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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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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榮枯酒店的大堂裡便已經坐滿了酒客,眾人觥籌交錯、笑語歡聲,阿得、翹翹等夥計女侍自然是忙得不亦樂乎,老闆娘碧蓮也跟著在廳堂裡四下招呼。碧蓮今天特意穿了身描金繡銀的豔色衫裙,又安排侍女們將一匹匹紅綃纏在榮枯樹的樹幹上,為的是衝一衝接連發生兇案帶來的晦氣。身為一個康國血統的胡女,碧蓮心中對鬼神的敬畏並不比唐人來得多些,而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碧蓮其實是擔心兇案的發生會影響到酒店的生意。

不過就眼下的情形看來,這擔憂似乎是全然多餘的了。

碧蓮蝴蝶穿花似的從喧鬧的人群中走過,邊走邊盤算著晚飯之前能有多少進賬。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自羅紗衣襬間若隱若現,雪白的胸脯更是毫無畏懼地挺立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碧蓮對自己的美貌一直是很有信心的,也向來很享受這般讓男人豔羨、女人嫉妒的快感。可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卻似乎從來都沒有在她面前有過任何的窘迫侷促或激動,彷彿自己的魅力在他眼中就和一罈普通的濁酒無甚差別。

碧蓮每每想到此處都覺得無比煩悶,說起來和獨孤仲平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已經快三年了,除了生活習慣和他的特殊身份,自己對他的瞭解卻也沒比旁人多出多少,碧蓮甚至一度懷疑獨孤仲平根本就不喜歡女人。雖然像碧蓮這樣的胡人女子,閱人無數,風流慣了,即便是再出色英俊討人喜歡的小哥,也並不能讓她過於掛懷,但獨孤仲平總是有些特殊,畢竟沒有他,就沒有這家酒店,也沒有碧蓮今日的生活。但為什麼他總是對自己若即若離呢?碧蓮是懶得猜男人心思的女人,只有獨孤仲平能讓她時不時地琢磨下。除夕夜韋若昭的出現,碧蓮一眼就能看出韋若昭對獨孤仲平有意,獨孤仲平這些年來還是頭一次讓一個姑娘在他的房裡過夜,加之這個姑娘年輕漂亮,實在很難說他不會對她有什麼想法。看來自己果斷將她趕走是對的,碧蓮心裡想著,一抬頭卻看見韋若昭就站在自己面前。

「是你?」碧蓮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嚷了一句,「你又來做什麼?」

韋若昭卻一笑,道:「這兒明明是酒店,我當然是來住店的!」

碧蓮以為韋若昭又是在虛張聲勢,便道:「住店可以啊,錢拿來!」

碧蓮滿心以為這招能再次將韋若昭趕走,卻沒想到韋若昭竟拿出了個鼓鼓的錢袋,徑自往碧蓮面前一拍。碧蓮一打眼便知道那錢袋是用上乘錦緞縫製成的,光錢袋本身只怕就值數十文錢。韋若昭還炫耀似的將錢袋拋起來把玩,聽聲音就不少錢。

碧蓮的眼睛都要直了,看來這小姑娘還真有些本事,這半天的工夫竟弄來了這麼一大筆的錢。就算她本能地對韋若昭有所排斥,但畢竟是生意人,有錢不賺豈不是傻子?碧蓮於是瞬間換上一副笑臉,道:「不知姑娘想住什麼樣的房間?」

