若昭眨眨眼睛,示意他已知道韋若昭其他那些首飾到底是幹什麼用了。韋若昭只得衝他撇撇嘴。
店主打量一下韋若昭,當即點頭,道:「啊,這位姑娘也來買過,只因長得漂亮,小人也記得。」
韋若昭聽言心中高興,卻努力做出不屑的樣子,道:「算你還有些眼力。你快說說,他多久來一次,最近來是什麼時候?」
「多久來一次說不準,不過他今天早上還剛剛來過,留下個地址,叫我送一大包檳榔到他家。」
庾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兇手居然留下了地址?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庾瓚當即大聲嚷嚷道:「那還不快拿來!」
店主急忙遞上一張紙,庾瓚匆匆看看,隨手遞給手下眾衛士:「還愣著幹什麼,馬上去這裡拿人!」
紙條上的地址乃是在城東的永寧坊境內,眾人策馬出了西市北門,沿金光門街一路向東,到了啟夏門街再轉向南行。因為節日的緣故,街上明顯比平時擁擠,迫不及待的庾瓚驅使手下一路疾行,自然給街面上的交通造成了不小的麻煩。韋若昭心想這樣大動干戈,豈不是早把兇手嚇跑了嗎?她忍不住將自己的疑慮告訴獨孤仲平,可獨孤仲平不知怎的竟又陷入了若有所思、不言不語的狀態。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啊?韋若昭不禁更加興奮和好奇了。
不費什麼周折,金吾衛眾人就找到了紙條上的地址。眾人在這所位於永寧坊十字街一隅的宅院前下了馬,韓襄等人立刻帶著手下將大門以及其他所有的方向團團圍住。從外觀上看這所宅院佔地面積不小,門前甚至還安放有木製的行馬,但已經殘破得厲害,院牆、大門、屋頂看起來也一副飽經風霜、許久無人打理的模樣,與附近裝飾簇新的豪華宅第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給我砸!」庾瓚一聲令下。當即有幾個差役上前,以金吾衛標準的粗暴方式叫門。
門內卻半天無人應聲。
「開門!金吾衛!再不開放火了!」韓襄大喊。
然而宅院裡依然靜悄悄的,甚至什麼動靜都沒有。韓襄忍不住看向庾瓚,只等庾瓚下令,便要動手砸門了。旁邊的韋若昭突然叫了聲:「你們聽——」
一陣叮叮噹噹的鈴聲悠悠揚揚地飄來。
庾瓚等人急忙側耳傾聽,細碎悅耳的鈴聲由遠及近,更加清晰,眾人自然仰頭尋找聲源,唯有獨孤仲平一副意興闌珊之色,垂手立在一旁。
一個小小的棕黃色影子這時出現在旁邊宅院那座高樓頂上,正是那隻猴子!它看到眾人望見了自己所在的方向,興奮地上下跳躍,然後前爪伸向旁邊一根不知通往何處的繩索,猛地一拉——
一面巨大的白幡隨即從高樓頂骨碌碌向下開啟,幡上墨跡淋漓,猶未乾透:
凡長安有罪之人限明日午時三刻到右金吾衙門前自首,否則與此人同下場。
周圍路過的百姓也注意到情勢的異常,紛紛駐足觀望,眾人不約而同、仰面出聲地念著白幡上的字。
同樣的字跡、同樣的措辭,又是他,又是那個兇手的傑作!獨孤仲平暗暗嘆息著,告示出現,緊接著就該是受害者了,而這一回的受害者——
恰在眾人唸完之際,高樓屋頂之上,由繩索牽著的一個沙包由於另一側重物向下墜而向屋頂的攛尖頂滑去,直到被攛尖頂卡住。而另一側的重物這時也落下,垂在白幡的旁邊,晃動著,是個人!是個脖子上套著繩索,身上捆著個包袱的死人!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而讓庾瓚等人更加驚詫的,是那人竟然穿著一身金吾衛士的制服。
在場眾人一瞬間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沒人出聲,也沒人動彈。周遭的百姓反應倒快,一見出了人命,當即尖叫著四散奔逃,但跑出一箭之地,又不再走,遠遠地聚攏來,指指點點地圍觀,甚至人還越聚越多。
庾瓚杵在原地幾乎不知該說什麼好,喃喃自語著:「怎麼回事?是咱們金吾衛的人?誰啊?我看不清啊……」庾瓚努力地仰頭,但死屍懸掛的高度和刺眼的陽光卻讓他一時間無法辨清死者的面目。
已經沉默許久的獨孤仲平就在這時開了口,低沉的聲音中略帶傷感:「是老曹,曹十鵬。」
懸吊在半空中的屍體這時彷彿聽見了召喚一般隨風輕輕晃動著,繩索牽動木樑發出一陣吱吱扭扭的聲響。而獨孤仲平的話輕飄飄地落在長安正午的陽光裡,同時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擊中了在場的所有人。
就在大唐太和八年的第一天,這場連環殺戮的第二個受害者正式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