韋若昭想了想道:「我可不要住那種窄巴巴的閣樓,離灶間太近的也不好,烏煙瘴氣的,我要住上等房。」

「沒問題,」碧蓮笑逐顏開,「上房一百文一天。」

「笑話,我自然知道是一百文一天,」韋若昭底氣十足,一副老江湖口吻,「我還要包飯食,也要最上等的。」

「上等飯食一天五十文。」

「小意思,儘管挑好的來。」

碧蓮只得領著韋若昭來到客房一樓,進了全酒店最好的一個房間。「那就是這間了,」碧蓮伸手一指,「本店最好的上房,不知姑娘中意不?」

韋若昭走進這間房間,但見直通花園的窗戶敞開著,她急忙來到視窗朝外看看。後園中枝繁葉茂的花木就在眼前,而抬起頭,正好望見她那天住過的獨孤仲平閣樓的窗戶。

「那是不是就是那個畫畫的住的房間?」韋若昭興奮地指著閣樓看來頗為陳舊的窗戶問。

「沒錯!」

「那好,我就要這間!」韋若昭痛快地說。

碧蓮這時已看明白韋若昭的心思,在心裡抽了自己幾個嘴巴,後悔帶韋若昭來看這個能看到獨孤仲平窗戶的房間。但事情已經這樣,她只得笑道:「這間可是一樓,常有人出來進去的,姑娘要是嫌吵,不如……」

韋若昭卻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道:「我就要住這一間了!你先去吧,飯好了叫我一聲!」她說著將錢袋直接丟給碧蓮,「這個給你,花完了,再到我這兒拿!現在我要休息了!」

韋若昭說著將氣呼呼捧著錢袋愣在原地的碧蓮推出門去,並隨手關上了門。甚至顧不上看看房間裡的擺設,韋若昭便急匆匆衝到窗前徹底推開窗,仰頭觀察著對面閣樓那扇窗戶。而恰在這時,那扇窗竟被推開了,能夠看到,裡面獨孤仲平正和一個禿頭紅臉的胖漢憑窗交談,而兩人手上一片金光閃爍,正是在曹十鵬屍首上找到的那些金器。

韋若昭忽然明白了,獨孤仲平自始至終就是在敷衍她。原來,她剛才按照獨孤仲平的指示前去公主府調查,結果不但吃了閉門羹,還被公主府看門的護衛好一番譏笑。她這才知道金吾衛根本就沒有資格去那種權貴人家調查,而且如果沒有發給她金吾衛的腰牌,光憑口頭幾句話,她什麼身份也不能算。什麼立了功就肯接納自己,根本就是想把我哄走,故意讓我去吃個癟子!而獨孤仲平這時明明在和人研究那些涉案金器。韋若昭氣惱之下,決定到對面的閣樓去和獨孤仲平理論清楚。待走到二樓走廊裡,看到閣樓的門只虛掩著,韋若昭忽然又靈機一動,決定先在門外聽聽究竟。

「這可都是開門見山的好東西啊,」禿頭紅臉的胖漢谷大廚嘖嘖驚歎著,「能用上這些的不是王爺公主,也得是宰相節度,一般土財主可趁不上。」

獨孤仲平忙問,道:「你看真不真?」

「真!絕對真!你看這手藝,這分兩,絕對錯不了!這是什麼路上的生意?」谷大廚一件一件地把玩著那些金器,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獨孤仲平頓時板起臉,道:「不是生意,是贓物,案子裡繳的。」

「哦,」谷大廚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借擦汗掩飾羞愧,「那多半是雲裡飛手下過的,除了他,誰還有這等本事?」

「你還記得雲裡飛?」獨孤仲平眼睛一亮。

「當然了,那小子當年可是……」谷大廚說著挑起大拇指,「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現在只一門心思當我的廚子,不過那時候要不是他栽了,這些東西他想出手,嘿嘿,少不了還是得找我……」

「你就慶幸吧,」獨孤仲平言語淡然,「為了這些東西,老曹已經送了命了。」

「老曹,庾大人手下的曹捕頭?」谷大廚駭然變色。

獨孤仲平點點頭,道:「雲裡飛自己只怕也是死在這上面。」

韋若昭只聽得更加疑惑,這胖廚子明明一副廚子打扮,為什麼會對金器這麼懂行?聽他的語氣,似乎以前並不是廚子。還有獨孤仲平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韋若昭再也按捺不住,當即推門而入,邊走邊道:「好啊,你們在這兒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把這些值錢的贓物私分了?」

見韋若昭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谷大廚只嚇得手一抖,差點將手裡的金器掉在地上。

獨孤仲平看見韋若昭一時也是一驚,繼而嘆了口氣,道:「我的天!你怎麼又跟到這兒來了?」

「沒想到吧?」韋若昭得意揚揚,「我現在就住你對面!」她說著朝窗外對面自己的房間指了下。

獨孤仲平一臉無奈,道:「長安那麼多地方,你為什麼偏偏要住這兒呢?」

「是你舉薦我來的啊,再說了,店錢也是你給的嘛。」

「什麼?你把那些錢……」

「上房上等包飯,一百五十文一天,嘿嘿,不貴。哎,你挑的這個地方真不錯,比我在朝華寺借鋪強多了!」韋若昭突然意識到自己跑題了,趕緊一指眼前金器,「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裡頭有重要線索?」

「我家大人差遣,你就莫亂問了,」獨孤仲平邊說邊示意谷大廚將矮几上的金器包起來,「庾大人不是讓你去查那高樓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還敢說?」韋若昭頓時柳眉倒豎,「哼,你倒是會打主意,和胖大人合起夥來唬我!是不是怕我本事比你們強,搶了你們的營生?」

獨孤仲平還沒說話,碧蓮突然風風火火闖進來,剛推開門就開始嚷嚷,道:「你還知道回來啊,那個韋姑娘——」碧蓮驟然看見韋若昭就站在自己眼前,而矮几上還擺著一溜沒來得及收起的金器。碧蓮忍不住驚訝地看看谷大廚,又看看獨孤仲平。

谷大廚急忙尷尬一笑,道:「嘿嘿,老闆娘,是獨孤先生讓我來幫著掌個眼,嘿嘿,我得去看看我燉的羊肉去。」谷大廚說完便溜了,獨孤仲平於是將剩下的金器包裹好,整個端進了牆角的矮櫃,又扣上鎖。

碧蓮幾乎僵在原地,愣愣地道:「我是不是看錯了?」

獨孤仲平搖頭:「你看是沒看錯,但想錯了。老谷是我叫來的,給這些贓物掌個眼。」

「贓物?」碧蓮按捺不住地朝掛了鎖的矮櫃瞟了一眼,「你真的沒有瞞著我,和老谷他們做生意?」

獨孤仲平嘆了口氣,道:「若有,天打雷劈行了吧?」

碧蓮急忙靠過來,伸手去捂獨孤仲平的嘴,嬌嗔道:「哎呀,什麼有的沒的就瞎說!我還以為你心思活動了,打算放我們一條生路呢!」

獨孤仲平不動聲色地一閃身躲開碧蓮,道:「你們現在就走在最好的生路上,別心思亂活動,又走回老路上去。」他說著又拉著碧蓮朝門外走,道:「借一步說話。」

碧蓮卻不肯,嚷嚷道:「哎,有話就說嘛,韋姑娘不是你相好嗎,又不是外人。」

獨孤仲平還沒說話,韋若昭已經跟上一步,氣哼哼道:「誰是他相好?你瞎說什麼啊!」

「不是?」碧蓮盯著獨孤仲平,「不是你怎麼會給她錢來住店,還要我特別照顧著?」

「是他們家胖大人請我做暗探,出錢讓我先在這兒住下。對不對,畫畫的?」

獨孤仲平並不看韋若昭而是隻盯著碧蓮,板著臉道:「既然聽明白了,那該我問你了,魏老闆是怎麼回事?」

「魏老闆?」碧蓮眼珠一轉,開始裝傻,「什麼魏老闆?」

「別跟我裝傻,魏十三,昨天在你這兒喝酒,腰上原掛著塊上好的羊脂玉佩,轉眼就不見了。」

碧蓮頓時哼了一聲,道:「我怎麼知道,他又沒交給我看著。」

「你怎麼會不知道?」獨孤仲平看了一眼身後的韋若昭,壓低聲音,「又犯你的老毛病了吧?」

「說得真難聽,什麼老毛病,沒有嘛!」碧蓮一臉無辜。

「可別忘了我們的約法三章。」獨孤仲平的語氣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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